就在這時,林公子忽刀忽劍的兵器,突然一分。左手刀,右手劍。
他的兵器原來就是刀劍合併,必要時又可以分開來用。
然後慘叫一聲,單奇傷也被分開了。
他是腰中刀,胸中劍。
單奇傷死的時候,梁鬥已點倒了司空血,回首向鐵星月、邱南顧等叫道:「別殺他!」
盛江北雖是權力幫中「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中之一,但他原本是武林道上好漢一名,作惡不多,梁鬥正有心要儲存他。
盛江北本來奮戰,一聽梁鬥說不要殺,一時覺得萬念俱灰,驀然停手,長嘆一聲,一掌往自己天靈蓋上拍落。
粱鬥一手挽住,笑道:「盛老師,勝敗乃兵家常事,何況盛老師是以寡敵眾,何必想不開呢?」
盛江北慘笑道:「我已老邁,不是看不開的問題,而是覺得這樣活下去,也沒什麼意思……」
梁鬥笑道:「那麼盛老師何不重新活過?」
盛江北喃喃地重複了一句:「重新活過?」惘然若失,但眼睛卻似暮色中點燃的燭火,在夜晚來臨時越來越亮。
這時大局已定。
餘殺、蘇殺、苗殺、龔殺、敖殺紛紛向諸人拜別,他們這次入川,原本是要擒殺蕭秋水,但而今反與諸俠敵愾同仇,結果相結為友,殲仇洩憤,料想今番變化如此之大,權力幫與白道俱人手元氣大耗,自己把這訊息趕報天王,功多懲少,而且此刻想要從梁鬥、林公子、唐肥、孟相逢、孔別離、鄧玉平等千里擒罰蕭秋水,簡直不可能,更且今次之所以能逢凶化吉,多虧蕭秋水引路不少,五殺當下已打消傷蕭秋水之意,只求離去。
梁鬥等權力幫巨敵當前,也不想多結仇怨,故與五殺分手。盛江北呆在場中,茫然若失,梁鬥解了司空血穴道,司空血血脈得通,也不奪路而逃,心知群俠無心傷己,而今落在梁鬥手裡還好,若在林公子、鄧玉平等之劍下,則斷無超生之理,當下司空血乖乖坐著,梁鬥說:「你本來身體上已有殘缺,為何不多作善事,還要跟權力幫為非作歹?你向權力幫依順,又有什麼好處,你們這番拼得一死,圖救柳五,而今他逃去無蹤,你卻被擒,究竟是什麼道理?」
司空血雖剽悍兇殘,但也明白梁鬥是為他好,便說出內幕,好讓大家饒他不殺,所以他道:「你知道我身體是怎樣殘缺的嗎?」
梁鬥搖頭。
司空血道:「我不是什麼當世大俠,也不是武林異人,我沒讀過什麼書,自小就練武,小時替人做工,年少時當人打手,壯年時替人保縹,也算是刀口上舔血的武林人……」
梁鬥點點頭道:「當一個刀口上舐血的武林人,是不容易的,我知道。」
司空血的一張臉,半片已被打個稀爛,他指著深深一個血洞的左眼說:「是不容易。十六年前,我押鏢時遭人所擒,只是幾個小毛賊,我打久了,殺得筋疲力盡,被人絆倒,就扎住了,他們用牛耳尖刀,挑出我一隻眼珠子,當我的面,下酒來吃……」司空血苦笑,有一種說不出的譏誚與自嘲:「我的睪丸,也給人割去了,那人是中原彎月刀冼水清,人人叫她做冼女俠,她見我醜,又會武功,想必不是好人,於是就割了……」他見有女子在場,也沒多說,苦澀地笑笑又道:
「我就痛得在地上打滾……那天大寒,冰天雪地,整個春節,我都在暈眩中度過……醒來時有班傷殘的人圍著我,他們都像我一樣,有的缺耳、有的斷手、有的說不出話來。……
他們照顧我,於是我們結合,跟瞧不起我們的人打架,打不過,再學藝,終於打出了點名氣,就叫做‘天殘幫’……」
司空血把醜陋至極的臉孔抬起,道:「其實哪裡是天要殘傷我們!這全都是人傷的……
人以為我們殘缺不全,定不是好東西,十六大門派中,也沒把我們列榜上……」
梁鬥點點頭,十六大派中,其實有許多實力莫如天殘幫的,但武林人中有根深蒂固的觀念,覺得這一群人來路不正,總不登大雅之堂,始終沒有列上;鄧玉平也大表同意,海南島是偏僻小島,非名山名水,所以也沒給提名於十六大門派之中,但以海南劍法而論,中原鮮有敵手,就連浣花劍派,因歷史不久,所以也不在十六大門派之榜內!武林中門戶正邪觀念極深重,從此可見一斑。
司空血道:「冼水清割我……的時候,我正在做善事,還未殺過一人,而且還立志扶貧救弱……冼水清處罰我時,白道中人,都拍掌叫好說‘冼女俠又造福武林,澤被蒼生了’,我卻痛不欲生……我身體上其他部位,也是在大大小小,為求生存的戰役中,失去了……譬如說我保鏢之時遇有人劫,我跟他打,贏得了則他死,輸了就逃,」他拍拍空蕩蕩的左腿,道:
「……有次逃不掉,腿就給人剁掉了一隻,如此而已……別人是刀光一閃,劍光一亮,敵人——大奸大惡之輩緩緩倒下去……這很有意思是不是,真是高手作風!可惜我就是那倒下去的人……」
司空血道:「於是受的傷多,殺的人也多起來,兇殘之名也愈漸響了。我們這一幫的人,當然也有天性殘毒的人,至少每人心裡,都有怨毒。我的‘天殘幫’歹毒之名,諒諸位大俠早有所聞了?」
眾人默然。司空血大笑道:「你們可別悲憫同情我,我再斷一隻手、一條腿,也不乞人憐憫!近些年來,莫干山、點蒼、泰山三派‘替天行道’,決定要滅我天殘幫,於是三派聯手,先追殺在他們近邊的我幫子弟,又半夜殺入幫裡殺我們個措手不及,我們反擊,他們興問罪之師,於是向少林借得了狗尾、續貂等高手,大舉殺進我幫,那一役……」
司空血的眼流出了淚,但他語調不變,「殘傷的兄弟,逃得慢些,又豈是這些‘正義之師’的對手,而且傷殘的人,最易辨識,所得罪的又是名門正派,是役我們六百九十位弟兄,死了四百六十二人。並非我幫的傷殘人士,被誤殺者尚不在其數。有的正道弟子較仁慈,把斷臂的幫徒不殺,改而廢了他們兩條腿,諸如此類,總之花樣百出……」司空血忽然厲聲道:
「在這時候,你看到一群本已傷殘,而今被慘殺的弟兄,你有什麼感覺?那時候,舉世俱非之時有一個極有力的靠山卻支援你,你會怎樣?!」
梁鬥默然。司空血笑了,他的笑容又有了那種說不出的譏誚與自嘲:
「我們是無藥可救的人。所以我們選擇了權力幫的支援。發動這次支援我們行動的人是柳五,所以他有難,我們寧為他死。」司空血看看諸人又道:
「也許你們正義之士,大為輕賤這種狼狽為奸的行為,但權力幫卻是我們的恩人。我們兇殘著名,但只要人對我們有恩,而且識得我們也有肉有血,縱然為他死了,也沒有尤怨……」司空血笑了笑又道:「我回答的問題,是不是答得太長了,你們滿不滿意?」
隔了好一會,梁鬥清了清喉嚨,才能說話:「他們呢?」
——他們指的當然是彭門四虎、單奇傷、郎一朗等。
他們都躺在地上,屍骨已寒,當然已不能回答梁斗的問話。
能回答的當然只有司空血一人而已。
因為他還活著。
司空血答:「大同小異。」
就這四個字,蕭秋水等每個人臉上,都閃過了一道陰影。
——滅大奸大惡的權力幫,必不必要,應不應該?
——問題是:權力幫是不是大奸大惡,非滅不可?
這問題沒有答案。
——誰好誰惡,誰是誰非,都是江湖上最難判別的問題。
司空血又笑了,既醜陋又獰惡,但滿眼都是淚光:「或許還可以加多一點點,單奇傷年紀輕,他外號‘飛劍單騎’,整個烏衣幫,三百餘眾,全由他一手召攬,從籌款到教武,他負擔已夠重了,而又護短,幾個部屬做錯了事,別人謗及他的幫派來路不正,他不認錯,於是就被公認是邪派;權力幫肯承認他,他當然也認可了權力幫。至於郎一朗……」
司空血笑了笑又道:「他腦筋單純,只練武,不用腦。近年來螳螂門名聲大振,所有門務、宣揚、人手調集,都是權力幫暗地裡跟他弄的,他父親臨終時,說他這個孩子難成大任,而今卻能使螳螂門發揚光大,他更是死心塌地投靠了權力幫……還有彭門五虎,彭家人絕,近五十年來,彭門外族子弟,已給屠殺幾盡,……五虎彭門的人,門規極嚴,不能退出,退出者被追殺於江湖,內外不容……」司空血指指地上四具彭門的屍身又道:
「現在彭天敬當權,武功既低,又無容人之量,貪婪嗜殺,所以這四個彭門外子侄子弟,只好先動手奪權,因權力幫為他們撐腰,所以方才得手……這四人若不聽從權力幫的話,才是怪事呢。」司空血哈哈大笑:
「……年前武當派人追殺他們,還是權力幫擋了回去,沒料卻死於此地。……聽說盛老拳師,到得了晚年,方才變節,投入權力幫,也是為了怕南少林的高僧尋仇哩……」
他話未說完,頭突然裂了。
他還在笑,張開了嘴,鮮明的血,就從他爆裂了的唯一隻右眼溢了出來,又從裂開的嘴裡激了出來,怵目驚心,甚是可怖。
地眼大師一收掌,肅然叱道:「你多口,饒你不得!」
司空血死了,被地眼大師一袖震得額裂而死的。
但他的頭顱雖然裂了,但裂開的地方,就好像在笑著一樣。
鐵星月和邱南顧瞪著地眼大師的目光,就似要從眼眶中噴出火來,去燒死地眼大師一樣。
少林的榮譽是不容人誹謗的。
所以地眼大師殺了司空血。
「你這樣做算什麼?!」鐵星月大吼道:「殺了一個傷殘的人來滅口,就算得上名門正派嗎?!」
也許在平常,地眼大師還會跟他理論,但是而今宅心仁厚的主持和尚大師已死,剛直暴烈的天目神僧也歿,地眼不顧一切了,他雙目如寒刃。
「想怎樣?也要隨他一道歸西是不是?!」
邱南顧冷笑道:「怎樣?……我們給你們殺了,你們就是‘替天行道’,是不是?萬一你們給我宰了,就是‘鼠輩暗算’是不是……」
地眼大師老羞成怒道:「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我……」
梁鬥微嘆一聲,長身攔在地眼大師身前,道:「大師,貴派掌門剛剛仙逝,貴派大小庶務,尚需大師排程,何苦在此為小輩滋生事端?權力幫現下佔盡上風,貴派中流砥柱,還仗大師悉心竭慮,方能力挽狂瀾。」
地眼神僧心想也是,少林遭逢此變,也夠自己煩心的了,何必跟這般人慪氣?當下狠狠盯了鐵星月、邱南顧等一眼,道:「梁大俠說的也是。」眾人也不多言,梁鬥帶諸俠離開了望江樓。
江湖寥落爾安歸。
眾俠心裡此時正是一片落索。
權力幫實力,雖在錦江之畔,浣花溪之戰大受挫傷;連柳隨風手下的「雙翅一殺三風凰」,亦死其四,而李沉舟手下的「八大天王」,也喪了「藥王」和「鬼王」,可是白道上一脈,所傷更大,幾已沒有再與之抗衡的能力。
十六大門派中,點蒼、恆山、嵩山、崑崙、莫幹、雲臺、寶華、銅官、馬跡、雁蕩十派,名存實亡,少林與武當之領道階層傷亡逾半,無法作戰,剩下的天台、普陀、華山、泰山四派,又豈是權力幫之敵?
至於三大劍派中,「浣花劍派」已毀,「鐵衣劍派」也完了,「海南劍派」鄧玉平孤苦作戰,四大世家「慕容、墨、南宮、唐」,南宮世家已向權力幫歸順;三大奇門中:「上官、慕容、費」,上官族也落入權力幫控制之中,單仗丐幫的勢力,遠非權力幫之敵。
唐方與唐肥心中尤側然。
江水滔滔。
唐朋葬江中。
唐朋之死,實與她們牽累有關。
——若唐肥不放出「唐花」……唐朋不救唐方……
「我們要去哪裡?」
舉世茫茫,江湖蒼蒼,鐵星月性子急,首先問出了這句話。
他們原本要請出白道武林高手主持正義,但而今正派人士朝不保夕,分化的分化,絕滅的絕滅,正是自身都難保了……
——回桂林去?那兒有唐剛和蕭開雁殷切盼待。
——蕭家的人呢?蕭西樓、蕭夫人、朱俠武他們呢?——從地道里走出去,到了哪裡?
「——還是去找權力幫去,拼個你死我活?
「到峨眉去。」
梁鬥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