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金頂去。」蕭秋水說。
「去做什麼?」蕭開雁問。
蕭秋水良久沒有答。
「如果我告訴你,」他終於說:「你能不能不生氣?」
蕭開雁沉實地頷首。
「我答應了劍王臨死前的要求,把無極先丹送到李沉舟手裡;」蕭秋水簡單、扼要地說:「而今李沉舟正在峨眉金頂之上。」
李沉舟是毀掉浣花劍派的元兇,也是武林中白道人物之首敵,更是族仇家恨的匪魁;——而今蕭秋水卻答應了一個毀滅蕭家的首腦之要求,給李沉舟送上武林人士夢寐以求的瑰寶:無極先丹!
蕭開雁沒有直接回答。
他平實懇切的臉,橫著濃眉,在遙望山谷遠方,遠方的山谷。
遠方有云、有天光。
「峨眉的雲,真不同凡響。」他忽然冒出了這一句話來,蕭秋水舉目望去,高處不勝寒。
「從前武林中有對兄弟,姓姜,人人都知道姜氏兄弟一聯手,天下難敵手。又說姜氏兄弟兩人一心,如同一人:姜任庭是老大,運籌帷幄;姜瑞平是老麼,決勝千里。」
蕭秋水望定他的二哥,他不明白蕭開雁為什麼要在此時此地。說起這些。
「可惜後來姜二成名了,名氣幾乎要比姜大還大。他漸漸脫穎而出,做事不在他老大的影子之下了,自創了一套方法,而且揚名海外,很多姜大以前的舊部,都跟了他,於是,兩人終於相互猜忌起來……」
蕭開雁平靜他說下去:「終於他倆為了彼比的自尊、權威、人手、利益,而引起爭端。
姜二年少氣盛,聲名鵲起,姜大身邊的高手,轉成了姜二手下的紅人,姜大心想:你既吃碗麵翻碗底,我索性要你好看,究竟薑還是老的辣……為了證實這點,做顛覆姜二身邊的親信,並且遣人在姜二的組織里臥底,離間、挑撥、狙擊,無所不用其極;他弟弟開始姑念其栽培之恩,一再忍讓,但不甘被對方小覷,又怕退無容身之所,故挺身而戰,所用手段之辣,亦不在乃兄之下……」
「如此;」蕭開雁很快地結束了這個故事,「兩兄弟拼鬥不已,實力大損,姜二屢次要求複合,姜大礙於顏面拒絕,待姜大有意撮合時,姜二羽毛已豐,無意回頭了……所以當權力幫崛起時,這兄弟,便被逐個擊破,個別給消滅了。」
「每個人有每個人做事的一套方法;」蕭開雁凝視他弟弟,說出了他的結論:「只要你信任他,便由他做去。」他殷實渤黑的方臉堅毅無比:「你要送交東西給李沉舟,便去吧。」
「我信任你。」
蕭秋水看著他這個沉實甚至太老實了的哥哥,眼中不禁已有了崇敬之色,他補充說。
「那無極先丹,其實是假的,而且有毒。」
蕭開雁「咦」了一聲,沉吟了一下,終於道:「我告訴你這個故事,倒不是指我們兩個,而是大哥和你的性格,磨擦較易,從辦‘十年會’一事上,便可看出。」他接著又說:
「他在點蒼之敗,引為畢生之憾,現處於失意期間,此刻不宜再刺激他。」
蕭秋水急詢:「大哥有訊息了?」
「沒有。」蕭開雁望向山谷的雲霧,老實的臉上呈現了擔憂的神色:「不過我知道他一定還活著。」
「我瞭解;」蕭秋水答。他現在才正式感覺到這平時木訥的二哥,並不像一般人想象中那麼魯鈍——這就是大智若愚麼?「如果我見著大哥,儘可能會讓著點。二哥不用擔心。」
「那我就放心了;」蕭開雁道,他每個字每一句話都是那般有力:「從前的權力幫,為了滅‘姜氏兄弟’一脈,折損了創幫立道的錢六和麥四兩大高手;」蕭開雁嘆了一聲又道:
「要是‘姜氏兄弟’不分開,當時權力幫傾全力也未必是他們的對手,也不會有今天權力幫坐大後的局面了。」
「我懂;」蕭秋水連聲低應:「我懂得。」
蕭開雁平實的臉誠實地開心了起來:「你懂得就好。」
「我們上金頂去吧!」
「我們?」
「對。我們,一齊!」
峨眉山以萬佛頂為最高,次為金頂,再為千佛頂,但以景色幽境佳絕,仍以金頂稱最。
在峨眉,東可望二峨、三峨兩山,南可眺梟湖諸名山,西見曬經山,北瞻瓦屋山,真是「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他們兩人才走到天門石附近,便發現這兩座灰黑色丈高的巨石上,坐了一個人。
一個溫文的青衫少年。
乍見有些兒像柳隨風,然而又不是,下面的路狹窄,一下小心,就摔落萬丈深崖。
蕭秋水、蕭開雁同時都思想起,近日來盛傳的「戰獅」古下巴之死;死前有一個溫文的青衣少年跟蹤,然後戰獅等一眾高手,都分別身首異處或被嚇死等,無不能活著下山。
莫非這青衫少年便是……
那青衫少年向他們笑了。
「你們要上金頂?」蕭秋水反問:「你是誰?」
那青衫少年還未答話,山坳處又出現了人,青衫少年飄身在一簇一簇迎風吹送的茅花之間,輕笑道:「奇怪,今天訪客怎麼特別多?」
蕭秋水笑了,笑容裡有說不出的譏誚:「哦,訪客?」他說:「峨眉山是你買下來的麼?」
青衫少年好像沒看見也沒聽出來他的諷刺似的,道:「便是我買下來的。」
蕭秋水倒吃了一驚:「你真的買了整座山下來?!」
青衫少年笑了:「天下之地,莫非皇土;權力幫君臨天下,這小小一座山,區區的一峰金頂,當然是我們的。」
蕭秋水瞳孔收縮。戒備地道:「你是……」
青衫少年抿嘴一笑:「李大幫主座下一名小卒而已……」
話未說完,來人已欺近天門石,一現身,就分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對青衫客展開包圍。
原來這四人不是別人,正是朱大天王屬下:「三英四棍、五劍六掌,雙神君」,中「五劍」之四(「蝴蝶劍叟」已為劍王屈寒山所殺——見神州奇俠故事之《英雄好漢》):斷門劍叟、騰雷劍叟、閃電劍叟、鴛鴦劍叟等四人。這四人武功高強,原與蕭秋水相熟,曾先後在丹霞嶺上,峨眉山下與蕭秋水照會過;蕭秋水還曾拯救過其中的騰雷劍叟,所以相交不惡。只見這四人如臨大敵,青年卻灑然無懼,蕭秋水大奇,惑然問:「他是……?」
青衫客卻灑然一揮手,大石之後,立即有十八個眉情目秀的青衣童子走出來。
十八個稚童出來後,又出來十八個幼童,每個束壹衝辮的童子手上,都拿著個長方形的沉甸甸的匣子。
青衫客笑道:「開!」三十六個匣子一齊開啟,一時寒光亂影。
映眼耀目,原來三十六個匣子裡,有三十六柄不同形狀的刀。
青衫客笑向蕭秋水說:「你剛才問我是誰,現有你總該知道了吧?」
蕭秋水嘎聲道:「刀王?」
青衫客一笑,隨手捻起一把刀,眾人離青衫客雖遠,但青衫客手一執刀,刀一橫胸,眾人只覺胸臆為之一塞,寒意越距侵入。青衫客道:「這是冰魄寒光刀,原藏於極北之處,深入地底,近年來被該愛極思劍魔人所掘發,現在落入我手中,用此刀者,每一刀劈出。俱是冰之魂、雪之魄、霜之靈、寒之膽,——這是一柄難得的奇刀。」
忽然一閃身,冰魄寒光刀已擺回匣子裡,他左手又自另一童子匣中抄起另一柄刀,這刀平平無奇,但一拿在手中,刀身立即發出大漠風沙一般的嘶鳴以及隱漾紅光,青衫客道:
「這是寶刀,名叫班超。」
漢時班超與手下三十六劍客,揚威異域,喋血萬里,縱橫大漠,功高日月,這把刀名叫「班超」,足可見其威,青衫客笑笑又道:「這刀就是昔年班超所用,三十六劍客用的是劍。他們的頭領使的卻是刀,好刀,快刀!」他隨手一指再指,道:「那刀是‘割鹿刀’,秦時逐鹿中原,始皇帝令一代煉劍大師廉大師所鑄,逐鹿中原,割而分之,便是這把刀。」
青衫客頓了頓又說:「那是趙武靈王胡服騎射,富國強兵,師胡之長以制胡的貼
身利刃,‘名叫‘殺胡刀’,這刀一旦露鋒,殺勢第一;」青衫客笑笑又道:「有些刀,單止一柄不為刀,要兩柄合在一起,才算是刀,有的更要七,八柄,甚至十幾把,加在一起,才為飛刀,你看!」說著又拍了拍手。
石門之後,又走出三十六名童子,他們手上也有匣子,但盒子較為寬大,開啟來盡是亮光閃閃的刀刃,青衫客隨便指了指,點了點,「哪,哪,哪——那是鴛鴦刀,兩柄合為一把,要兩柄齊施,才見功力;那兒的是‘七級浮屠刀’,要七七四十九柄一齊發出去,鬼泣神號,方能見效……」青衫客一口氣說到這裡,吁了一口氣,舒了舒身子,有說不出的倦意與瀟灑,道:「不錯,我便是刀王。」
他笑笑又道:「我告訴你們六個人這些,是要你們各自選擇一把屬於你們自己的刀——
我就用那把刀殺死你們,這便是我對你們最高的尊敬。」
他說「殺人」的時候,眼神充滿了虔敬,彷彿能死在他刀下,是一件很光榮而莊嚴的事。
「我只誠於刀,我是刀王」。
斷門劍叟「霹雷」一聲,怒喝道:「什麼刀王?!劍王尚且死於我們劍下,你裝腔作勢,到頭來也免不了一死!」刀王臉色陡變,澀聲道:「劍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