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這「千古華山一條路」下,酣飲清泉,然後才背上行囊出發。
所謂行囊,秦風八與陳見鬼二人,大大小小的麻袋背了十七八包,也不知是什麼物事。
蕭秋水等人都知道丐幫門戶中有許多奇文異規,所以並不過問。
阿水,換上一襲朱赭勁裝,膝上還是照慣例,開了兩個洞,以免摔跤時把褲子磨破。劉友,還是瘋瘋癲癲,神經兮兮的,不過也有幾分姿色撩人。蕭秋水心想:要是那好色的林公子在,一定過去打情罵俏,那說不定會被忽發花痴的劉友咬上一口。
他心裡想著,不覺暗笑。旁人看去,只見他眉帶憂色,卻精悍過人,穿白衣長衫,介於文秀與英氣之間,很難捉摸。
「蕭大哥,如果你當上了‘神州結義’的盟首,你有什麼打算?」
這時陽光照在松林中,一絡一絡的陽光,好像到了樹枝遇到了彈性似的,反照下來,灑在人的身上,好像細雨一般舒暢。蕭秋水仰著臉好像在鵲飲無私的和照的陽光。陽光好金好亮,當華山的風揮過,全座山的松樹都搖首擺腦,發出「呵呵」的聲音。這就星華山有名的松濤。
「沒有打算。」蕭秋水答。「我是從一座山,走至另一座山。」蕭秋水笑得溫煦如春陽:「我不是去打獵的,我愛這些山。」
瘋女和阿水都似懂非懂,好像松風在訴說些什麼,是華山上那秦宮女玉姜的故事吧,還是齊天大聖打翻太上老君煉丹爐的傳說……她倆不懂。
陳見鬼說:「不過一般的領袖都是先有所允諾,他出任後要做什麼做什麼的……」
蕭秋水望著對面的山。這邊的山柔靜陰鬱,對面的山被金色的陽光灑得一片亮晶。
真是好像仙境一樣,有什麼喜樂的事,如昇平的音樂,在那兒樹梢間蕩跌著、回樂著的……
「我不是領袖,我只是決鬥者,或寧寫詩、繪畫、沙場殺敵。」
秦風八道:「那你跟什麼決鬥?」
蕭秋水臉中掠過李沉舟那空負大志的眼神……他說:「我跟自己決鬥。」
「我不懂。」連秦風八也嚼咕著。
「要跟自己決鬥……」
蕭秋水笑了,「首先要擇劍,排除萬難、找到自己……」他誦詠著兩句:
「只有天在上,更無山與齊。」
他信步前行,走上千尺幢。石上寫「迴心」兩字。還有石壁右書「當思父母」,左書「勇猛前進」。這千尺幢扶搖直上,不知深遠,僅一鐵鏈供手攀扣,上天開一線,幾至爬行,始能宜立,是謂萬夫莫開之勢。蕭秋水微笑,把他頭上的儒巾解掉,綁在「迴心石」上,然後灑然前行。四人茫然相顧,只有跟著過去。他們並不知道,這是少年脆弱的蕭秋水,進入成熟生命的伊始……
迴心洞天插壁立,登華山僅此一道。
蹬道共二百七十四級,既陳且長,陰森逼人,陰凌凌空,出口只有一個,圓若盤盂,古稱天井。
在此狹仄的洞口,有一塊鐵板,只要一經封蓋,即與山下的人斷絕了。
此刻「天井」沒有封蓋。
蕭秋水的身子幾與蹬道梯級平行,昂首望去,猶可見一絲天光——
但蕭秋水望不到「天井」旁的事物。
所以更不知道那兒匿伏著有人。
四個人。
費洪和費曉。
費洪和費曉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費洪與費曉身邊的兩人。
一個人,書生打扮,但臉色慘青,一柄掃刀,就擱在從千尺幢登百尺飛峽的蹬石上。
這人不曾抬頭,但沒有人敢走近他:連費洪、費曉都不敢。
在「天井」隘道上,有一婦人,高大,挽髻,長臉,高顴,雙手高高舉起一柄劈掛大刀。
刀漆黑,至少重逾七十來斤,而婦人臉上凝布之煞氣,卻至少重若萬鈞。
他們正在等待。
等候蕭秋水一步一步走上來。
蕭秋水扶級而上。千尋的壁谷,群山深遠處,那麼靜靜的翠谷,真該有唐方迎照在陽光下,吹首小笛……蕭秋水是這般想。
仰頭可眺重嶂疊翠,奇峰叢峙的高山;俯視則可見潺潺長流,清可鑑底。那高山是我,那流水是唐方……不知是什麼樂曲,給蕭秋水改了歌詞,這樣地唱。
然而危機布伏在蹬道的盡頭。
那是必殺之機。
那一男一女,是夫婦,而且是費家的要將。他們就是費鴉子與封十五。
費鴉子是費漁樵的長女,她專霸之名,傳遍武林,使高傲慢倔的沒落世家子弟封十五,也有平常之癖。
封十五就是那慘青臉色的漢子。「封家掃刀」本是天下聞名的「八種武器」之一,後來封家敗落,為唐家所摧毀,封家使掃刀的高手,只剩他一人。
他向自負傲岸,又不肯將絕技授人,「封家掃刀」於是沒落,他也因此入贅費家,心裡有懷才不遇的志魄,所以出手就似每一刀每一掃都要別人以血來洗他的恥辱一般狠絕。
費鴉子的劈掛刀,封十五的掃刀……在江湖上、武林中,是二絕。但他們驕傲得從不肯合擊過。所以費鴉子守著「天井」,封十五則望著山谷。
費鴉子的劈掛刀高高舉著……
還有十來步,就到「天井」之處了,蕭秋水俯手仰著,看過去,望不到什麼。
然而那首歌,遙在蕭秋水心裡縈迴不絕。那松風籟籟地吹過林子,催動了蕭秋水的衣角:是要細細地告訴我什麼嗎?蕭秋水沒有聽見,他想,一定是唐方寄溪流,傳山風,寫在雲上、水上的話語。
他真懊惱他未曾聽見。
然而風,是逆著吹的。
也就是說,風是鑽過「天井」,吹送下來的,風穿過費鴉子高舉掛刀的衣角,費鴉子全神貫注,雙手高舉,所以不能捺住衣袂。
「來的確定只是蕭秋水和丐幫的人嗎?」
「還有廣東五虎的人。」
「那不打緊。肯定上官族的人不在嗎?」
「不在,他們的人,都出來了?」
「你們二個,去通知山上,」費鴉子道,「你們四個,留在這兒。」
「幾個小毛賊,還用這般陣仗?」
封十五冷冷地、毫無表情地訕嘲著,他被費漁樵安排到這山隘上截殺上官族的人,他本就覺得大材小用,很不服氣。所以他就採取不合作的態度,把掃刀放在一旁,閒著沒理。
費鴉子也沒理睬他。她也自信她應付得了,不過她是費漁樵愛女,遇事甚有分寸,先囑她自己的子女費澄清、費寶貝、費心肝等人先上山報告去,卻把哥哥費逸空的一對兒子:費洪與費曉留下來。
「能殺丹楓的,多少有些能耐。」費鴉子道:「不可以輕視。」
她明知一個蕭秋水沒有什麼了不得,但她定是要在這隘仄的進口裡施狙擊,除此強敵,這是她的本性。
費洪與費曉目睹過蕭秋水的本領。他們知道蕭秋水並不好惹,所以弄了一塊巨大石頭,對著蹬道,準備姑母一擊不中時,再推落石塊,蹬道如此狹隘,石塊滾下時,一個也躲不掉。
——其實誰能躲得過姑母那百發百中,且意想不到的一擊呢!
——如果躲得過,也成為這石下冤魂罷了!
——就算連石也砸不死他,還有姑父的掃刀——他們雖是費家的人,但卻知道誰也躲不過封家的掃刀。
所以蕭秋水是死定了。
蕭秋水離石蹬隘口只有幾步路了。
然而他心裡還是在響著他認識唐方時的那首歌……
郎在一鄉妹一鄉;
有朝一日山水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