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問如當頭棒喝、冷水澆背,使得傷怨中的蕭秋水,喜然一醒。
只見月色之下,盤膝奏樂的三個人,輕舒袍袖,緩緩立起。
蕭秋水認得他們。他們就是四度出現,神龍見首不見尾,而且武功一次比一次厲害的「三才劍客」。
笛劍江秀音。
胡劍登雕樑。
琴劍溫豔陽。
蕭秋水曾四度與他們交手,四度敗在他們手上,又四度反敗為勝。他們是誰?為何每次在我想念唐方時候出現?為何每次飄然而來即沓然而去?為何以他們的武功,在武林中並無享得盛名?
蕭秋水對他們有著太多的疑問,月色下,一時間也不知該揀哪一件先問。
江秀音含笑地瞄著他,一開口說出了蕭秋水的心事:「你有很多話要問我們,一時又不知撿哪一件先問,是不是?」她笑笑又說。
「沒關係,慢慢來。上次跟你碰面時,已經說過,下次再見到你。必定告訴你個清楚……你不要心焦,我們不走。」
蕭秋水的確怕「三才劍客」又如同上幾次一般,來無影、去無蹤。江秀音如此說了,他才定下心來。他在沙場久戰,已學得臨大軍壓境而指揮若定,惟不知怎的,一想起唐方,心如刀割,大氣消沉,神志也不那麼穩定了。
登雕樑沉聲道:「你要問什麼,你問吧。」
月色下,忽聞遠處有胡琴聲起,肅殺而哀怨,真是一夜徵人盡望鄉。蕭秋水抬起頭來,月芒閃在他久經憂患而不老的眼眸裡。
「你們是誰?」
三人沒料這一問。相顧而笑。
「胡劍登雕樑。」
「笛劍江秀音。」
「琴劍溫豔陽。」
蕭秋水苦苦思索著。他好像面臨一個冗長如江湖歲月的故事,一下子,不知要挑出哪一條線索先問。因為抽不出哪一條主線,這故事任何線索都是開頭,都是結尾。溫豔陽卻先替他擇了那線頭:
「我們碰過面四次,可是都只與你比劍,沒有傷你,有一次反被你朋友所傷,你可知道原故?」
蕭秋水搖首,眼睛平平地望著他。這眼神是問題。
蕭秋水確與「三才劍客」碰面過四次。第一次蕭秋水在劍廬突圍,到了桂湖杭秋橋,乍聆三人樂藝,後猝不及防,受這三人夾擊,蕭秋水以「浣花劍法」對敵,終於落敗,唐方、鄧玉函、左丘超然及時趕到救了蕭秋水,並由唐方傷了登雕樑。第二次碰面,系在蕭秋水跟大俠梁鬥等,被困在丹霞山上,山海關前,三人搶關,蕭秋水以「雙分劍法」應敵,終於落敗。第三次碰面,浣花溪聽雨樓中,蕭秋水遭三人合擊,初時不敵,後唐方趕至,奏「將軍令」,蕭秋水施「斬琴劍法」得勝,三人逸去。第四次碰面,亦是最近一次相遇,蕭秋水從華山「鷂子翻身」登上棋亭,上不到天,下不到地之際,忽遭三人攻擊,蕭秋水又敗,後來擊滅樂音,反而獲勝。這三人前幾次出現,劍術一次比一次高,蕭秋水的武功也是一次比一次激進,但這三人的身份,也一次比一次更不可思議,更神秘莫測。
溫豔陽所提的,正是蕭秋水所最想問的。
溫豔陽笑道:「我們第一次碰著你時,的確是權力幫‘三絕劍魔’孔揚秦的徒弟,但在第二次見面的時候,我們已不是人。」
蕭秋水詫訝,奇問:「不是人,是什麼?」
溫豔陽答:「是書。」
蕭秋水愕然:「什麼書?」
溫豔陽說:「忘情天書。」
什麼?蕭秋水愕然,且似被劍刺般舉目,只見溫豔陽態度認真,半點不似戲謔的樣子,蕭秋水禁不住再問了一次:
「忘情天書?」
溫豔陽肯定地點頭,道:「忘、情、天、書。」
蕭秋水動容道:「你、你說你們不是人,而是一部書,一部忘情天書……這……」
登雕樑平靜地看著蕭秋水訝異震驚的表情,篤實地道:「確實如此。」他旋又補充:
「江秀音是‘忘’,溫豔陽是‘情’,我是‘天’……我們三個合起來,就是‘書’,武林中夢寐以求的‘忘情天書’,其實根本與燕狂徒沾不上關係,他也在尋搜這部‘書’,卻不知我們三人,就是忘情天書的‘書’。」
蕭秋水喃喃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登雕粱淡淡地道:「騙你卻又作什麼?——那次在桂湖‘聆香閣’我們敗退,本來就無意回到權力幫去,嚴格來說,孔揚秦也不能算是我們的師父,我們對音樂的興致,本就來得比學武大。於是我們想在浣花溪附近,覓得一清靜之地,供三人彈唱鳴曲,豈知在無意間發現了一道甬道,直達劍廬,我們好奇心重,循路過去探看……」
浣花蕭家確有此道。當時蕭西樓及蕭夫人己潛遁而出,半途卻被朱大天王的人所殺。後來蕭秋水等一行人由甬道而出,恰巧捕獲與和尚大師劇鬥後的柳隨風。
「這甬道直通你家大廳,我們很納悶,那時權力幫早已在外佈下天羅地網,裡面卻沒有人,我們隨意跑跑,就到了‘見天洞’,卻被一些東西吸引住了……」
蕭秋水聽到這裡,不禁也專神起來,他自幼在家裡亂闖,只是不敢到「見天洞」去鬧,因「見天洞」是祭祖之地,也是歷代浣花高手屍身停柩之處,蕭秋水只覺鬼氣森森、肅穆異常,而且守洞的丘伯又是陰陽怪氣,便不敢也不想接近該地。
「那祭祠的石洞內,停放著許多副棺木,我們初看當然不覺得什麼,家裡祠堂有先人的棺木,並沒什麼稀奇,卻見其中副棺材特別大,棺上所鏤雕的花紋也特別精細,而且紋路奇特,於是我們趨向一看……」登雕樑說到這裡,停了一停,江秀音接道:
「原來棺材上所刻的,都是樂譜上特別的音符,其中有幾個古怪的音律,為近代所不傳,幸而我們鑽研樂理,已十數年,所以還是認得出來,覺得此曲只應天上有。於是不禁駐上來試奏,居然搭配出一首絕妙的曲子來。那棺材旁又擺著一些陳舊的樂器,我們便依據著曲譜彈,居然奏得更好,而在這時,那棺蓋便軋軋開啟……」
蕭秋水聽得睜大了眼,聽到此處,禁不住叱道:
「胡說,哪有此等事情。」
江秀音抿嘴一笑道:「當時我們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為真是見鬼了。後來才知道,那棺蓋上裝有極其精巧的機括,旁邊所故意置放的琴箏笠,只要按照棺蓋上的曲調彈鳴,便等於旋開了機關。我們仔細檢查之下才知道,如果我們強行開棺,則必中棺中所佈置極其犀利的毒矢身亡。」
登雕樑這時將話題接了過去:「當時我們十分好奇,湊近一看,原來棺中有兩副骨骼,一本冊子,我們開始以為是閣下祖宗堂有什麼痴男怨女,生死相隨,纏綿緋側,死在一起……」
蕭秋水啼笑皆非,罵道:「胡說八道!」但也引起了極大的好奇心,當下目不交睫地聆聽下去。
「大哥你就快說,蕭秋水可急了哩。」溫豔陽說。
登雕樑橫了溫豔陽一眼,侃侃說了下去:
「後來翻開那本冊子一看,才知道不是。那本冊子上將這兩人因何葬在這裡、因何而死、因何要在棺上裝如許機括,以及因何而歿,詳盡書明……你道這兩人是誰,原來就是數十年前名震江湖、所向無敵的兩個人,姜任庭與姜瑞平二人!」
「啊!」蕭秋水大吃一驚,腦子裡亂鬨鬨的:姜大和姜二的故事,蕭秋水一再聽二哥蕭開雁說起,說是爹爹常常提及的,而這「姜氏雙俠」,曾是武林中最有實力的二人。至於這二人何故葬在浣花「見天洞」祭祠中,蕭秋水可一點也不明白。
「當時我們也覺納悶。」登雕樑瞧出蕭秋水的疑問,說:「後來詳讀書中所寫,方才明白。」
蕭秋水便想再問,這次由溫豔陽接道:「書中說明了姜大和姜二兩人,互相爭鬥的經過,最後兩人拼得筋疲力盡,終遭‘權力幫’創幫的六人所滅,姜大和姜二原來在這之前,都作過複合的努力,姜二更感歉疚,但數次拋棄功名事業,懇求姜大原諒,姜大卻秉持其弟乃叛徒之心,屢次堅拒。互相耗費、爾虞我詐的結果,終為‘權力幫’所滅。」
溫豔陽敘述得比較爽快:「姜大姜二遺書中言明,‘權力幫’中之李大、陶二、恭三、麥四、柳五、錢六、商七七人分別圍攻,殺得二人重傷不治,但姜氏兄弟垂死時聯成一氣,也誅殺了陶二、恭三、麥四、錢六和商七……」
蕭秋水不禁咋舌道:「好厲害,陶二、恭三、商七也是他們兄弟殺的?
原來江湖上也盛傳那一段。如不是「姜氏兄弟」的「天下社」被「權力幫」所侵,「權力幫」就不可能有今日之聲勢浩大。惟傳言中麥四麥當豪和錢六錢山谷確係死於姜老大、姜老二之手,卻不知連陶二陶百窗、恭三恭文羽、商七商天良都死於這「橫掃天狼」姜任庭、「威震神州」姜瑞平兩兄弟的手下,如是,「姜氏兄弟」的武功更深不可測。「確是如此。」溫豔陽接道,「但姜氏兄弟已身受重傷,眼見不治,也心知自作孽、不可怨,為兩人之不睦,大大懊悔起來,那時李大李沉舟已抽手而去,柳五柳隨風卻依然率兵追殺。姜氏兄弟與令祖蕭棲梧友好,乃逃到浣花來……」
蕭秋水心裡又「呀」了一聲,恍然而悟。
——難怪父親常與我們兄弟說起姜氏的故事,原來是祖父對他說的……
「書裡面寫得很清楚,你祖父收留了他倆,因怕權力幫追擊,也沒敢張揚,」江秀音把敘述接了下去:
「姜氏兄弟臨死前,要把武功授給令祖,就是‘忘情天書’,你祖父那時已病危,自知不行,但又眼見時下兩個兒子不睦,於是就拒絕了……」
蕭秋水又瞭然了。那時蕭棲梧得二子,就是蕭西樓和蕭東廣,後因為爭祖產而分裂成「內浣花劍派」、「外浣花劍派」,做老父的苦勸不聽,眼見姜氏兄弟因此而一敗塗地,是何等痛心啊……」
江秀音見蕭秋水呆呆出神,嗔問:
「喂,你有沒有在聽呀?」
「有,有。」蕭秋水如大夢初醒,心中卻想到,伯父蕭東廣在祠堂附近守護了十幾年,結果只揭發了個假裝忠僕的辛虎丘,卻不知臥虎藏龍的蕭家祠堂,有如此武林夢寐以求的「忘情天書」,因為不諳音律,寶藏近在眼前,依然不知……
江秀音掩嘴笑了笑,繼續道:
「你祖父有鑑於家中內亂,不想增加兒子的武藝,而造成更大的腥風血雨,而且也不想偏袒任何一方,己身又危在旦夕,故堅拒不受。姜氏兄弟無奈,只望蕭棲梧不接受但秘籍仍為蕭家後嫡所得,也算報答了蕭家之恩。兄弟倆又怕別人對他們的遺體不敬,故雖將秘籍藏於棺中,卻又裝好機關,萬一有人為寶而破棺,即戳他個萬箭穿心……始終言明他倆素喜音樂,也樂見門徒有一顆傾向藝術之心,所以精心設計一首曲子,讓有緣人開此機括,姜大姜二心中是以為到蕭家祠堂獲得此書的人,自然是蕭家後代無疑,怎料我們反而誤打誤撞,得了此書……」
登雕樑沉聲道:「姜大姜二,就是因為這點胸襟狹窄,所以才反目成仇,互相猜忌,導致人亡事敗的……而今雖然感激蕭家,仍怕蕭家後人,對他們不敬,故設下陷阱,可說死性不改……書後所錄,盡是武功,即‘忘情劍法’精華所在。」
溫豔陽接道:「敢情令尊也不知道,棺中有此等重大秘密,所以置於一旁,沒有發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