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順水一見康劫生如此,如服下定心丸,便故意出手,明知裘無意是俠義中人,不致趁人之危,只有退避一途。
裘無意果然中伏。
康劫生的劍,刺穿了裘無意的腹腔。
朱順水笑道:「裘老,您還是認栽的好,放心去吧。」
裘無意點點頭,疲倦地道:「我看錯你了。」
朱順水揚眉道:「哦?」
裘無意道:「我以為你朱順水畢竟是個人物,原來是個卑鄙小人!」
朱順水笑道:「你還未死,難道你想少了舌根才去見閻羅王?」
裘無意慘笑徑自道:「你這種人也配稱‘天王’,真叫江湖上英雄笑歪了嘴!」
朱順水怒道:「再說,再說我真的拔了你的舌頭!」
裘無意冷笑道:「我怕就不說了。」
朱順水二個箭步,一爪鉗住裘無意的下頦,用力一扯,下巴立刻脫了臼,但就在此時,裘無意的綠竹杖,也刺了出去!
朱順水何等精靈,早有防備,順勢一讓,便避過這一刺,笑道:
「裘老,你這些伎倆,簡直是班門……」
他的話太得意了,可惜還沒有說完。
因為他驀然驚覺裘無意的那一杖,招路突變!
那一杖看來是要刺他個透明窟窿,其實卻是打向他的傷指。
傷指是朱順水的最弱一環。
朱順水發覺時,已來不及抽手。
受傷的手,總是轉動不靈,饒是朱順水這樣的高手,也不例外。
但是朱順水是頂尖的高手,應變自有過人之能,在這等緊急情形之下,居然另一隻手及時一捉,捉住綠玉杖!
他的反應不可謂不快,可是他錯了。
他一隻手受傷,一隻手抓住綠玉杖,但裘無意還有一隻手。
而且裘無意將他的綠玉杖放棄了,無形中也等於裘無意多出來了一隻手。
他雙手抱住朱順水,用力一摟。
朱順水是何等人物,在這生死關頭,強力穩住步樁,裘無意竟箍之不動。
可是這時候,裘無意所等待的「助力」果然來了!
康劫主一見裘無意居然還能反擊,心慌之下,自然將劍往前一送!
這一送原以為能扎進裘無意體內深些,即時要了他的命,但是裘無意就是等待這「將劍一送」。
他知道憑他的智慧、武功,以及現在的體能,最多隻能抓住朱順水,要殺此人,還有待康劫生。
康劫生這一挺劍,劍身穿過裘無意足有一尺餘,直至沒柄,但這一尺餘的劍尖,也有半尺,刺入了正站在裘無意對面的,而且正在運力不讓裘無意拖過來的朱順水胸中!
這一刺突如其來,朱順水一感刺痛,真氣頓弛,裘無意吐氣揚聲,一把將他摟了過來。
嗤地一聲,尺餘長劍,全入朱順水體內,還有半尺左右的劍尖,破背而出。
朱順水這下,可謂驚駭莫已,愣了一下,才知道怎麼一會事,而康劫生也怔了一下,才知道是刺中了朱順水,於是連忙抽劍。
可是這劍抽不得——朱順水深知自己的傷勢,可以說是一抽便死,所以他的綠玉杖,立即刺了出去,哧地戮中康劫生的「鼻樑」穴!
這一下正中死穴,康劫生果然呼叫都來不及便倒地而歿,那柄劍亦因而沒有抽出來。
可是就在朱順水發杖刺著康劫生的剎那,裘無意雙手已戮中朱順水的「紫宮」穴和「神室」穴。
朱順水長嘆一聲,他的嘴角溢位血來。
裘無意也長嘆一聲,住了手。
朱順水道:「好啦,你,我,兩個人,都活不了啦。」
裘無意道:「你虞我詐,到頭來,還是一死。」
朱順水道:「不過你死了,丐幫就完了。這叫死得不情不願。」
裘無意淡淡地道:「我死了之後,自有丐幫英才接下去殺奸臣亂黨!」
朱順水冷笑道:「你死了之後,還會有丐幫?朱大天王和權力幫,隨時都可以把丐幫吞滅掉。」
裘無意也冷笑道:「要吞沒也是權力幫的事,你死了,七十二水道,三十六瓢水寨,自然煙消雲散。」
朱順水哇哈大笑道:「到現在你還以為我是朱大天王?」
裘無意駭然道:「你……」
朱順水怪笑,一面笑一面咯著血,道:「朱大天王是朱俠武,我只是個幌子。」
裘無意聽了,口中一甜,連吐了三口血,原本他的氣息比朱順水強,但此刻喘息已一般急促:「朱……朱俠武!」
這時地上的火光,也至油盡燈枯之際,只剩下青藍色的火苗,忽忽地閃動著,很是無力。
好一會兒,裘無意才勉強道:「你若知道我是誰,便不會在我瀕死前如此接近我了。」
朱順水本想忍著,但最終還是禁不住要問:
「你究竟是誰?」
人至少想知道自己究竟是死在誰的手裡;他們兩人幾乎是緊貼著,被一支劍串連一起,在旁地上有兩個死人,是康出漁父子倆。地上火光一明一滅,映得瀕死前強撐笑容的兩大高手,十分可怖。
外面依舊喊殺連天。
裘無意強撐道:「我是宗老將軍舊部,人稱‘九命將軍’……」
朱順水失聲道:「‘拼命九將軍’裘西門!」
裘無意苦笑道:「你若知道我就是裘西門,你絕不會大意到我未斷氣之前就走近我的身邊。」
朱順水搖首道:「是,我的確太大意、太得意了。」因為「拼命九將軍」裘西門,當年奮戰沙場,衝鋒陷陣,攻城掠地,以拼命出了名,幾次混身浴血,皆能殺盡敵人而不死,故人稱「九命將軍」。
裘無意強笑道:「在當陽之役,我受燕狂徒重擊而居然不死,還服了一枚‘無極先丹’,你想等我先死,只怕……」
朱順水喘息急促,但說了一句話:
「可惜你忘了一件事。」
裘無意臉色一變,他已想起了,可是朱順水還是硬要說出來:
「岳飛……他就困在牆後……沒有人……能救他……而塞外三冠王,就在風波亭……對救岳飛的人,見一……殺一……」
裘無意聽到這裡,直如晴天霹靂,所有的鎮靜,都已失卻,大呼道:
「將軍——」
用力往背後一拔,嗤地一聲,血水飛濺,他想拔出劍而脫離朱順水的身軀,但劍一拔出,精氣已盡,兩人反而緊靠在一起,跌到地上去,再也沒有了聲息。
這時只剩下一點點的藍焰,被二人身體一壓,也滅了火苗。
石牢回覆了一片黑暗。
外面風雪狂號。
蕭秋水聽得了第二聲洪華的大叫,使全力掠出牢外,也沒留意裘無意就在黑暗石室中。
他掠到了那機關密室中,洪華才走了那幾步,沸油正當頭淋下,洪華不及避躲。
蕭秋水大喝一聲:「洪華!」飛撲而出,砰地撞飛了洪華,他的人也收勢不住,跌了出去!
然後他便聽到兩人的慘嚎聲。
——其中一人,竟是小邱!
蕭秋水用掌一按牆壁,已將去勢消盡,閃電般折回室中,只見二人糾纏在一起,早已被沸油的死,其中一人,使是邱南顧!
蕭秋水發狂地狂喊了一聲:
「小邱!」
一掌打飛了杭八的屍身,抱住了邱南顧;這時邱南顧身上的沸油仍極燙,蕭秋水在悲痛之餘,也根本沒運功抵禦,被灼傷數處,但他渾然未覺。
在這一剎那,蕭秋水有很多感覺:他想起昔日在甲秀樓時,邱南顧和鐵星月出現的情形;想起那烏江之役時所濺起的水花;想起邱南顧「鐵口」與人鬥嘴的情形;想起華山重逢的歡悅,麥城抗敵的悲豪……可是他懷中的人,已經沒有了生命,沒有了回憶,沒有了一切一切,來不及挽回一切一切……
洪華這時又衝了進來。
邱南顧死了,他固然悲傷,可是他沒有料到,竟在這時候,看見了蕭大哥!
——蕭大哥!
官兵越來越多,群俠已漸漸支援不住了。
就在這時,官兵方面,又多了兩個強援。
騰雷劍叟和斷門劍叟。
這兩個劍叟,一個一上來就找上了「千手劍猿」藺俊龍,一個纏住了柴華路。
「千手劍猿」本已手忙腳亂,但見斷門劍叟纏了上來,劍法奇佳,好勝心大起,便與之搏劍,但身上又多了旁人趁機偷襲的傷痕。
藺俊龍喝道:「老不死的,有種的跟我平時打過,現在逞不得英雄……」
斷門劍叟聽了便收劍道:「好,等一對一時,再跟你比過。」但一時他又不知攻誰是好,在丹霞山之役中,這些人大部分跟他都共過患難。
騰雷劍叟雖僅剩一臂,但劍法不減,將柴華路迫得手忙腳亂,李黑搶身過來救,一腳勾中騰雷劍叟雙腿彎裡的「委中」穴。
騰雷登時一軟倒下,但是李黑這一分神,十七八個凶神惡煞的禁軍,刀槍齊下,眼看李黑便要沒了性命,就在這時,只聽霹靂一聲,一劍飛刺而下,居然連出十八劍,還快過官兵們一槍刺下的速度!
那十七八人手上「靈道」穴一齊被刺,兵器嗆嗆琅琅,紛紛落地,李黑瞪大雙眼,張大了口,叫道:
「大哥!」
這一聲叫喚,使群英大震。
一時間,眾俠抖擻精神,蕭秋水以觀柳隨風武藝時所悟即創的快劍——「閃電驚虹」,連創數十人,士氣大振,胡福金刀虎虎橫掃,邊大叫道:
「大哥,你來了!」
鐵星月猛抓起一個人,當作武器橫掃出去,嚷道:「你他媽的可來了!」
話未說完,忽見洪華,就木然站在蕭秋水背後,雙手橫抱住一人。
鐵星月摧心裂肺地叫了一聲:
「邱鐵口!」
不顧一切,便奔了過來,其他群俠,也驚見邱南顧之死,悲憤若狂,殺出一條血路,直向蕭秋水、洪華、邱南顧屍身處奔赴。
藺俊龍雖然一把年紀,但對蕭秋水甚服,他沒注意到邱南顧死了,只管喊道:
「大哥,你來了,我這可見到你的心上人了,好漂亮唷,白白、美美、雪雪……唷唷!」
最後「唷唷」一聲,不是形容,而是屁股捱了一刀所發出的聲音。
蕭秋水精神一震,陡問:「唐方?」
——唐方也在?
藺俊龍一怔,陳見鬼尖嚷道:
「唐方姊已來了!」
——唐方唐方你來了?
蕭秋水大呼道:「唐方你在哪裡?」
「我在這裡。」
只聽一個清脆的聲音直如冬天的冰給春陽溫暖的小手敲破般柔美。
蕭秋水望過去,千人萬人中,只望見了她的笑靨。
——唐方!
蕭秋水再也不理會,直奔了過去,他雖然已忘了敵人,忘了攻擊,也忘了抵擋,但他身上自然產生了一種迫人的氣勢和氣流,將要潛近刺殺他的人全部激撞出去,這便是「我無」
一訣的極致。
然後他奔到了唐方的面前。
就在這時,火光大熾。
喊殺震天中,又來了一群人馬,反抄禁軍的背後,箭矢、縱火、狙襲,將禁軍鐵桶也似的包圍,開啟了一條血路。
原來是裘無意原先安排掩護撤退的武林人物,與丐幫的好漢聯同一起,兜截禁軍後部,好讓救嶽將軍的武林高手,能安然出來。
這一來,禁軍陣腳大亂,但是東南方蹄聲大作,火光如日,顯然又有另一批軍馬掩至!
蕭秋水見到了唐方,只見她雙頰如雪樣般白,有幾朵雪花,落在她髮髻上,蕭秋水渾忘身邊的血影刀光,便想用手去替唐方抹拭。
但是他這才想起跟唐方其實並不很熟。只是在浣花劍廬至湘湖江畔一帶時,兩人把短短幾日相聚,當作了七世三生。在所有往後的離別中,兩人更覺得只有深切的懷念。而如今真個見到了,卻不知說什麼是好。
一忽兒,蕭秋水才想起,便問:「你的傷……好了?」
唐方燦然一笑。蕭秋水忽跳了起來:「我……我要走了!」
唐方一下子接受不了這句話,怔了一怔,問:「你……你去哪裡?」
蕭秋水道:「嶽元帥……已押送風波亭問斬途中!」
唐方臉色煞白一片。兩人這才發現,在這短短幾句對話中,已不知有多少官兵向他們掩殺過來,要不是幾名兄弟在那兒苦苦抵擋,他們早已不在人間了。
只聽兵刃交擊中一女音叫道:「蕭大哥、方姊,快走……」原來正是伊小深,帶人殺了進來。蕭秋水一點頭,返身帶領兄弟們,殺出了一條血路。
這時局勢十分混亂,丐幫弟子闖了進來,分散了官兵們的主力,反而被蕭秋水等輕易擊潰。陳見鬼建議道:「不如放把火,燒個乾淨,讓官兵忙著救火也好。」
蕭秋水搖首道:「這樣會把牢房裡的犯人也無辜燒死的。」
鐵星月淚流滿臉,罵道:「燒死就燒死,他們殺了小邱,最多大家一齊死!」
胡福宅心仁厚,堅決地道:「不行!冤有頭,債有主,不可如此!」
李黑眼睛骨溜溜一轉又道:「不如過去把人犯都放出來,讓犯人自己逃獄去,官兵有得忙了,豈不是好!」
洪華這時說話了:「有些犯人真的是犯了罪,如此放了,豈不作孽?」
唐方道:「犯人逃出來,手無寸鐵,會被以為是我們一夥,反而加治重罪,忒害了他們!」
他們一面打出血路,一面大聲交談著,仍是那一般決戰沙場的豪氣。他們衝出大理獄時,軍馬已經馳近,蕭秋水喝令「化整為零」,各部武林好漢,分批而逃。這一來,官兵亂作一團,不知道追哪一批是好。
蕭秋水領唐方、鐵星月、大肚和尚、陳見鬼、李黑、胡福、藺俊龍、洪華、施月、林公子、柴華路這一批,自暗巷中且戰且走,最後被巷戰中所伏的箭矢傷殺了柴華路,只剩十一人,終於殺出了臨安城門。
十一人落荒而逃,奔了一陣,眾人都有些支援不住,蕭秋水停下,只見城中火光映紅了天,城門巍峨,有兩個樵夫般的老年漢子出來觀看,一個眯著滿是魚尾般的眼睛,乾澀地道:
「怎麼啦?是金賊殺進城裡來了?」
另一個沙嘎著聲音道:「殺進城裡來了?哪還打什麼?我們朝廷的大官可不是早就準備開門相迎嗎?」
那原先的老人想了一想,道:「大概不是金賊,而是韃子吧?」
那第二個老人嘀咕道:「反正都一樣,這塊肉誰見了都少不了要分割一點,這塊肉也樂得給人宰割。」
第一個老人這才瞥到蕭秋水等一群人,怕是官兵或是賊兵,忙拉拉他朋友的手暗示他不要多說,他朋友卻是火爆脾氣,反而更大聲道:
「怕什麼!官也苛稅,賊也苛稅,管也死,不管也死,有什麼大不了的!」
那老丈唉聲低語道:「就怕人家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呀……還是回去喝酒吧。」
第二個老人才悻悻然被第一個老人拖進茅屋裡喝酒。這時雪地上只剩下蕭秋水等一群人,雪愈下愈小,但積雪愈來愈深。
洪華將邱南顧的屍身置於雪地上,只見他一邊臉頰,被那遙遠的火光映得慘紅一片,一邊的臉頰,卻給雪光映得慘白,大肚和尚跪下來,喃喃道:
「小邱,小邱,你別玩了,快張開眼睛吧;小邱,小邱,我知道你是個英雄好漢,咱們多少仗都打過了,這小小的仗,我知道你決死不了……你絕對死不了的!」
邱南顧當然不會回答。幾朵雪花飄落在他臉上,他也不曾動彈一下,他確已死了。但大肚和尚始終不相信他已經死了。
所以大肚和尚說:「你不要死了好不好?」他說著嗚咽跪下來,說:
「我們不要再玩了好不好?你快醒來吧,不然,我們之間又要少掉一個人了。我們不是說過要一生一世,跟隨著大哥嗎?」
鐵星月嘩地一聲,大哭了起來,悲聲道:「小邱你不要死,我……我不再跟你罵架了,沒有你來拌嘴,叫我普天之下,又跟誰罵……」
北風在遠方,還在呼嘯,大地視野,漸漸可見,可是陽光也是深寒的,融不開那雪……
大肚和尚仍是不肯相信,邱南顧已經死了,所以他徑自道:「一定是我跟你罵架太多,唸經太少,你才不甘願起來,我要為你念一千遍經文,你便會起來跟我說話了。」大肚和尚說著,便在雪地上低首合什,第一次虔誠地念起佛經來。
唐方也哭了,深埋在蕭秋水的臂彎裡。
蕭秋水輕輕拍了拍唐方的肩膀,唐方離開了蕭秋水身體,只見蕭秋水那如眺遠山的眼神……
蕭秋水跪了下來,他的胸膛還在淌著血,他叩了三個頭,雪凹陷了一塊下去。蕭秋水一字一句地說:
「小邱,你瞑目吧,你未做完的事,我現在就去做。」
然後他霍然站起,眾人看去,只見他雙鬢竟開始有了霜白,只聽他說:
「嶽元帥已被押解風波亭,我腳程快,先走一步……你們葬好了小邱,立刻趕去!」
蕭秋水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站起來握住唐方的小手,問:「你去不去?」
唐方千言萬語,都無從說起,一時覺得很苦楚:「老奶奶不會讓我出來……這次她老人家答允我最後一次……」
蕭秋水說:「我要救嶽將軍。事了之後,毋論天崩地裂,我都會找到你。」
這幾句話他說得如「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一般斷冰切雪。說完之後,他的人已在尋丈之外,只聽他的一聲話語,仍在風中傳來:
「你等我。」
那聲音震得樹梢的一條冰柱,卟地脆落跌碎,銀花花的冰片濺得一地都是。唐方美目含淚地拾起了一塊,很快的那冰化成了水,在白白的小手間融化不見了。
風波亭大雪。亭上、亭內、亭外,都一片皚白。
一部囚車,正軲轆軲轆地到了目的地,那四個馬上的人,都一齊翻落了下來。
前面馬上一人,是個武將,他翻身落地時,凜然有威,落地時幾乎雪陷齊膝。這人步子極大,每跨一步,即如常人跨三步之遙。
但他後面三人,卻正好相反。
這三個人,一個是枯瘦老人,又矮又小,彷彿給白雪一蓋,都會消失一般;另一個是老太婆,眼色裡有說不出的孤傲之意,雖身著粗布衣,卻宛似一品夫人般的氣態;另一個人卻是個小孩子,扎沖天辮子,樣貌甚是可愛。
這三人中的老頭子,落下地去時,雪地上只有如鳥瓜一般一抹淡淡的痕印而已。
三人中的老太婆,她從馬背上翻落下地來,一直到她走路為止,雪地上連一點痕跡也沒有。
那個小孩子,卻如正常人一般,踏下不深不淺的兩道腳印,就似平常走在泥地上一樣。
一直到他走進那亭子時,他的腳步踏上那堅硬的石板上,依然留下了兩個不深不淺的腳印,就像平常走在泥地上一般。
那個武官,對押囚車的數十名兵卒,態度十分粗暴,但對他身後這三人,卻萬分恭謹,彷彿只要稍微惹怒這三人,就會吃耳光一般。
而他現在就真的吃了耳光。
啪!那枯瘦矮小老頭,緩緩地收手——卻沒見他出手,聽到巴掌響聲時,他已摑了那官將一巴掌,正慢慢地收手,一面罵道:
「你奶奶個熊,怎麼不先派兵駐在這裡!難道不知道車中的欽犯是人人極欲得之的麼!」
那武官在朝中原也是有名的要將,姓楊,名沂中,秦檜令他在「風波亭」中監斬岳飛,他對這三個秦相爺的上賓,畏如蛇蠍,只怕稍有得罪,自己丟了官還不打緊,連累了一家大小,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但那一巴掌實在冤枉,他只得苦著臉道:「是,是,不過……」話未說完,啪地臉上又著了一巴掌,這回動手的是那老太婆,可是那老太婆看起來壓根兒沒動過手,也沒有把手收回來。
她的手就一直放在她雙袖裡,神色冷傲,如冬雪寒梅,孤綴枝頭。
只聽她聲音也孤傲如梅,冷冷地道:
「你既無置兵此地,還要強辯什麼‘不過’!」
楊沂中真可謂有冤無路訴,他囁囁道:「是……是……但是……」
那老婆子銀眉陡地一揚,叱道:「既是,又‘但是’個什麼勁兒!」
楊沂中更畏懼,囁嚅道:「不是,不是,是,只是……」
那老婆子白眉又是一揚,忽聽亭上一個聲音甚是動人韻味地道:
「只是他真的有駐兵在這兒,而今卻不見了。」
楊沂中張大的嘴巴,那老頭子的頭,疾往上揚了起來,老婆子銀眉又是一聳,那小孩子卻笑嘻嘻,蹲下來拿了一根枯枝,在石板地上所鋪的淺雪畫圖畫。
老婆子冷笑道:「江湖上能有躲在我們三人頭上,而不被發覺,聲音又如此年輕的,除了趙師容,還會有誰?」
只聽那如銀鈴般過去的淡淡笑聲道:「真的,不會再有誰了。」一人飄然而下,落入亭中來,並行禮相見。
這女子橙色紗衣,卻有些微風霜。那枯老頭疾喝道:「趙師容,你好好地權力幫壓寨夫人不當,跑到這兒來,為的是什麼?」
趙師容嫣然道:「為的還不是一睹‘三冠王’的風采。」
孤老頭和老婆子一齊大笑起來:「不是吧?為的是這囚車吧!」
趙師容依然笑道:「能把‘三冠王’從關外請動來此地的事兒,小女子也關心得很。」
那老婆子冷冷地道:「那你站在哪一條道上?」
趙師容道:「請求三位高抬貴手的道上。」
老婆子斷然道:「不行!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秦相爺待我們不薄,岳飛不能放!」
趙師容的語音也冷了起來,淡淡笑了一笑,笑意有說不出的譏誚:
「沒想到關外‘三冠王’是如此是非不分、好歹不識的人!」
原來這關外「三冠王」,便是天下輕功第一、第二和第三的三人,即「百里寒亭、千里孤梅、萬里平原」三人。
其實三人之中,「萬里平原」正是三冠王最名符其實的一人,他不但輕功居首,內功和劍法,也是冠絕關外,所以有人說,這關外三冠王中,最主要的冠王,要算「萬里平原」一人。
那枯老頭陡地叱道:「跟這種妖婦多說什麼,師姊,讓我把她給大卸八塊再說!」
趙師容微笑道:「寒亭君,你清健勝昔,可惜鈍根依然未除,你想我都來了,若沒有把握的話,敢找上三位前輩嗎?我哪有這個膽子唷!」
百里寒亭臉色一沉,四顧道:「李沉舟也來了?」
趙師容笑而不答。那老婆子厲聲道:
「權力幫究竟伏下了多少人,一一滾出來吧!」
趙師容吐言鶯鶯嚦嚦:「他們又不是絨球,幹嗎要滾出來,要出來的時候,他們自會出來,孤梅姊姊又何必心急呢!」
這老婆子便是「三冠王」中輕功數第二的「千里孤梅」——莫非那小孩子竟是「萬里平原」——關外三冠王之首!
只見那小孩子仍是聚精會神地在地上劃那雜七雜八的圖畫,卻淡淡說了一句話:
「不可能。」
趙師容故意道:「嗯?」
那小孩子眼皮子都不抬,說:「李沉舟一路上還阻擋人前來救岳飛。他想借岳飛之死來造成他逆軍的超然地位,他不會來救岳飛。」說到這裡,他停了一停,他手中所拿的枯枝,也停畫了一下,然後才說:
「就是你來,李沉舟也不知道,他若是知道了,想必不允——所以只有你一人孤身前來。」
他平平淡淡的說話,說完了最後一句話之後,才淡淡地抬頭,掃瞄了趙師容一眼。趙師容只覺兩道冷電也似的奇異眼光,直看到她心內去,而那眼光使她不寒而慄,恨不得把被他看過的地方剜下來不要了。
——而這人只不過是個愛塗鴉的小孩子而已!
可是他卻是「三冠王」之首:「萬里平原」。
蕭秋水提氣直奔,奔了好久,風雲迎面狂嘯吹來,他整個人都沾滿了雪花,但雪花又在瞬間蒸發了,消失了。
奔了一會兒,蕭秋水知道風波亭已經近了,但是他渾身也溼透了,不知是汗水,還是雪水。
蕭秋水在疾馳中忽張手撈住一枝松幹,巧妙地將急奔不能遽止的身形,穩了下來,且把餘力卸去,他喘息了一下,才發覺自己喘息得很不正常。
他好久沒有喘息得如此急促的了。
就在這時,他發覺那松幹上有血。
血是溫熱的。
他這才發現血是他的。
血是從他胸膛上流出來的。
他在石牢中曾與朱順水一戰,他雖削掉朱順水五指但也受了他一爪。
朱順水的爪功,端的是非同小可。
要救岳飛,必定還要有一番惡鬥,在受傷之餘,此趟赴役實在不智。
——但一想到救嶽將軍,蕭秋水就連歇息都靜不下,便即要趕程。
忽聽一個略帶疲憊的聲音悠悠道:
「你不要急。現在趕去,還來得及。」
蕭秋水霍然一震,只見白皚皚的雪地上,一個白衣人端然跌坐,神態悠閒,目負大志,眉如遠山……卻不是李沉舟是誰!
李沉舟淡淡一笑,笑容裡有說不盡的倦意,又道:「囚車隊剛過去不久,大概還沒有行刑。」
蕭秋水澀聲道:「李幫主……」
李沉舟道:「叫我李沉舟。」
蕭秋水沒有再叫,也沒有再說話。
雪微微飄,有一陣,沒一陣,兩人身上都沾滿了雪花。
良久。蕭秋水道:「我要去救嶽元帥。」
李沉舟點點頭道:「我知道。」
蕭秋水問:「你要不要一起去?」
李沉舟搖首,笑意十分疲乏:「我不去,你也不要去,岳飛死後,你來當我幫中的總管,三個月以內滅宋,三年以內退金,你看可好?」
蕭秋水喉頭裡熱血一衝,澀聲道:「幫主,權力幫若真有心抗暴,蕭秋水誓死相隨;但嶽元帥是我方重將,是力主抗金的英雄,何不先救出他來,以助復國之業?」
李沉舟皺眉,然後一舒,簡簡單單地道:「不行。」
蕭秋水一怔,問:「為什麼?
李沉舟淡淡地道:「有岳飛在,天下英豪,唯他馬首是瞻,權力幫近年來實力大減,爭不過他,而岳飛愚忠於當今皇帝,不可能助我們這一邊。」
蕭秋水光火了,大聲道:「其實又分什麼這邊那邊?大家都是抗金拒暴,救萬民於水火之中,又何必分彼此?」
李沉舟的眼神驀然變了。
變得如一個狂熱的畫家,在看著他剛完成的最得意的作品一樣的神色:
「你錯了。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人生在世,當位在萬人之上。」
蕭秋水回了一句:「九五之尊與凡人又有何不同?只要快快樂樂過一輩子,又何必一定要稱王稱帝?」
李沉舟雙拳忽然緊了一緊,然後他放鬆了,笑了,道:「你和我,本就是兩個很不同的人,只在某些地方又很相像罷了。」
蕭秋水道:「也許我們本就是同一個人。」
李沉舟搖首道:「如果我不跟你去救岳飛,或不讓你去,那就很不同了,是不是?」
蕭秋水昂然道:「李幫主,你在我心目中,一直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少時我一直想:燕狂徒、李沉舟、朱大天王,真是中原武林三冠王,我在峨眉初見您,也有朝聖者的心意……你若真是英雄,就該讓其他的英雄活下去。」
李沉舟沉吟半晌,斜睨著他,問:「你是指……讓岳飛活下去?」
蕭秋水斬釘截鐵地道:「是。」
李沉舟淡淡一笑道:「救了岳飛你就寧願投入我麾下?」
蕭秋水軒然道:「好。只要不違反‘神州結義’的原則。」
李沉舟點點頭道:「這誘惑的確不小;」他笑笑又道:「不管哪個幫會集團,有了你這種人,和你那班兄弟,都很不得了。」
蕭秋水誠懇地道:
「萬望幫主一起救嶽將軍,這樣做,是英雄好漢義所當為的事!」
李沉舟淡笑反問:「這是你入幫的第一個建議?」李沉舟笑笑又道:
「你剛才說我該讓真正的英雄活下去,我初見你時,你實力未足,原可一齣手就殺了你,可是我沒有那麼做。」
蕭秋水傲然道:「這個當然。」
這話倒令李沉舟一怔,反問道:「為何當然?」
蕭秋水儼然道:「因為我若是‘君臨天下’李沉舟,我也會讓後一輩能有機會起來。」
李沉舟呆了一下,忽然大笑三聲,只聽他全身一陣嘩嘩剝剝的輕響,全身衣襟、鬢髮、手背、臉上所沾的冰雪,一齊震得飛碎迸裂:
「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又道:「我當日不殺你,便是見你有此平齊天下的勇豪!」
頓了一頓,李沉舟道:
「我當日未殺你,現在當然也沒有後悔……」
蕭秋水道:「幫主是個驕傲的人,幫主不必後悔!」
李沉舟又疲乏地微笑道:「大丈夫能生而無憾,死而無悔,真是談何容易……恐怕只有燕狂徒這等人能夠做到罷了。」
蕭秋水心中一動,正想說「燕狂徒也有遺恨的事」,即要把李沉舟的身世,告知於他的時候,李沉舟忽然提出了一件事:
「江湖人傳,抗金的幾年來,你跟師容在一起,頗多流言,你知不知道?」
這句話問得蕭秋水為之一怔。他行事素來不忌人言蜚語,但趙師容卻是李沉舟的人,這樣的事,試問又有誰能居之不疑,安之若素的?
李沉舟微微笑道:「別人既是這般傳說,這流言對我很是不利,你可知道?」他外表仍是如常地風采伊然,但不知為何,在這冰天雪地中,卻有一般狂焰在燃燒著,如同炙灼透紅的鐵叉,正在戮割著他痛苦的心腔。
——師容,師容……你跟他一樣,就是要救岳飛……說什麼民族大義,說什麼勢所必為,你們為的究竟是誰?
——我偏不救!
趙師容悄悄來救岳飛,因為她知道李沉舟必然不允。
她知道這樣做,無疑等於違逆李沉舟,但她也知道,若李沉舟真個把救岳飛的義士都兜截了回去,李沉舟則成為千古之罪人了。
——她寧可不聽李沉舟這次的話,也不願眼看李沉舟一生清譽受損。
她偷偷地一個人來了。她自信自己的武功,現下雖不如李沉舟,也不及蕭秋水,但絕對可以應付得了秦檜座下那幹狐群狗黨的。
卻不料來了個「關外三冠王」。看來「百里寒亭」已不好應付,「千里孤梅」更難纏。
但真正可怕的,恐怕是「萬里平原」。
雖然這人看來像個小孩子——手裡拿著根枯枝,腰畔懸著柄紙劍。
趙師容知道不可力敵,故笑道:「三位是前輩,我是晚輩,哪敢要求什麼?不過以三位前輩實力,在官宦中沉浮,未免太過可惜,權力幫說好說歹,也是天下第一大幫,三位如不覺委屈,只要隨我去見幫主一次,少說也有供奉之職,可說是數萬人之尊,三位何不多考慮一下?」
殊不知「三冠王」遠在關外,而且是武林耆宿,對武林的名利得失反而司空見慣,並不珍惜,面對中土朝廷的榮華富貴,官場氣派,卻更渴求,所以趙師容這一番話,全生不了效。
那武官楊沂中,卻怕趙師容真的將這三個老怪物說服,當下嚷道:
「無恥妖女,叛君惑眾,來人呀!」
亭外立即爆起大聲答應,楊沂中頗覺恢復了幾分官威,便喝道:
「給我拿下!」
話未說完,趙師容的飛絮已捲住了他的下巴,他的聲音悶在嘴裡,登時叫不出來,趙師容笑道:「拿下了!」
這時五六個官兵正衝入亭中來,趙師容的人本也嬌俏可喜,只因歲月是憂歡的臉,漸漸使她滄桑多,喜悅少而已。她的絮帶一卷一舒,直將那武將扔了出去,壓在那幾個正要衝進來的官兵身上,那幾人被壓得嘩嘩大叫,一齊退了出去。
千里孤梅銀眉一剔,叱道:「胡鬧!」
百里寒亭再也忍受不住,雙掌一交,劈了下去。
換作別人,見趙師容如此娉娉婷婷,輕衫單薄,可能便不忍下毒手加害,只是百里寒亭生性孤僻,而且一直受他的師姊千里孤梅的氣,所以脾氣壞到了極點,見到女人就恨得牙癢癢的,一下手,便是重手。
趙師容見百里寒亭一掌劈來,一聽風聲,知勢非同小可,皓腕一翻,便接了一掌。
千里孤梅忽喝了一聲:「小心!」
百里寒亭一呆,千里孤梅的小心二字,自是對他說的,但他自恃掌力過人,這一對掌,只有自己便宜的份兒,有什麼好「小心」的,當下不管一切,一掌開碑裂石般打了下去。
趙師容接下了這一掌,蹌蹌踉踉退了數步,血氣翻騰,百里寒亭卻怒吼了一聲。
原來他那一掌拍下去時,卻覺手心一麻,又微微一痛,才瞥見趙師容玉手一翻,原來指縫夾有一口銀針;百里寒亭此驚非同小可,此怒更無可遏止,飛撲過去。
趙師容立即避開,她的輕功可以說是「權力幫」中最好的,所以百里寒亭連劈了幾掌,都打了個空,趙師容的身法愈轉愈快,但百里寒亭東倏西竄,更快得沒了影子。過得了一會兒,趙師容呼地突圍而出,但百里寒亭緊躡追去,趙師容在寒林裡左穿右摘,卻始終擺脫不了「百里寒亭」的追擊。
但是在這時,百里寒亭的追勢,卻慢了下來。
只聽萬里平原叱道:「老晁,快停下來!」
百里寒亭強自把穩樁子,不但氣喘叮叮,竟臉呈紫藍,十分可怖,而他的右手,也腫漲了兩倍,趙師容笑嘻嘻地將手中銀針一揚道:
「這口針就叫做‘試毒銀針’。通常江湖中以銀針試食物中有無布毒,卻不知毒就塗在這銀針上,這一試,反而丟了命。這是唐家精良的製作,晁先生能跑了這許久不倒,連我都非常佩服。」
說著竟笑嘻嘻行起禮來了。原來趙師容這口銀針,是來自柳隨風的相贈,柳五原本是唐公公的弟子,對喂毒暗器,自有一番心得,所以昔年浣花一役中,南少林和尚大師死於柳隨風之手時,才誤認他是唐門中人。趙師容刺中百里寒亭之後,故意引他追跑,百里寒亭自恃輕功高強,沒料這一追一跑,血氣奔行,毒氣攻心,百里寒亭的內功,絕不如輕功那麼高,又哪裡禁受得了!
千里孤梅倉媼君冷哼一聲,罵道:「小妖女,看你奶奶動手!」
趙師容被這一罵,臉色一冷,反罵道:「老妖婆,敢對你姑奶奶這般說話!」
千里孤梅銀眉幾乎連在一起,柺杖一起,直撞趙師容前胸!
趙師容知這千里孤梅很不好惹,當下小心應付,兩條飛絮,如綵鳳飛鸞一般,遊鬥這塞外女魔頭「千里孤梅」。
雪已幾乎完全止息了。
蕭秋水心急如焚,忍不住道:「李幫主,就算我有對不起你的地方,也請你放我一馬,讓嶽元帥脫了險,你再找我算帳,我絕無怨言!」
李沉舟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話,卻反問道:「先前幾批趕救岳飛的武林人,都讓我叫‘紅鳳凰’、‘藍鳳凰’,‘刀王’等趕走了……你知道這裡只有我單獨一人,是因為我要親來會你?」
蕭秋水搖首。他知道這不是好事,而且果然不是好事。李沉舟再問了一句:
「你記得我們在金頂上初見時,我說了一句將來的什麼話嗎?」
這次蕭秋水雖然點了點頭,可是李沉舟還是把他的話說了下去:
「我曾對你說:‘現下武林中兩個最出風頭的年輕人,一個是你,一個就是皇甫高橋;我不殺你們,除非他先殺了你,或者你殺他之後……’你還記得嗎?」
蕭秋水瞳孔收縮。雪雖止了,但冷風割臉如刀。他忽然說:
「請李幫主也莫忘了您說過的另一句話。」
李沉舟笑笑道:「你說來聽聽。」
「您對我說過:‘因為你雖可怕,我卻不殺你,我要等你更可怕時,再來殺你。如果為了一個人將來可能是他的勁敵便先要殺了,那我就不是李沉舟了。李沉舟不是這樣沒信心的人’。」蕭秋水轉述完了之後,誠懇地望著李沉舟,他希望重提這些話能使李沉舟有所改變。
可是李沉舟沒有。他只是靜默了一會,就道:「你已經夠可怕了。」
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已表明了一切。連雪都不下了,連風都不吹了。李沉舟和蕭秋水相隔有五丈遠。李沉舟端坐低首,紋鳳不動。蕭秋水卻心急如焚。
——有人在他的勢力遠在你之上時,會故作大方,但一旦有一日你的實力要強過他時,他原來的胸襟風度會變作向你壓榨粉碎的力量。
——李沉舟是不是也是這種人?
趙師容的綵帶,能困住千里孤梅如龍似虎的柺杖。
不過卻困不住千里孤梅的身影。
千里孤梅久戰不下,她的身法便圍繞著趙師容點溜溜轉,趙師容只覺眼花捺亂,碌曝兩聲,兩條本來已纏上了柺杖的飛絮,竟被沉重萬鈞的柺杖扯裂而斷!
趙師容手上沒有了兵器。
千里孤梅哈哈的笑聲,時在前,時在後,時在左,時在右,那柺杖招招不離她身上的要穴死穴。
趙師容甚至根本分不清千里孤梅在哪裡。
只見神光離合,乍陰乍陽,體迅飛忽,飄忽若神,趙師容呻吟了一聲,在這個時候,她忽然想起了三個人:
幫主李沉舟、兄弟蕭秋水、五公子柳隨風!
若這三個人任一人在,都能應付這個場面——可惜他們三個人都不在!
——他們在哪裡?
趙師容在這一剎那間,幾近呻吟的叫了一聲:
「沉舟。」
然後她的「五展梅」,如一朵梅花綻放般,終於出了手。
大地無聲。
這一場好靜的雪。
李沉舟沒有抬頭,遠山般的雙眉,像在沉思著什麼。
蕭秋水終於忍耐不住,踏前了一步。
李沉舟雙眉一剔,好像兩條龍,飛出了遠山。
蕭秋水一顆心怦怦亂跳。
李沉舟仍是沒有動靜,他低垂的眼光凝望著地上的雪,彷彿只有雪才值得他一看。
蕭秋水大著膽子,又跨進了一步。
他和李沉舟的距離,又縮短了一步。
李沉舟雙目又是一揚,直跳到高挺的鬢角去了。
蕭秋水的一顆心,幾乎停止跳動了。
不過李沉舟仍是沒有出手。
蕭秋水望著那無盡的雪,想到嶽將軍的處境,而生大無畏的氣概……
他終於又多跨了一步。
第三步。
李沉舟這次雙眉不揚了,而是如鐵鎖橫江般,緊鎖在眉心。
眉心以下的臉孔,濃郁一片,讓人看不清楚。
蕭秋水長吸了一口氣,又擬多跨出一步……
跨出了這一步,他就準備飛掠而起,脫離李沉舟那無形的殺氣網內……
只是李沉舟會不會就在這第四步將出未出間下手呢?
那無疑是蕭秋水氣勢上最弱的一剎那。
五展梅。
在擂臺上,南宮無傷曾以「五展梅」一式,連斷武當卓勁秋劍身、手指、手臂和人頭。
他的「五展梅」為趙師容所授。
而今「五展梅」一齣,連萬里平原也不及挽救。
千里孤梅已倒下。
分五片倒下。
就似「五馬分屍」一般。
但是趙師容也退了七八步,她的臉色,就似死前那一陣紅灩,雖美得驚心,可是美得令人心碎,美得令人感覺到不久了——
蕭秋水第四步踏下。
就在他腳步剛起未落的一剎那,李沉舟驀然抬頭。
蕭秋水只覺那如冷潭般的目光搗散了他的心魄,而且竟一時凝定不起來。
但李沉舟沒有出手。
他只是問了一句話:
「如我此時不出手,你就投入我權力幫是不是?」
蕭秋水的腳仍懸在半空,踏下去既不是,收回來也不是。但他答得很爽快:
「是。」
李沉舟緩緩站起身,拂了拂他身上的白袍,雙手負手,悠然道:
「你看我李沉舟是威脅人的人嗎?」
蕭秋水愣了一會,才能會過意來,大喜過望,真有忍不住膜拜的衝動,又傻了一陣,囁嚅道:
「你……你……」最後大聲道:
「謝過李幫主!」便急急赴風波亭,李沉舟半轉過身子,倏道:
「不要叫我幫主。不管救不救得出嶽將軍,你都不是我幫中人。」李沉舟淡淡一笑又道,
「你這種人,不是哪幫哪派都可以用得起的。龍飛於天,何人能困?」說著仰天長嘆一聲,語音無限蕭索。
蕭秋水望著那落落寡歡的身形,心中一陣悽酸,只是急著要救人,一拱手道:
「李兄大恩,蕭秋水不敢或忘。他日容秋水捨身以報,就此告辭!」
說著正要動身,李沉舟卻霍然轉身,日光發出刀劍相交般的凌厲光芒:
「告辭什麼?那是你我到了風波亭再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