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李沉舟已將膝橫置著趙師容,他的臉垂落在她的胸前,死了。
蕭秋水只覺得天地之間,一時盡是生死二字,生有何歡,死有何悲!他蹲了下來,雙手搭在李沉舟的肩上,他的雙手,也強烈地顫抖了起來!
卻沒料到這時,朱俠武已偷偷欺近了他。
蕭秋水驀然醒悟,那當日在振眉閣時被偷襲前一剎那的感覺……
就在這時,朱大天王已出手!
右掌劈蕭秋水背心「陶道」穴,左拳捶擊他的「脊中」穴!
蕭秋水大喝一聲,閃躲無及!
就算他閃躲得及,也不想朱大天王打不中他,而打著了李沉舟夫婦的屍身!
所以他一仰腰,一招「驚天一劍」,倒刺出去!
這一劍之快,天地所未見!
朱俠武先出手,眼見擊空,掌拳一沉,擊著了蕭秋水的胸口!
但蕭秋水一劍,也刺中了他的左胸!
朱大天王怪叫一聲,撒手身退,劍已入肉五分!
蕭秋水颼地身子一彈,半空旋身,橫劍面對朱大天王。
朱大天王胸部負傷,十分震訝蕭秋水在重傷之餘,還有這反擊一劍的驚人體力。
他的血自鐵鐫般胸膛滲了出來,朱大天王稍稍有些不安起來,他出道以來,幾曾這般受傷過?
——而且居然傷在這樣一個年輕人劍下。
就在這時,蕭秋水那完美無缺的架式,忽然有了破綻。
只見蕭秋水稍微有些恍惚,跟著下來便是輕微的顫抖,然後連立足也開始不穩起來了。
原來自朱順水在石室抓傷蕭秋水起,一直趕到風波亭為止,已流了不少血,目睹李沉舟、趙師容之死,又令他血氣翻騰,無法壓制,加上朱俠武一掌一拳,蕭秋水已受了極為沉重的內外傷,實無法再撐得下去了。
朱俠武的眼睛亮了。
自殺了燕狂徒、得悉天正、太禪、柳五、唐宋、唐絕、慕容世情、墨夜雨、唐君秋、唐君傷等互拼身亡後,以及「塞外三冠王」殺了趙師容,朱順水與裘無意同歸於盡後,武林中,就只剩下了李沉舟,他和蕭秋水三分天下!
而今李沉舟又為他所殺,就只剩下蕭秋水了!
本來他先受了點傷,著實有些慌張,而今看來,蕭秋水的傷勢,實比他嚴重一倍有餘。
只要殺了蕭秋水,武林中的天下就是他的了!
想到這裡,他就以凜厲無比的聲勢,迫進了一步!
可是這個看來兒近重傷軟癱的青年,忽然又揚眉振作起來,一下子,在冬日的陽光又稍現出一點兒微芒的時分,捏起劍訣,在冬雪中,凜然不懼。
朱俠武先是愣了一愣,隨而獰笑了。
冬天的太陽,是冬寒,不是冬暖。
他知道這青年能維持下去的精神氣魄,來自何處。
於是他說:
「你還想救岳飛麼?他已死了。他確實就在大理獄中,你們闖進去,沒把他救出來,秦相爺一橫心,聖上即將岳飛處死。」
朱俠武的聲音,沒有抑揚頓挫,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面大鼓,敲打得蕭秋水心魄俱裂。
朱俠武眼睛發著亮,還補充了一句:
「岳飛就在獄中,被拉肋而死!」
蕭秋水狂嚎一聲,仗劍衝了過來,架勢全失,章法全無!
——忘情天書一十五訣,最主要的法門就是「忘情」二字。
——可是此刻的蕭秋水又怎能忘情!
所以他未衝刺,就飛了起來。
朱俠武輕易把他擊飛。
蕭秋水落在丈外,不斷地吐血。
朱俠武笑了:
「你認命吧。我姓朱,叫大天王,這天下武林,自是非我莫屬的了。」
蕭秋水不知有沒有聽到,可是他的鬥志,已如他的一顆心一般,形同粉碎了。
正在這時,忽聽一人朗聲道:
「朱大天王,你少賣狂!」
另一個清晰妙音道:「你做出這等卑鄙的偷襲伎倆,枉你為武林一代宗師。」
另一沉實的聲音道:「使出你的‘少林拳’、‘武當掌’吧,我們以‘忘情一十五式’領教。」
說話的人,正是琴劍溫豔陽、笛劍江秀音、胡劍登雕樑。
「三才劍客」。
朱大天王不認識這三人。
登雕樑、江秀音、溫豔陽三人,本身就十分淡泊名利,他們只迷醉在音樂的境界中,一直甚少與人交手,所以才會在「忘情天書」一十五訣後,一再考較蕭秋水,直至將一十五法門盡傳蕭秋水後,他們又放隱山林,吟唱詠賞,各自創奏新調,終於完成了那一曲「天下有雪」。
朱俠武見這三人名不見經傳,當然沒有放在眼裡。
他一齣手就是「少林拳」、「武當掌」。
他的天下已定。
燕狂徒為他所殺。
李沉舟已死。
蕭秋水受重傷。
他自己雖然也受了些傷,但傷無大礙。
只是他素來小心慎重,見這三人莫測高深,也留上了心,所以出手分量絕不輕。
多年前他就能把武當、少林的武功融匯貫通,而在近年來又將武當所有武功及少林七十二技,儘可能融人自己一拳一掌中。
所以他的拳掌看來招式平凡,卻是兩派武學之菁華。
只是他一上來,還是犯了輕敵之失。
登雕樑在二胡中出劍,劍法幽怨但捷迅,江秀音在笛子中出劍,劍意輕靈多幻變,溫豔陽在揚琴中出劍,劍勢急疾,卻深情。
在三種樂器呼嘯聲中,朱大天王立時掛了彩。
他這時才知道這三人非同小可,不可小覷。
但是「琴、笛、胡」三劍的功力,實是不如朱大天王。溫豔陽、江秀音、登雕樑三人,便是為了不想在武學上多作浸淫,所以才將武功盡傳於蕭秋水,退隱作曲彈琴去的,所以在這一段日子裡,武藝更是荒疏。
「忘情天書」上的武功,是遇強愈強,但朱大天王的武功,一旦發揮,武當補少林柔勁之不足,少林補武當力度之未當,加上豐富的應敵經驗,「三才劍客」如何取之得下。
就在這時,三人心意相同,互望一眼,三劍音嘯之中,使出了「滿江紅」一曲的劍法!
這「滿江紅」一曲,原是溫、登、江三人,為岳飛所填的詞「滿江紅」而作的「滿江紅」是岳飛所寫的氣象萬千、氣魄震日月之詞,當時自軍戎中一直流傳到民間,已膾炙人口,元高祖後暗下令禁這首詞,且按下不表,這三才劍客卻喜歡至極,所以為這闕詞譜了首曲子。
這時三人便是想以「滿江紅」的正氣長歌來鎮壓朱大天王!
但是這一首曲子,清厲激昂,使得重傷倒地了無生趣的蕭秋水,奮昂圖起。
蕭秋水一聽這首曲子,即想到流傳甚廣,而自己最是喜歡的「滿江紅」一詞。大凡好的曲子,只適合一闕歌詞,這叫天造地設,反之亦然,蕭秋水在未出道時,也是詩樂中的有心人,而今一聽之下,激奮了他當日的情豪!
他掙扎欲起,受傷的胸前一陣疼痛,原來觸及了他胸口傷處。
他用於一摸,便摸出了一面小令,這令牌銀光耀目,因鮮血沾染看來,竟出現數行小字!
這時日光微映雪光寒,原來這「天下英雄令」的背面,本就鐫有幾行小字,只是因鐵色銀炫,所以看不仔細,而經鮮血一融,就更加明晰。
該幾行小字,卻正是岳飛「滿江紅」的詞:
「怒髮衝冠,憑闌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待和著鮮血,讀到「朝天闕」三字,想到岳飛慘死,蕭秋水一股崩天裂地般的氣慨,莫可抑止,長嘯一聲,也不知哪來的力量,一躍而起。
在這同時間,三才劍客已失手。
他們三人以「滿江紅」的氣勢,來壓制朱大天王威猛攻勢,本是對的,可惜他們三人在音韻上雖可捕捉岳飛的心情,但在劍法上,卻未能臻至那種境界。
尤其是「滿江紅」如此自行懷抱,氣節孤忠,三人使來,力有未逮,朱大天王是何樣人物,戰得一會,便洞透三人性情,拼著在雙臂捱了登雕樑、溫豔陽各一劍,但一拳一掌,打著了江秀音。
江秀音是三才劍客中最弱的一環,哀呼一聲,便翻跌出去,眼見不活了。
登雕樑、溫豔陽頓時心中大亂,原來他們對這小師妹暗中相戀,已是很久的事了,但他們三人,一直怕傷害對方,故皆未表達,而寧可佯作不知,繼續三位一體般的生活,作曲奏樂,賞玩于山水之間。
而今江秀音一倒,登雕樑和溫豔陽都沒了鬥志,返身欲救,朱大天王哪肯放過機會,拳掌齊出,砰砰兩聲,擊中兩人背心,二人同哼一聲,便如斷線風箏般飛跌出尋丈外。
朱大天王擊倒了三人,情知這三人已難有活命之理,甚是高興,更欣悅的是自己以拳掌擊敗了名滿江湖的「忘情天書」中的高招,這忽兒間,朱俠武真可謂躊躇滿志至極,不禁大笑起來。
但在一瞬間,一聲大喝,將他的狂笑聲切斷。
蕭秋水巍然站起。
他正好目睹朱俠武重創三人的劣行,只覺一股共天地久長的浩氣,自心中激遊全身,想起「朝天闕」三字的筆意,以「忘情天書」中的「日明」一式,飛襲朱大天王!
朱大天王在得意中,乍見蕭秋水如天神般地站起,心頭已為之一愕。
他前胸、雙臂都受了傷,蕭秋水這一擊,卻是仗「忘情」十五決中的「日明」,以及整個「滿江紅」詞曲所帶給他的氣勢,加上他自己的功力修為,三樣合而為一所使出來的奮力一擊。
朱大天王只覺眼前日光燦然,耀眼生花,炎陽如炙,叫他無處可遁!
冬日裡怎會有這種烈陽?
——但他已永遠無法找到答案!
朱大天王死。
蕭秋水倚劍於地,他的鮮血流了一地。
一地皚皚白雪,襯著幾點斑斑血紅。
笛劍江秀音,因中了朱俠武一拳一掌,已然氣絕,登雕樑、溫豔陽二人,因只著一掌一拳,還有一口氣在。
兩人艱辛地爬近江秀音遺骸旁邊,兩人慘然一笑,登雕樑道:
「我們……沒有傳錯了人。」
溫豔陽點頭,道:「這樣也好……三人死在一塊兒,就像他們一樣。」
登雕樑和蕭秋水都向溫豔陽所指處望去,只見雪地之中,李沉舟鬢髮全白,正伏在趙師容身上,天地間所發生的一切,與他倆似已全無關係。
登雕樑困難地道:「是……是很好……」
溫豔陽吃力地叫了一聲:「登師兄。」
登雕樑嗯了一聲,溫豔陽慘笑道:
「我們……我們為我們三人……奏一曲‘天下有雪’好嗎?」
登雕樑點頭,兩人一琴一胡,盤膝而坐,在雪地上,江秀音身邊奏起樂來,兩人神色斐然,樂韻也似一切都過去了似的白雪遍地。世間一切的感情、名利、鬥爭、變遷……都逝如雲煙,轉眼只剩冬雪無垠……蕭秋水聽得熱淚滿眶,忽樂絕絃斷,登雕樑、溫豔陽也在樂韻中人亡。
蕭秋水只覺一陣恍惚,忽聞有人賓士過來的沓雜之聲,原來是胡福、李黑、陳見鬼、鐵星月、大肚和尚、藺俊龍、洪華、施月等人趕了過來,卻獨不見了唐方。
鐵星月一見蕭秋水,甚是欣喜,叫道:「大哥你還在這裡!唐方已返回蜀中去了……她叫你不要找她……」
蕭秋水聽得心口一痛,眾人這才看見屍橫遍地,蕭秋水也神色蒼蒼,遍身血跡斑斑。這時大肚和尚還橫抱著邱南顧的屍身,趕了過來,他始終以為邱南顧未死,不肯殮葬,一直念著經文,停了一停,又俯向邱南顧屍旁道:
「我已為你念千遍經文了,怎麼你還不醒醒……」
邱南顧哪能回答。蕭秋水想起岳飛、李沉舟、燕狂徒,柳五、趙師容、天正、太禪、裘無意、左丘,甚至還有結義了又背叛的兄弟,以及朱俠武、朱順水等人,一一浮逝,此時耳際卻響起適才溫豔陽、登雕樑所奏的「天下有雪」。天地蒼茫,風雪人間……卻是何時,雪才消融呢?
蕭秋水如此想著,兩行熱淚,流下臉頰來。「啪噔」一聲,所仗倚的古劍「長歌」承受不住如許壓力,終告折斷為二。蕭秋水黯然長嘆,拋開斷劍,在天地一片白茫茫中孑然行去,眾人待喚:「蕭大哥,蕭大哥……」卻瞬息間不知行蹤。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