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了日內瓦,父親和歐內斯特還活著。但父親聽見我帶回來的訊息後就垮掉了。那傑出的、可敬的老人當時的模樣浮現在我眼前,他的目光一直在茫然地遊蕩,失去了歡樂與愛的色彩,他那比女兒還要親的伊麗莎白,他那慈祥的心所深愛的侄女,在他可愛者不多的衰年離他而去了。但願那魔鬼受到所有的詛咒!是他把痛苦帶給他的白髮,使他陷入極端的痛苦,在頹唐中度過餘生。聚集在他身邊的種種恐懼已經使他活不下去了。他突然喪失了生存的理由,倒床不起,幾天後便死在了我的懷裡。
我後來怎樣了呢?我不知道。我失去了知覺,控制我的只有鎖鏈和黑暗。有時候我確實也夢見和青年時的朋友一起在開花的草原上和快活的峽谷裡漫遊,但醒來時卻發現自己在牢房裡,隨之而來的便是憂鬱。等我逐漸認識到自己的痛苦和處境後,我又被釋放了。他們以為我瘋了。根據我後來所知道的,我在單人牢房裡被關了好幾個月。
不過,自由對我來說是一份沒有用的禮物,因為我頭腦一清醒就想起報仇。對往日的不幸回憶驅趕著我,我開始思考原因——我所製造的妖怪,那個我釋放到世界上來毀滅我的卑鄙可恥的魔鬼。一想到他,一種瘋狂的憤怒就抓住了我,我就渴望並祈禱能抓住他,給他那受到詛咒的腦袋狠狠一擊,報我深仇大恨。
我的仇恨並沒有長期侷限於縹緲的希望。我開始思考抓住他的最佳手段。為達到這個目的,我在被釋放後一個月左右去找了城裡的一個刑事法官,告訴他我有個案子要上訴,我知道那個傢伙殺死了我的家人,要求法官運用他的全部力量追捕兇犯。
地方法官善意地細聽了我的敘述。「你放心好了,先生,」他說,「我一定竭盡全力追捕兇犯。」
「謝謝你,」我回答,「那就聽聽我的控訴吧。故事確實非常離奇,如果沒有令人不能不相信的具體事實作為依據,我擔心你不會相信我,雖然那些證據本身也很離奇。我的故事前後太連貫,不可能被誤以為是一場夢,我也沒有胡編亂造的動機。」我對他說話時態度平靜,又很有感染力。我已經下定決心要追捕那毀滅者,把他殺死。這個目標撫慰著我的痛苦,讓我有了活下去的勇氣。我敘述了自己的經歷,簡短但是堅決、準確,日期清清楚楚,從沒有偏離為咒罵或驚歎。
開始時地方法官似乎完全不信,但我講了下去,他聽得更加專注也更感興趣。我看見他有時緊張得發抖,有時又生動地表現出驚訝,臉上從沒有產生過懷疑的表情。
我敘述完了,又對他說:「我要控訴的就是這個人。我請求你竭盡全力追捕他,給他懲罰。這是你地方法官的責任。我相信,同時也希望,在這個案子上你不會在執行任務時因為某種情緒而退縮。」
我這話在聽話人的臉上帶來了相當大的變化。他將信將疑地聽完了我這關於精靈和超自然事件的故事。但在我要求他隨之採取官方行動時,他那懷疑的表情卻又整個地倒衝回來了。好在他的回答很溫和:「我很願意支援你的追捕行動,但你所說的那人卻擁有使我無能為力的能耐。一個能在冰磧的海上行走,能在沒有人敢進入的山崖和洞窟裡生活的動物,誰敢冒險去追捕呢?何況他犯下罪行已有好幾個月,沒有誰知道他去了哪裡,目前住在什麼地方。」
「我毫不懷疑他就在我居住的地方附近。如果他真的躲在阿爾卑斯山裡,你們就可以像打巖羚羊一樣去捕獵他,把他像獵物一樣殺死。但我看出了你的想法。你並不相信我講的故事,不願意追捕我的敵人,給予他相應的懲罰。」
說這話時憤怒在我眼裡閃光,地方法官害怕了。「你誤會了,」他說,「我會努力的,如果我有能力抓住那怪物,我保證給予他應得的懲罰。但是按照你所描述的他的特點,我擔心我這想法並不實際。那麼,你得有個思想準備:很有可能我們採取了一些措施,結果卻仍然使你失望。」
「那不可能,不過,無論我說什麼,作用都不大。我的復仇對你並不重要。但我得承認,這是我靈魂裡咬齧著我的唯一激情。我一想起自己釋放到社會里來的殺人犯還活著,就憤怒得說不出話來。你拒絕了我這正義的請求,我只有最後一個對策:奉獻出自己,不管自己是死是活,都要消滅他。」
說這話時我非常激動,渾身發抖,態度裡有一種瘋狂,一種我相信只有古代烈士才有的傲慢和勇猛。但是,在日內瓦地方法官眼裡,我這種情緒高漲非常像發狂了,遠非出於獻身精神或英雄主義。他努力安慰我,像是保姆安慰孩子——他又把我的故事當作高燒夢囈看了。
「哎,」我大叫,「你那自命的智慧是多麼愚昧呀!別說了,連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的是什麼。」
我滿腔憤怒,激動地離開了他的房間,回去思考別的行動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