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洛大喇喇地說:「我以為你不會聽披頭士呢,結果還不是大開眼界。」
南雅笑了一下,人倒不含糊,道:「意思是我表裡不一,應該會抽菸?」
周洛反應極快:「誒!表裡不一可不是我說的。」
「那就是該會抽菸嘍。」
「會不會,試試唄。」周洛說,一副小痞子樣,也不知哪兒來的膽子,從書包隔層裡摸出煙和打火機,身子前傾壓在櫃檯上,一手拿著打火機,一手把煙遞給她。
少年的眼睛黑黑的,像深淵,不無笑意和挑釁地看著她。
南雅抬眸看他,說:「玩邪了你。」
周洛笑笑,蹭地打了火,把煙點燃,遞給她。
南雅直視著他,他也得寸進尺地對視,最終,她收了表情,一把奪過他手裡的煙,放在一旁,轟道:「沒事趕緊走。」
這野孩子,跟平日裡見到的哪裡是一個人。只怕鎮上的人,他的父母老師同學也不知道他有這一面。
「有事,大正事兒。」周洛也知收手,彎腰從書包裡把《拾詩》拿出來。
南雅看到那發黃的小詩集,眼神有片刻的怔忡,但一閃而過,她無語地看他一眼:「這和學習有關?——回去。」
「這是文學啊。」
「放心,高考不會考這裡邊的任何一首詩。」
「詩歌文字都是貫通的。」
南雅橫豎是說不過他,懶得理了。
周洛也不急,他翻開書頁,收了心,安靜地看完整首詩後,開始慢慢朗讀,
「黃色樹林中分出兩條路,
可惜我不能同時涉足,
我在那路口久久佇立,
我向著一條路極目望去,
直到它消失在叢林深處。」
少年的嗓音青澀又幹淨,讀得認真緩慢,像坐在篝火邊講述一個故事。南雅在不經意間停了手上的工作,垂了眼聆聽,
「這兩條小路,
少有旅人足跡,
那天清晨落葉滿地,
兩條路都沒有腳印。
我選了其中一條,
它荒草萋萋,十分幽寂,
另一條路改日再走,
但我知小路延綿無盡,
恐怕難再回頭。
也許多年後在某地,
我會在回憶裡輕聲嘆息,
那日,黃色樹林分出兩條路,
我選了人跡更少的一條,
定下我今後一生的道路。」
屋後的山風吹動樹林,屋前的街上人來車往,屋內靜悄悄,一束檯燈光溫暖照亮。
少年近乎虔誠地讀完,心底平靜,久久沒有走出來。
南雅也有一絲感動,兩人對視一眼,便知彼此對詩歌的感受是一樣的,無需多言,之前的一切爭執與不和,全都煙消雲散。
這份默契,正如那天在音像店,光輝歲月音樂響起的那一刻一般美好。
知己一樣。
南雅淡笑一下:「真不懂?要我像語文老師一樣給你做段落分析?」
「不需要。」周洛咧嘴一笑,「我就是想跟你說,這詩寫得真好。真好。好得我必須再跟你分享一遍,不然憋得難受。小師姐,你難道沒有這種感受麼?好東西一定要跟人討論。」
「哪裡好了?」南雅反問。
「哎,我說不出來。讀這詩吧,我就像站在了分岔路口,兩條路通向不同的方向,」周洛仰頭靠在椅背上,雙腳撐地翹起椅子,前後搖晃,「不同的風景和拐角,兩條我都想走,但我只能走其中一條。或許走完這條,今後還有機會走另一條。可抱歉嘍,很多時候,沒有回頭的機會。不管我選擇走哪一條,我今後的人生都因此改變了。
這還不是最殘酷的。而是——」周洛望著天花板,慢慢晃著椅子,「小師姐,你不覺得,這首詩有些陰森可怕嗎?」
「哦?」
「我走在現在的路上,卻總是在想,不停在想,一輩子在想——」
突然間,周洛重心前傾,椅子歸位,他一下子湊到南雅眼前,筆直地看著她的眼睛:
「小師姐,你說,你沒選擇的另一條路,風景如何呢?」
南雅的眼睛黑黑的,看著他,沒說話。
隔著半懸的捲簾門,有人從店門口走過,南雅目光緩緩從少年臉上移開,往外看了一眼,周洛也回頭看,看到一群學生們藍色的校服褲子。周洛準備要躲去隔間,但校服褲子走遠了。
捲簾門邊,地上的半米夕陽比先前進來時微弱了不少。
周洛再回頭時,南雅已起身:「我去接宛灣了。」
周洛見好就收,也不耍賴挽留,他可不想給她弄出麻煩,斷了今後的詩歌會。他拎著書包起身,又把桌上燒剩的半截煙拿起來,從後門出去了。周洛爬上山坡,踩著灌木叢翻過牆去,剛爬上牆頭,撞見陳鈞經過。
周洛暗叫不好,想躲也來不及,陳鈞已經看見他。
周洛只得從牆上跳下去。
「你不是說回家看書了嗎?」陳鈞奇怪,一邊往矮牆那頭看,「那邊有什麼?」
周洛頭皮發麻,腦筋急轉,卻想不出一個藉口。眼見陳鈞撐著牆要跳起來往那頭看,周洛生怕他發現旗袍店後門,一下子抓住他把他摁下來,急中生智,一臉尷尬狀急哄哄道:「別看了,那邊有人。」
陳鈞愣了半刻,一下子轉過彎來,不懷好意地低聲笑道:「女同學?」
周洛只得點頭。
陳鈞撞了他一下,眉飛色舞地做口型:「得手了沒?」
周洛一個頭兩個大,箍住陳鈞的脖子把他架到老遠開外,才說:「沒有。」
陳鈞哪裡能滿足,不停問細節:「摸總該摸到了吧,摸著了沒,上邊還是下邊,你小子不錯啊。在這兒搞鬼。」
周洛頭要炸了,低下頭不停地搓額頭。
陳鈞又問:「是不是張青李?」
麻煩要捅大,周洛立刻道:「不是!」
這下輪到陳鈞瞠目結舌:「還有別人?」半刻後,衝他豎起大拇指:「你強。」
陳鈞走在回家的路上,感慨著周洛這小子桃花運真旺,轉眼撞見張青李買醬油回家。陳鈞為張青李感到惋惜,說:
「哎,你沒戲了。周洛剛跟別的女同學滾樹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