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太蠢。」
我話音還沒落,她就尖叫了一聲:「糟糕了,都六點半了,我還有兩份模擬題一個字都沒做,明天早上要交的。」
就在這個時候,公車到達了終點站。司機坐在最前面,漠然地催促我們下車。夜晚來臨了,看似沒有任何意義的旅程,就像是城市郊區的燈火,就像是南音的小手一樣,總是能給精疲力竭的我一點力量。
「我們打車回去吧,」我跟南音說,「不然三嬸要著急了。」
第二天早上九點鐘,我收到了陳嫣的簡訊,我們的孩子沒有了。她說,我把它做掉了。她用的是那個寶蓋頭的「它」。
我在2006年初,失去了我的孩子。沒多久以後,春天就來了。
在那個冬天的末尾,陳嫣消瘦了很多。她做完手術的那段時間,我盡我所能地照顧她。幫她請假,幫她做飯,幫她做一切的事情。我一如既往地盡心盡力,她一如既往地溫柔。
只是我再也不願意碰她。
一個陽光普照的中午,飯桌上,她平靜地說,我們分手吧。我說,好。
她突然神經質地摔掉筷子大哭了起來,她說:「你愛過我嗎?你真的愛過我嗎?自私的傢伙,沒用的傢伙!」
我什麼也沒有說,任由她罵。離開之前沒有忘記,幫她洗了最後一次碗。
我也在說服自己,它只不過是一堆細胞。不,不行。每當我剛開始想到這句話的時候,我就想起陳嫣那條簡訊,我怎麼也不能忍受她使用那個寶蓋頭的「它」來講我的孩子。那到底是「他」,還是「她」呢,然後我就發現,當我不知不覺地,在這個發音都一樣的三個人稱代詞裡做選擇的時候,煎熬就已經開始了。我會不自覺地想那個孩子,到底是個男孩子,還是個小姑娘。所以,我從來沒能成功地說服自己。
鄭東霓很少給家裡打電話,但是她常常給我寫郵件。她的信永遠沒有主題,邏輯混亂。但是我能看出來,她至少還是滿意她的新生活的。只不過,異國小鎮裡遠遠沒有鬧市區的時裝店那麼熱鬧。她說:西決,誰說一天有24小時,明明是48小時,否則我怎麼會覺得那麼難熬。
我很想寫封信給她,告訴她所有的來龍去脈。但是最終我不知道該從什麼地方說起。所以我短短地寫了一句話:我和陳嫣分手了。她回信:非常好。
我的煙越抽越多了,一天兩包,比鄭東霓還要戰績輝煌。
小叔總是站在我的辦公桌前面,「你好像瘦了。」然後他皺著眉頭看我滿滿的菸灰缸:「你到底還要不要你的肺了?」他這麼說。
小叔最近看上去心情很好。儘管他又胖了。過年的時候三嬸給他新買的毛衣看上去已經有點緊,我是說,肚子那部分。有一次我路過他們班,透過窗子看到他眉飛色舞地給學生們講解蘇東坡。黑板上,是他龍飛鳳舞的字跡,《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的全文。一定是他一時興起,想要炫耀一下他的書法。他神色悠閒,聲音洪亮地說:「你們知道嗎?其實在這闕詞裡,我最喜歡的是它的序言:‘丙辰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看到了嗎,好啊,好一個‘大醉,作此篇’,這才是真正的大家氣魄。多瀟灑,多風流。五個字而已,什麼都說了……」興之所至,他自己像是微醉了一樣搖頭晃腦,手裡的粉筆非常及時地,「咔嚓」一聲折斷了。底下的學生們「轟」地笑了,是為了他的忘情,不是嘲笑。
我看到鄭南音前仰後合地最誇張。
那天中午,鄭南音風風火火地闖到我辦公室來:「哥哥,今天我們晚自習,你一定要來。」
「幹嘛?」「總之有好節目。你來就對了。到時候你就從我們教室後門進來。」說完她就風風火火地轉身。「喂,你跟不跟我一起吃飯?」我衝著她的背影問。「我才不要。」當她人已經消失在門外的時候,我聽見她的聲音從走廊上傳過來。然後又聽見了她的班主任的聲音:「鄭南音,不知道走廊裡不準大聲喧譁嗎?」
這個時候幾個我班上的女孩子出現在了辦公室的門口。「鄭老師,我們有問題想問。」
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小女孩,每年總是能遇到幾個的。在我低下頭去在面前的草稿紙上畫圖的時候,總是能感覺到她們或者非常羞澀,或者不那麼羞澀的注視。
「鄭老師,你知道嗎?」其中一個女孩子仰起臉,大膽地看著我,「陳錦菲暗戀你。」話音未落,幾個女孩子一起小聲地竊笑了,其中一個推了一下爆料人的肩膀:「你要死啊。陳錦菲知道了,非殺了你不可。」
「是我的榮幸。」我皮笑肉不笑,「不過我不喜歡未成年人。」
「鄭老師好酷啊!」這下她們一起歡呼了起來。有的時候,逗她們笑一笑,的確是我的樂趣。
「鄭老師,我不騙你。」她們個個看上去都比上課的時候精神抖擻,「陳錦菲說她將來就要找長得像你的老公。每一次,做完物理題的草稿紙,她都會留在一個夾子裡面,整整齊齊的根本就不像是草稿。問她為什麼,她就說,因為鄭老師留的作業是神聖的,就連草稿紙,也不能怠慢。」
「不要臉——」她們歡天喜地地大笑。
「你們還有問題嗎?」我不得不說,「我很餓。」
「有件事,」一個剛才在眾人喧譁的時候一言不發的女生非常羞澀地說,「鄭老師,我,我有事情想找鄭鴻老師幫忙,可是鄭鴻老師又不教我們,我不好意思直接去找他,所以想問問,鄭老師你可不可以——」
「哎呀,聽你說話慢吞吞的急死人了。」剛才那個勇於爆料的女孩子插嘴道,「鄭老師,是這樣的。她一直都很想去參加新概念作文大賽。可是她又不知道自己寫的到底好不好。所以她想讓鄭鴻老師看看她寫的東西。但是她不好意思直接去找鄭鴻老師,所以啦,鄭老師,幫個忙吧。我們算是來走你的後門了。拜託拜託。」
「幹嗎不找你們自己的語文老師呢,偏要鄭鴻老師?」
「哎呀鄭老師,」她們又開始噪雜地七嘴八舌了,「別的老師能指點的都是高考作文,誰不知道鄭鴻老師才是真正懂文學的呀!」
「我就不知道。」我徹底地錯愕了。
「鄭老師你別騙我們。」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們的眼睛都是明亮得逼人,「我們大家都知道的,鄭鴻老師的文章寫得可好啦。他也對真正有才華的學生特別好。」
「就是的。我們在論壇上都已經看過鄭鴻老師十年前發表在《龍城晚報》上的散文啦,照我說,不比周國平差。」
「還有還有,和自己最有才華的女學生談戀愛,明擺著的,鄭鴻老師年輕的時候也是文藝青年嘛!既然大家都是文藝青年,鄭鴻老師才會真正懂得我們在寫什麼的!」
我徹底地被她們打敗了,我說:「好,你把你的作文留下,回頭我一定幫你轉交給鄭鴻老師。」
「謝謝,謝謝鄭老師!」那個渴望著參加比賽的小姑娘興奮得鼻尖都紅了。
「我就說嘛!」她的同伴之一得意地笑了,「鄭老師一定會幫忙的,鄭老師最好了,人長得帥,會講課,別看總是不苟言笑的,可是心腸其實特別好。」
「我心腸一點都不好,」我故意說,「尤其是在我快要餓死了的時候。」
「我們也要走了,」爆料女生又大膽地看了我一眼,「鄭老師,不然我們一起去吃午飯?你買單。」
然後,沒等我說話,她們就一起嘻嘻哈哈地跑了出去。
當我和她們一樣大的時候,我也像她們一樣,並不知道自己手裡握著的,是最好,最放肆的時光。看著她們離開的樣子,我突然間有了某種預感。或者說,隱約感覺到了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即將發生。但是在當時,我還沒想清楚那到底是什麼。
答案很快便來了。我想有很多人都不會忘記那天晚上,南音班上的晚自習。當然了,並沒有發生任何驚心動魄的事情。若是用最平淡的一句話來概括,那隻不過是一群調皮的學生祝賀了一個老師的39歲生日。這麼一想的話,整件事情都變得無趣起來。可是我的小叔每次說起那個晚自習的時候,就會微笑著撫摸著自己的胸口跟我說:「西決,我這一輩子,沒有任何遺憾了。」我在旁邊看著死而無憾的他,暗暗告誡自己,等我過了30歲,我絕對不允許自己有這樣的一個肚子。
夜晚時候,所有建築物都比日光下表情豐富。因為沒有那麼多人進進出出,它們終究可以卸下一些偽裝,然後暴露出自己蘊涵於身體最深處的莊嚴。總之,學校裡那條通往各個教室的,藍紫色大理石的走廊總是給我這樣的感覺。南音他們班暗沉沉的嘈雜聲就這樣隱秘地傳了出來。按捺不住的某種興奮和騷動。然後我就看見,居然有別的班的學生,也往南音她們的教室裡跑。教室的後門大敞著,進進出出的但是默契地壓低說話音量的孩子們,預示著有什麼東西正在醞釀。我用鼻子聞得出來,那種令人心跳的,籌謀什麼的氣味。
「鄭老師,來,進來。」南音班上的一個女生招呼我。
他們把教室變成了一個展覽廳。恐怕這一切的佈置都是在晚餐的時候進行。牆壁被他們弄成了一種泛著紫紅的咖啡色。上面貼了很多的照片,好像還有被放大了的剪報的掃描,以及看上去年代久遠的品質粗糙的作文紙。這個時候鄭南音看見了我,笑嘻嘻地給我拿來了一張椅子:「坐吧,你坐到教室最後面去。今天你也是觀眾,連嘉賓都不算。」
「還有嘉賓?」我驚訝。
「當然了。」南音得意地笑了,「嘉賓,兼任攝影師。」
人群裡果然有個掛著很專業的相機的年輕女人。這個時候教室的前端傳來一陣喧囂:「來了,來了。」懷抱著一疊試卷的小叔剛剛出現在講臺旁邊時,室內的六盞日光燈不約而同地滅了。非常簡單的燈光設計,難就難在整個世界漆黑一團時,所有這些孩子們默契地保持了安靜。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自然是不出我所料的。有蠟燭被點燃了,一小團一小團的火光,零星而不規則地在課桌上開放,然後音樂響起來了,我這時候才注意到他們把簡陋的音響裝置放在了我的椅子旁邊——一個插著音箱的md,於是我不得不保持肅靜,忍受著超重低音像一顆律動失常但是無比強勁的心臟那樣,神經質地攻擊我的耳膜。
「我曾懷疑我走在沙漠中,從不結果無論種什麼夢。才張開翅膀風卻變沉默,習慣傷痛能不能算收穫。慶幸的是我一直沒回頭,每把汗流了生命變的厚重,走出沮喪才看見新宇宙。
海闊天空,在勇敢以後;要拿執著,將命運的鎖打破。冷漠的人,謝謝你們曾經看輕我——」
我情不自禁地微笑。人在他們的年齡,總是喜歡用歌詞來把握世界永珍的。雖說簡單,也動人。尤其是當歌曲唱到淋漓盡致的時候。然後,燈亮了。小叔錯愕地站在講臺上,已經有很多年,我沒見過他這種毫無防備的表情。
「鄭老師。」他們班的班長笑吟吟地站起來,「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鄭老師。」這句話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小叔環顧著四周,臉色微紅。把懷裡那疊試卷抱得更緊了。似乎在這滿室的燭光和照片裡,他已經找不到地方把那些試卷放下來。然後他的目光移到了黑板上,黑板上畫了很多花邊,花團錦簇的中央,是一句話:
「他們扔給隱士的是不義和穢物。但是,我的兄弟,如果你想做一顆星星,你還得不念舊惡地照耀他們。」
出自那個名叫尼采的瘋子,《創造者的路》。
「這個,這個是,」小叔的聲音幾乎是怯生生的,「你們從什麼地方——」
「鄭老師,」掛著相機的特邀嘉賓笑了,「這是十年前,1996年,我們高中畢業的時候,您寫在我的畢業留言冊上的,您說這就是你對我們大家做人的期望。您忘記了嗎?」她很挺拔地站在一群藍白色相間的校服裡,明眸皓齒,淺笑盈盈。
「江薏。」小叔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鄭老師,」鄭南音同學驕傲地站起來發言,「我們在搜狐,網易,所有的網上校友錄裡面,找到了您原來的教過的學生。」她伸長手臂一揮,「這些牆上的照片,作文,都是他們寄來的。」
「鄭老師,江薏姐姐知道了以後,就自願來幫我們拍照。」某個角落裡,一個沒有起立的女生的聲音,「江薏姐姐是《龍城晚報》的首席記者,拍的相片一定很好看的。」
「鄭老師,」班長說,「等放學以後,我們會把牆上這些照片什麼的都拿下來,一起貼在一個照相本子裡送給您。這是我們高三(六)班在畢業前,送給您的禮物。」
小叔什麼都沒有說,我從來沒有在他臉上看見過類似的表情。好像是碰到了一件讓他為難的事情。教室裡寂靜著,蓄勢待發的那種寂靜。這些孩子們都在不約而同地等待著鄭鴻老師配合著眼下的氛圍,說點什麼,然後他們就可以抱以順理成章的掌聲和歡呼。三秒,五秒,十秒了,他們的神情有些冷卻。這個時候,小叔囁嚅著說:「謝謝,我謝謝大家。現在,」他終於慌亂地把那疊試卷放在了講桌上,「現在我們開始上課了。今天的晚自習,主要是,主要是講評一下前天測驗的卷子。」
所有的人面面相覷,都不相信就這樣結束了。意興闌珊這個詞很明顯地掛在臉上。只有那個江薏平靜如舊,微笑了一下,把相機從脖子上摘下來,準備退場。
「課代表,過來發卷子。」只有小叔一個人進入了上課的角色,沒有表情地環顧四周。黑壓壓的人群裡終於有一個人破土而出。然後前排幾個同學也不情願地站出來,把那疊試卷分成了三四份。嘩啦啦的紙張的聲響響徹了室內,我想我也是時候離開了。
小叔轉過身,拿起來黑板擦。他遲疑了一下,黑板擦一直停頓在那個「尼采」的「尼」字上,然後他略微抬了一下胳膊,讓黑板擦停留在那個「穢物」的「穢」字上。終於他重新轉了過來,面向著大家,他笑了。他笑得開懷的時候眼睛裡總是有種靦腆的神情,「不行。」他一邊笑,一邊搖頭,「不行。我捨不得擦。」
一陣笑聲輕輕地在起伏的人群裡盪漾開。然後釋然的氣氛也跟著瀰漫了。沒有想象中激動人心的煽情場面,不過他們達成了自己的默契。
我該走了。悠長的走廊依然悠長。走廊背後卻換了人間。畢竟和十年前不同了。同樣的一件事情,十年前是羞恥,但是十年後,卻可能因為某些說不清的緣由變成榮光,至少變成一樣令人好奇的東西。這中間到底付出過何種代價,就是另外一個問題了。人好像總是在完全不需要一樣東西的時候,才能得到它。小叔他最先失去了尊嚴,然後因此失去了一切,再然後他就脫胎換骨了,現在當初的尊嚴回來了,莫名其妙地,至少有了回來的跡象。
問題是,沒人知道他到底還想不想要。或者說,他是否還像當初那樣把它視為尊嚴。
江薏站在夜風中的校園裡,對我微微一笑,她說:「你該不會,該不會是東霓的那個小弟弟吧?」她誇張地驚呼一聲,「老天爺呀,你怎麼長這麼大了?」
教學樓的頂端幾個屬於高三的視窗,錯落地璀璨著。就像是俯視著我們,俯視著所有疾馳而去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