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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決 第十一章 有人問我你究竟是哪裡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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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寶貝你好——」南音痴痴地看著他,似乎要看到他幼小的骨頭裡去,「剛來我們地球不久,一切都習慣的吧?你們火星和我們這兒不一樣,我知道的……」她的想象力開始氾濫了。鄭成功小朋友像是意識到了自己正在享受鑽石級別的vip待遇,非常受用地啃著他的小拳頭。

「姐姐——」鄭南音抬起頭,撒嬌地看著鄭東霓,「你已經生過孩子了,為什麼你的身材還是那麼火辣,不公平呢。」

那邊三叔和小叔爭執了起來,在鄭成功該怎麼稱呼他們這個問題上,產生了分歧。

「我們是他外公的弟弟——」三叔有些為難,「該怎麼叫?我覺得他應該叫我三外公,這比較合理。」

「那我豈不是成了‘小外公’?我怎麼覺得那麼難聽呢?」小叔不服氣。

「那你說該叫什麼?」三叔挑著眉毛,「你來想,你不是有學問嗎?」

「反正就是不能叫‘小外公’,叫‘四外公’還差不多。」小叔嘟噥著,「開什麼玩笑,我才40歲,怎麼已經有人叫我外公了……」

「明天我要去普雲寺燒香,」陳嫣微笑著撫摸自己的肚子,自從我們家鄭北北在她的身體裡安營紮寨之後,這就變成了她的習慣動作,「我要去求平安符,順便也幫鄭成功求個護身符好了。」

「沒錯沒錯,」三嬸一邊幫鄭成功換尿片,一邊贊同,「別忘了陳嫣,男戴觀音女戴佛。還有還有,不要金屬的鏈子,小寶貝的皮膚太嫩了,金屬鏈子受不了的,要絲線……」

鄭東霓站在客廳的中央,怔怔地看著這滿眼的喧囂。似乎她成了一個局外人。那個名叫鄭成功的病孩子像塊磁鐵,牢牢地吸著每個人靈魂深處最柔軟的部分,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所有的人都為了他而忙碌。他在來到這個世界100天之後,終於享受到了遲來的歡迎。當然,還不算太晚。

我悄悄地走到她的身後,暗暗地拍了拍她的肩。那意思是:你看,我早就告訴你了。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看得出,她整個人在慢慢融化。從她少女時代起我就已經非常習慣的冰雕神色正在退場,我是在那個時候在突然想起,她已經從一個囂張絢麗的女人,變成了一個殘缺不全的母親。

只不過,她還是一如既往的尖刻。

夜晚陳嫣和小叔雙雙告辭,小叔笑著對鄭成功張開了手臂:「讓我抱抱你,小傢伙,再見了。」鄭成功在小叔懷裡非常合作地伸著他的小舌頭,表情悠閒得很。小叔對陳嫣示意:「你也來抱抱他,然後我們要走了。」陳嫣笑著說:「我就算了,我手上提著塑膠袋。鄭成功小朋友,」她對鄭成功揮了揮她手中的一袋子水果,「再見。」

小叔的表情頓時焦急了:「不是跟你說過你什麼東西都不要拿麼?你就是不聽話。」

「你真囉嗦!」陳嫣甜蜜地笑了,「這也能算是重東西麼,十幾個蘋果而已。」她再次衝著鄭成功那張鼴鼠臉搖搖手:「乖孩子,跟我再見,好不好?」

鄭東霓的臉就是在那個時候冷下來的。她從小叔手上抱回鄭成功,冷冷地說:「陳嫣,抱他一下,不會影響你的胎教。」

「東霓我不是這個意思。」陳嫣急切地對她的背影說。只可惜她已經進了房間裡面,並且重重地關上了門。

我對陳嫣抱歉地笑笑:「沒事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是這樣的。」然後突然間覺得我現在大概不適合跟陳嫣這麼說話,尷尬的氣氛頓時瀰漫了上來。這個時候還是鄭南音那個傢伙幫了我的忙,她在屋裡尖利地命令我幫她把她的電腦搬到客廳裡去。於是我得以成功脫身。終於聽見了背後傳來的,小叔他們離去的那聲門響。如何跟陳嫣正常地相處,的確還需要學習。

深夜終於來臨,萬籟俱寂,不過在這個家裡,很可能無人入睡。——除了鄭南音。

我躺在床上無聊地擺弄著我的手機,終於開啟了江薏的簡訊。也許是這個如水的,涼爽的夜晚讓我淡忘了一些關於她的事情,然後我就看到了她的開場白:「我知道你不想再看見我,你也不肯再接我的電話,所以有些事情,我只能這麼告訴你。是關於東霓的,很重要,我很擔心……」

我翻身坐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地闖進了鄭東霓的房間。

但是我突然間遲疑了。因為我聽見,她在唱歌。在為鄭成功唱催眠曲。我已經太久沒有聽見她唱歌了。

鄭成功安然地躺在那裡,看看左邊,再看看右邊,最後專注地看著掛在他床頭的彩色風鈴,心滿意足地啃了一會拳頭。催眠曲似乎並沒有什麼作用。鄭東霓似乎是在唱給自己聽。

她還是在唱王菲的歌。一首非常老的歌。她的聲音很低,可是一如既往地清澈。

「我從來不曾抗拒你的魅力

雖然你從來不曾對我著迷

我總是微笑地看著你

我的情意總是輕易就洋溢眼底

我曾想過在寂寞的夜裡

你終於在意在我的房間裡

你閉上眼睛親吻了我

不說一句緊緊抱我在你懷裡

我是愛你的我愛你到底

生平第一次我放下矜持

任憑自己幻想一切關於我和你

你是愛我的你愛我到底

生平第一次我放下矜持

相信自己真的可以深深去愛你

深深去愛你。」

她靜靜地轉過身子看著我,像是謝幕的演員一樣優雅地轉身,背上的長髮在空氣裡劃出了一個美妙的弧度。對我嫣然一笑。

「江薏說,你要她幫忙保管一點錢,她就答應了。可是她也沒有想到,你給她匯了30萬美金,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們?」我壓低了聲音問她。

她不慌不忙地豎起了食指放在唇邊:「先關上門,好嗎?」

她開啟落地窗,迎著長驅直入的涼風,點上一支菸,按下打火機的時候她漠然地瞥了搖籃一眼,然後說:「這筆錢是他的,準確點說,是他給我的。那個孬種,為了順利地讓我帶著孩子回中國,他才告訴我他有這麼一筆錢,不然我還一直矇在鼓裡呢。」她淡淡地一笑。

「他在舊金山有個親戚,是他爺爺的兄弟,土生土長的華僑,三年前去世的時候,遺產也有他的份——留給他一塊地。這塊地是被律師公證過的婚前財產,若不是非常特殊的情況,就算離婚我也沒有權利跟他分。孩子出生了,他要離婚,他想要讓這個孩子跟著我,你知道的,他有綠卡,有正當的研究室的職位,有穩定的收入和很好的信用記錄,我呢,我沒有工作,剛剛到美國沒幾天,若是真的上法庭,法官很有可能把孩子的監護權判給他。所以他就怕了,他跟我坦白說,他手裡有這麼一塊地,一直都沒有告訴我。現在他願意把這塊地賣掉然後分一半錢給我,讓我同意離婚和撫養孩子。」煙霧中,她狠狠地把菸蒂按成一個亂七八糟的形狀,「但是,我不是那麼好打發的,沒那麼便宜。」

「那你打算怎麼樣?」我還是茫然。

「我已經去找律師了,我還要告。他不要這個孩子就想扔給我,我就給他扔回去。我不信我贏不了他,法官不是白痴,一定會把孩子判給他的。」她咬了一下慘白的嘴唇。

「你是說,你根本就不想要他?」我難以置信地問。聽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我不敢去看搖籃裡那張幼小的臉龐,我覺得我的一顆心在往下沉,往下墜。嬰兒的眼睛洞悉一切,我無顏以對。

「我當時假裝同意了,」她把她蓬鬆的長髮拂在一側,慵懶地說,「我就跟他說反正我快要回家去了,就把這筆錢直接打到國內的賬上,但是我在國內沒有外幣賬戶,而且所有的親友裡,只有江薏一個人有外幣賬戶,所以我讓他先把這筆錢直接打給江薏。但是他不會想到的,這就是我留給他的一招。若是上法庭,他的律師一定會提出來,他已經支付了我30萬美金作孩子的撫養費用,我會告訴法官我根本沒收到這筆錢,銀行的記錄可以顯示,這筆錢在一個名叫江薏的中國女人帳上,誰又能證明我和江薏是什麼關係呢?反過來,我倒是可以證明,他和江薏的關係曖昧。」她重新詭秘地一笑,「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其實當初介紹我們認識的人,正是江薏。他是江薏大學時候的學長,他們倆曾經在他出國之前談過戀愛——我還有他們當時在一起時候的照片。法官沒可能千里迢迢從中國傳江薏過來作證的,誰又能證明他們兩個沒有舊情復燃?」

「鄭東霓,」我拍了拍快要爆炸的頭,「你瘋了。」

她不置可否地微笑。

「在法庭上撒謊是要坐牢的你懂不懂?」我壓低了嗓門,聲音全部從牙縫裡出來,「你根本不想要鄭成功,但是你想要這筆錢,你就是這個意思,對不對?」

「你總算明白了。我就是要賭這一把,我要這個男人永遠記住我鄭東霓是誰。」她美麗的眼睛裡有火焰在慢慢燃燒。

「我該說你精明還是說你蠢到了家?」我悲哀地問她,「你這樣,你這樣……」我聽見了,她眼裡的火焰成功地引爆了我的心臟,讓它滾燙到火花飛濺,「他是你的孩子,你怎麼能這樣對待他?這樣多不公平?」

「既然他的爸爸都可以這樣對待他,我又為什麼不可以?」她深深地凝視著我。

「你是不是瘋了你怎麼可以這麼說,」我停頓了一下,咬牙切齒,「鄭成功他就是你這輩子必須還的債,沒有道理可講,也不能討價還價。別問我為什麼,我只知道,如果你現在丟下他,總有一天你自己就會來懲罰你自己,因為,姐——」這麼多年我第一次這樣叫她,「你並沒有你自己想得那麼壞。」

「是嗎?」她看著我,語氣裡突然湧上來一種很深的悲愴,「你好像懂得很多道理啊。那今天下午,你為什麼不把剛才那些話講給我媽聽?」

我無言以對。就在這沉默的幾秒鐘,她的手突然伸進搖籃裡慢慢地摸著鄭成功的臉,小傢伙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睡了,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落在鄭成功嬌嫩的臉頰上,就像是下雨。「你看,」她的說話聲輕得像是耳語,「即使他不正常,他有病,他閉著眼睛一動不動的樣子也這麼乖,這麼好看。」她的手十指尖尖,就像一朵曇花那樣一瞬間怒放,她的指頭伸到了嬰兒的咽喉,她說話的聲音就像在夢境中:「乖寶貝,你和媽媽一起死,好不好,媽媽不想活了,活著太苦了,你也會活得比什麼人都苦,跟著媽媽走吧……」

我不費吹灰之力地把她拎起來,然後推搡著把她推到陽臺上。關上了落地窗。我用力抓著她的肩膀就像抓著一件外套,我咬牙切齒地在她耳邊說:「不準叫,聽到沒有,不準叫。你要是吵醒家裡的人,我就把你從這兒扔下去你信不信?」

她抱緊我,滾燙的臉深深地嵌進我胸前的肉裡。渾身都在抖,抖得要散架了,像是雪崩。一雙手就在我脊背上又是抓又是掐又是打,用盡了所有的力氣,發洩完了所有的深仇大恨。我一動不動,隨便她。我又何嘗不知道那是什麼滋味,那種整個人被仇恨或者痛苦變成了一顆燃燒著的炸彈的感覺,在爆發的那一瞬間才知道,原來那個巨大的,推著人發瘋的力量不是滾燙的,是冰冷的;不是仇恨或者痛苦,是命運。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她渾身癱軟地纏著我,無聲地哭。我捧起她的臉,那麼一點點力道就好像能夠支撐她站穩。月光如水,我就藉著這如水的月光,深深地看著她。我從來都不曾這麼放心大膽,這麼無遮無攔地好好看看她。

「西決。」她嗚咽著叫我,「我怕。我怕得要命。」

我說:「我知道。」

「護士把他抱給我看的時候,我真的怕死了。」她淚如雨下。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肯定地回答她。

「你不知道。」她在我的胸口上猛烈地搖頭,「我早就知道他不正常。我早就知道了。我懷他七個月的時候,去做產前檢查的時候醫生就查出來了他的毛病。我不敢告訴你們,我誰都不敢說,我怕死了,你知道麼我真的怕死了。在美國懷孕六個月以上不可能墮胎的,任何情況都不可能。那段時間我每天都在數日子,我每天都在想要是他能死在我肚子裡該多好,可是我又每天都在想我真想看看他,哪怕他是個妖怪我也想好好看看他。我每天都在想我一定是在做夢,說不定他根本是個健康的孩子,說不定醫生給我的診斷書根本就是夢裡發生的事情,不是每天都在想,是每分鐘,真的是每分鐘——」她深深地吸氣的時候整個人都在抽搐。我聽著,聽著,緊緊地託著她的頭,像是要把她滾燙的頭顱深深地按進我的胸口裡面,代替我那顆跳得亂七八糟的心臟,「西決,有好多次我都想告訴你,可是我說不出口,就是在那段時間,我老公開始疏遠我的,我恨死他了,我恨不得殺了他西決——」

「我問你,」我壓低了聲音,「你只告訴我一個人,你說實話,孩子身上的不是胎記,是傷,是你弄得,對不對?」

「你什麼都知道,你什麼都知道了。」

「好好聽我說。」我的臉輕輕地貼著她的耳朵,「我不會允許你去打那種官司的。更不許你站在法庭上撒謊。你這次回去,簽字,離婚,什麼事情都不要再糾纏。那筆錢是你該得的。你要是願意,就把鄭成功交給我。我的意思是,正式地交給我。我帶著他長大,我來照顧他一輩子直到我死。我不會放棄他,哪怕他智商低我也會想盡辦法教育他。你放心好了,他不會妨礙你,你要是遇上合適的人就放心去結婚,你願意走多遠就走多遠,這個孩子永遠都會留在龍城跟著我長大成人,不會給你添任何麻煩,行嗎?」

「你胡說些什麼呀西決!」她詫異地從我懷裡掙脫出來,「你才這麼年輕,你想被拖累一輩子嗎?你以後是要結婚的,你會有你自己的生活。我不可能讓你為了我做這種事情。」

「我不會結婚。」我斬釘截鐵地說,「我答應你。如果真的是為了他我可以不結婚。他就是我的孩子,我們倆可以相依為命。你不相信我能做到嗎?」

「為什麼呀。」她的雙手細細地,一點一點地撫摸我的眉毛,我的顴骨,我的臉頰,柔情似水,「為什麼你不會結婚?就因為陳嫣?就因為江薏?傻瓜,日子還長著呢……」

我微微一笑,逼近了她的臉龐:「這筆帳我還沒有跟你算。你早就知道陳嫣是唐若琳了吧,其實南音當時沒有說錯,你的確是在等著我和陳嫣沒有好下場;明明知道江薏有老公你還是要故意撮合我和她。你根本不希望我順利地找個女人永遠和她在一起——其實我大學時候交的第一個女朋友也是被你拆開的,別不認賬。你存心不想讓我過好日子,對不對?」她的大眼睛在我的面前悸動一般地閃爍著,泛起來的淚光就像是蜻蜓透明的翅膀。「說呀!」我搖晃著她,「你敢做為什麼不敢當?」

「對!」她啞著聲音,小聲地嘶吼,「我就是不讓你好好過日子。你折磨了我這麼多年我憑什麼要讓你好好過日子?」

「你憑什麼那麼狠。為了你我什麼都能做,你還不知足嗎?」我用力地扯了一下她那把厚厚的,垂在腰上的長髮。她的臉龐就跟著我用力的方向那麼一仰,她不掙扎,只是緊緊咬著嘴唇。

「誰叫你當年不跟我去新加坡?」她不依不饒地盯著我,嗓音聽上去越來越啞,「只要你那個時候肯說一句好,只要你肯點個頭,我說什麼都會去做那個親子鑑定……」

「我早就告訴過你了,」我慢慢地說,「不管那個鑑定的結果是怎樣的,不管你是不是大伯的女兒,都一樣,在我心裡你我永遠都是姐弟,在這個家裡我們也必須永遠做姐弟,我永遠都不可能忘了你是我姐姐,這跟血緣不血緣的根本無關,你不懂嗎?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你爸爸說了這麼多年你是個野孩子,可是從來都沒真的帶你去做過鑑定?為什麼你媽媽一口咬定你是這個家的孩子不許你去鑑定?因為結果一旦證明了你真的和這個家沒有關係,他們倆就完蛋了,你知道什麼叫完蛋嗎?還有你自己,若是你真的那麼想知道結果,偷你爸爸一點頭髮根本不難,可是你一直都沒有去做。為什麼?其實你也害怕知道答案,你為什麼不敢承認?」

「我想殺了你。」她簡短地打斷我,「我恨你這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是。我也害怕知道。可是我也一樣半信半疑了這麼多年,就允許自己半信半疑地存了這麼多年的幻想——這筆賬,我又該去找誰算?」

「我可以為了你做任何事情,你要我說多少遍你才能明白?」

她悽楚地長嘆了一口氣,突然笑了一下:「為了我做任何事情?你好大的口氣哦。那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嗎?西決,你怎麼可以眼睜睜地看著我吃這麼多的苦呀。」

我緊緊地抱住她。我聽見我的身體裡颳起一陣狂風,它尖銳地呼嘯著,穿透了我的身體,穿透了我的視覺跟聽覺。那就是歲月吧,我知道的,那一定是多年來,瘋狂地沉澱在我身體裡的歲月。

她對我笑著說:「你比我小三歲,所以這碗羊湯我讓你先喝三口,記住了,只能三口,剩下你就要和我平分了。」我默不作聲地拿起湯匙,默不作聲地盛起來所有碧綠的芫荽。我不準備讓她知道我看出了她的詭計——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從那麼多年前起,我就什麼都不準備讓她知道。

那是哪一年?是我們剛剛長大的時候麼?我只記得那天下著很大很大的雨。電閃雷鳴的窗外讓我覺得天和地在合作醞釀一個陰謀。她的長髮染成紫色的,捲曲著散下來就像是神話裡的水妖。那一天她對我說:「和我去新加坡吧。」我不知道新加坡究竟是個怎麼樣的地方。我只知道那是遠方。我只知道我面前的這個女人不過是需要抓住一點永遠也不可能得到的東西,藉著追逐所有的「不可能」來活下去,燃燒著所有絕望的希望來活下去。

我們其實為彼此而生。所以上天安排我們成為親人,不允許我們是別的關係。這和血緣根本無關,她不會懂。她永遠不可能像我一樣洞悉很多事情的秘密。她太任性,太自私,太糊塗,太莽撞。她其實是因為這所有的任性自私糊塗莽撞才美麗妖嬈的。所以我才必須為了她在這艱辛的人世間赴湯蹈火。因為我別無選擇。因為她值得有人為了她這麼做。

「西決?」她的聲音似乎來自我的胸腔,「叫我。」

「姐姐。」

「叫我。」她抬起頭,看著我,目不轉睛。

「姐。」

「叫我。」

「東霓。」

「你知道嗎?」她的笑容美麗絕倫,像是在燦爛的豔陽下那樣閃閃發亮,「你哭了。」

這就是我的秘密。這就是我藏得最深的秘密。我曾經把它埋在某個歲月深處的荒冢,然後我以它為起點開始拼命地往前跑,拼命地跑,我不知道我跑了多久,反正那因為奔跑而帶起來的疾速的風聲已經永遠地存在於我的夢境裡,和我的靈魂相依為命,我一閉上眼睛就能聽到它們。但是有一天我突然覺察到,我沿著它狂奔的這條路,是環形的。

我想,最初那個名叫麥哲倫的傢伙真是可憐,他航行了那麼久,他本想去一個無邊無際的遠方。可是他發現他所能到達的最遠的距離原來就是最初的地方。所以他寫了一本書告訴世人我們生活的地球是圓形的,只不過是為了遏制絕望。

從陽臺上回到屋裡的時候我才發現,鄭成功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他居然沒有哭,安靜地呆在嬰兒床裡,臉衝著落地窗的方向。

「你能保守秘密,對吧?」我在心裡這樣問他。

他胸有成竹地看著我,啃著他的小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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