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西決,」她疲倦地託著腮,「你可不可以饒了我。」
幾天來,我們的談話總是這麼結束。
最終我們順利地辦完了大伯的葬禮。唯一的一點麻煩就是,三叔和三嬸需要一遍一遍地向各色人等用誇張的修辭解釋鄭東霓缺席的原因。大伯被另外一管用來製造雲的大煙囪送到了一個好地方。在那裡,說不定他可以見到所有想見的人,可以釋懷所有不能面對的事情;說不定他可以把往日的屈辱和不安寫成歌詞,終日歌唱,直到他發現他最終做得到原諒自己;說不定他可以隨意地剪裁時間,把那個一拳打飛情敵的自己做成一個壯美的銅雕,取名「青春」,可以供人欣賞,但是供自己忘卻,因為那其實也不過是些紛亂的幻象,因為非常美和非常醜的東西本質其實相同,都起源於奢望。
大伯,請你保佑鄭東霓。請你不要怪罪她。她畢竟經受過了太多不應該經受的苦難,畢竟前面還有那麼多忍不完的苦難在等她。她一直都記得,你曾經帶著她,去看世界上最純粹的火樹銀花。其實在她心裡,你一直都是個英雄。你曾經優美地在黑暗裡奔跑,撿起來被后羿射死的太陽,把他們溶化,你汲取了他們的力量來捍衛你自己的激情,和你美麗絕倫的情人。大伯你要知道,她比任何人都難以忍受你的英雄暮年,你的窮途末路。她恨你,是因為你的隕落。請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站在大伯的遺像前面,最後一次鞠躬。
鄭東霓的新家位於龍城南端的科技園附近,一個很漂亮的新小區,她站在18樓上可以隨心所欲地凝視護城河緩慢地流動。
很大的房子,對於一個人和一個嬰兒來說,過分空曠了點。客廳裡可以打羽毛球。她的傢俱很少,因此這個地方更是讓人有種長驅直入的錯覺。雖然是新裝修好的,也會莫名其妙地產生剛剛被洗劫一空的印象。
她依然美麗,可是她整個人就像這所房子一樣,不容分說的蕭條。搬進來的第一天,她扔給我和南音一人一把鑰匙,她懶洋洋地說:「想帶男人或者女人過來的話,隨時都可以。」然後她就抱緊了膝蓋,端坐在空曠的客廳的地板上。自從她這次回龍城來,這個姿勢就變成了她最常見的。她常常可以一個人在地板上呆坐上四五個小時,甚至更久。陽光無遮無攔地籠罩她整個身體,然後一點點偏移,再然後就完全離開她,她似乎無所謂,好像變成了這間房子裡一個不慎被擺在正中央的瓷器。
我說:「你是怎麼打算以後的?」
她說:「我想我這輩子都不會再離開龍城。」
我說:「還有呢?」
她說:「休息一段時間,再去找另外一些男人。」然後似乎為自己簡潔的幽默感嬌慵地一笑。
我說:「你總得常帶著鄭成功去曬曬太陽。」
她一言不發,靜靜看著我,好像我說了句蠢話。
我說:「我們帶鄭成功一起出去吃飯?」
她說:「我懶得站起來。」
我說:「那你想吃什麼,我去幫你買。」
她說:「不用。你聽說過會有人懶得吃飯麼?我就是。」她笑了,「我一想到從客廳到廚房的冰箱要走那麼多步,就馬上不餓了。」
我說:「你至少可以打電話叫外賣。」
她說:「我懶得撥號,關鍵是,我一想到我要從這兒站起來,去臥室找我的錢包,給送外賣的人開門,付錢,再把錢包放回去——這個程式讓我覺得頭大。還是算了。」
我說:「這樣下去你會完蛋。」
她說:「我知道。今天早上我發現我家裡一點錢都沒有了,可是我怎麼樣也鼓不起勇氣來下樓去atm取錢。你來得正好,幫幫我,行不行?拜託了,去我錢包裡拿那張民生銀行的卡,別搞錯了,那張卡的密碼是你的生日。」
鄭南音錯愕地站在一邊,看著這個荒謬的場景。
我們兩個人下樓取錢的時候,南音認真地跟我說:「哥,我覺得咱們得帶她去看看醫生。」
「應該沒有那麼嚴重吧。她只是心情不好,可能過一段日子會好的。」我嘆氣,「咱們只能多照顧她。這些天學校裡快要期末考試了,我很忙,你多來看看她,她家裡缺什麼東西你就幫她買——」
「不是的。」南音用力地搖頭,「我覺得不對勁。哥,你以前有沒有注意過,鄭成功身上到底有沒有胎記?」
我頓時覺得脊背上寒冷刺骨。
「你是說,脊背上?」我乾澀地問。
「不是。腿上,右腿的小腿肚子上。」南音狐疑地眨眼睛,「我不確定鄭成功身上有胎記。昨天,我一個人來看她的時候,她就那麼一個人坐在地板上。我進門的時候就聽見鄭成功哭的聲音。可是她一動不動。她說,沒關係的讓他哭一會他自然就不哭了。然後我就去抱鄭成功嘛——我就看見鄭成功的小腿上有三個紫色的印兒。她說那是胎記,說得那麼平淡,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覺得——」
我轉身朝鄭東霓的家飛奔而去,毫不猶豫地,把鄭南音甩在身後。
從我不顧一切的眼光看過去,整條街的景物呈現一種蕭條的快感,我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奔跑帶起了身邊的一陣風,久違了的感覺。唯一的不同之處是,今天,籠罩我整個人的,是一種龐大得讓我羞於啟齒的恐懼。
我慌亂地開門的時候,就聽見了鄭成功尖利的哭聲。那哭聲真切地穿破了鑰匙碰撞防盜門的零落聲響。我甚至弄不清楚那扇門究竟是開啟的,還是被我撞開的。鄭東霓以剛才的姿勢坐在地板上,像抓一件襯衫那樣抓著鄭成功的肩膀——或者說,起初我真的以為她是在逆著陽光抖動一件襯衫。她抓著小小的鄭成功,逼近他的臉,嘴裡不急不徐地重複著一句話:「你再哭,你再哭——再哭我就掐死你你信不信——」聲音不高,語調甚至是溫柔的。
我全身的血液頓時湧上了腦袋。我記不清我是怎麼撲上去,怎麼把鄭成功從她手上奪回來,也記不清鄭南音什麼時候氣喘吁吁地出現在屋裡,記不清我自己如何把鄭成功交到目瞪口呆的南音懷裡。我只記得,在南音接過鄭成功的那一刻,我看見了鄭成功露在嬰兒裝外面的肩膀上,又多了幾個青紫色的圓圓的印記。和我以前見到的一模一樣。
我只記得我捏緊了鄭東霓的下巴,她甚至不掙扎,只是含著淚驚愕地看著我。我聽見自己問她:「你答應過我沒有,你不會再這樣對他?」她嘴唇被我的手指擠壓得變了形,微微地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說!」我衝她吼,「你答應過我沒有?你還有沒有人性啊!」
「你們這些討厭自己孩子的女人全他媽該死!」我的手掌毫不猶豫地落在她臉頰上,她無聲地,傾斜地倒在地板上,像棵被攔腰砍斷的植物。
「哥哥——」我聽見南音悲愴的聲音。
時間和空間是在旋轉中歸於沉寂的。沉寂就意味著,我意識到我做了什麼。鄭東霓靜悄悄地看著我,有一股血從她嘴角留下來,她很隨便地用手一抹,這樣她的整個下巴都變紅了。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的眼神像個被嚇壞了的孩子。
我不安地扶住她的肩膀,輕輕晃了晃。「鄭東霓?」
她慢慢地搖頭:「我不相信。」然後慌亂地笑了笑,「怎麼會呢。你剛才的那種語氣,那種表情,怎麼那麼像,那麼像我爸爸——」
我抱緊了她。我無地自容。
「姐,我不是有意的。」我的聲音聽上去很奇怪。
她的眼淚洶湧而出,她說:「我知道。」
南音就是在這個時候可憐巴巴地湊近我們,然後,抱著鄭成功鑽到了我們倆之間,我們四個人於是緊緊地抱在一起,分享彼此的眼淚,血液,力量以及體溫。
「哥哥,姐姐,」南音小聲說,「你們不要打架。」
鄭成功似乎非常快就恢復了好心情,我們的耳邊充斥著他愉快的外星語言,我依稀記得,上一次,我們三個人這樣親密無間,應該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那天我翻牆進去南音的幼兒園,把她偷出來,鄭東霓在外面等著我們,然後我們三個人一起逃跑。我已經不記得我們為什麼要那麼做,好像僅僅是因為南音不喜歡去幼兒園。總之,我們「逃亡」的路途上,我們三個人也曾這樣緊地依靠在一起,坐在公園的長椅上。那時候我才九歲,可是我的身體裡就像現在一樣,緊緊繃著很多根微妙的弦。這些弦在空氣中輕輕一顫,我就滿心淒涼。現在我才知道,原來,那就是相依為命。
我和南音把鄭成功帶回了家裡,暫時交給三嬸——大媽在喪禮結束之後就固執地搬了回去。於是三嬸的生活又多了一項極為重要的內容——據說一般的嬰兒在鄭成功這麼大的時候就會爬行了,可是鄭成功不會,鄭成功甚至連坐都坐不穩。三嬸頓時認為自己責任重大,開始想各種辦法訓練鄭成功坐穩。每一點點微小的進步都能讓她心滿意足,整日喜滋滋地說,明天你一定要告訴東霓,小寶貝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鄭東霓依然像是一株寄生在她的房子裡的植物。
我說:「你該給這個地方裝個固定電話了。」
她說:「我才不要。」
我說:「和我回去見見三叔三嬸吧。」
她說:「幫幫忙,西決,我連下樓取錢都沒有力氣,你發發慈悲好不好。」
我說:「這周我們帶你去醫院,去看心理門診,你不去也得去。」
她卻說:「西決,你知道不知道——」她停頓了片刻,「骨灰能不能作dna測試的?」
我說:「好像不行。」
她靜靜地問:「為什麼?」
我回答:「dna測試需要有機物,比如血液,頭髮,肌肉,可是骨灰是無機物,沒法提取的。」
她臉色慘白,眼神渙散地微笑:「你確定麼?」
我反問:「你希望能測?還是不能測?」
她笑了,她說:「我不知道。」
然後她的臉色越來越白,接著她開始發抖,她說:「我現在總是這樣,突然間就覺得困了。」
她緊緊地蜷成一團,枕著我的膝蓋,那表情像是在等待宣讀刑期那樣,等待著睡眠的降臨。
「西決。」她的聲音輕得就像耳語,「我爸爸死了。」
我說:「我知道。可是你要好好活著。」
「為什麼呀。」她的胸腔劇烈地起伏著。
「為了鄭成功。為了你媽媽。他們都需要你。」
「還有更有趣的事情可以吸引人活下去麼?」她甜蜜地微笑。
「更有趣的事情——」我想了想,「有。你一直都有的嗜好。你喜歡拆散我和我的女朋友,你得好好活著,養精蓄銳,才有力氣耍陰謀,一次又一次地破壞我的好事。這算有趣的事情麼?」
「這件事好像稍微有趣一點。」她怡然自得地閉上了眼睛,「西決,我累了,我累得都——都打算原諒所有的事情了,你說誇張麼?」
「太誇張了。這一點都不像鄭東霓。」
「西決,我是個好人嗎?」
「你不是。」我斬釘截鐵。
「和你比,沒有人是好人。」她的手指輕輕地掃著我的臉頰,「你要答應我西決。你永遠不要變成壞人。如果有一天,我發現連你都變成了壞人,那我就真的沒有力氣活下去了。」
「永遠不要變成壞人。」我微笑著重複她的話,「你們這些壞人就是喜歡向別人提過分的要求。」
「真的呀。」她不好意思地把自己蜷縮成更小的一團,她口齒不清地說,「西決,我已經告訴你了吧。我爸爸死了。」
「是,你告訴我了。」
「西決,我恨他。」
「可是他很想念你。」
「為什麼呀——」她像個孩子那樣揉了揉眼睛,困惑地問。
「因為你走得太遠了,他知道你再也不會回家。所以他只能想念你。」
「現在他真的只能想念我了,因為他死了。」她的聲音近似囈語,「你知道的對不對,我爸爸死了。」
「我知道。」我緊緊地摟住她,「我還知道,你也很想他。」
「為什麼呀。」她像是在唱童謠那樣,一唱三嘆地重複著「我爸爸死了」,和「為什麼呀」。
我不記得那天我回答了多少個這樣的「為什麼」。後來,她終於睡著了。她讓自己沐浴在溫暖的陽光下面,睡夢中嘴角微微上翹。於是我知道,等她醒來,她就能熬過來,她一定可以熬過來,然後,好好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