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還沒來得及指出來「我娘」就是她的時候,她就收線了。
「讓她和鄭巖一起去死吧。」我恨恨地用力推了一下鄭成功的搖籃,他得搖籃變成了兇險的海盜船。我以為他會被這突如其來的顛簸嚇哭,可是他揮著胖胖的手笑了起來。
看著他一無所知的笑臉,我對自己說,不要緊,這些我都不在乎,我能應付。
跟著我抬起頭看著窗外,突然間發現,原來春天早就來了,春天又來了,又一次大張旗鼓地、賣弄風騷地、無可救藥地來了。那一天我把鄭成功、雪碧以及可樂像寄存行李一樣統統扔到三嬸家裡,說了句「不好意思三嬸,我有點急事」,然後就風馳電掣地開到了市中心,走進一間髮型屋,對那群把我圍在中間、長得比女孩子還清秀、渾身暗香浮動的髮型師們斬釘截鐵地說:「今年什麼最流行,我就要什麼。」然後揚起下巴,對準其中一個眼睛最大,看上去最羞澀的小男生說:「就是你了,你來幫我弄。」他衝我驚訝地一笑,身邊的洗頭小妹們七嘴八舌地說:「美女你眼光真好噢,他是這裡要價最貴的造型師。」其實我的眼光一點都不好,我只不過是看出來他是小妖精。
閉上眼睛,仔細傾聽頭髮在耳朵旁邊「咔嚓」的斷裂聲——我就當這個小妖精來幫我剪綵了——又一次開業大吉的是我那個錯誤百出的人生,有什麼了不起,大不了繼續錯下去,負負得正,錯到極致總能對一次,這就是殊途同歸。非常好,我要開始戰鬥。
我煥然一新地賓士在回三嬸家的路上,打量著這個城市。這個城市依然可愛,重度汙染的天空裡依然大大咧咧地浮動著不加遮掩的情歌和慾望——那麼好吧,你們這些想要偷情的人,你們這些喜歡玩曖昧的人,你們這些心懷鬼胎又猶豫不決的人,你們這些迷戀那種名為浪漫實為縱容的氛圍的人,都到我這兒來吧,我最明白你們想要什麼,把你們的錢交給我,我給你們一個絕好的場子,用來排練那些古老的、欲拒還迎、欲語還休或者欲擒故縱的戲碼。於是我迫不及待地,撥通了江薏的電話。
「親愛的,」我非常認真地宣佈,「我決定了一件事情,我要開咖啡店。我明天就去找店面。」
「東霓,」她慢吞吞地說,「我勸你再稍微等一段時間看看。」
「你開什麼玩笑啊——」我一不留神差點就闖了紅燈,「我第一個告訴你就是因為拿你當朋友,我都不計較你揹著我和我弟弟亂搞了,你還要架子這麼大,反過來潑我的冷水!」
「你的邏輯真奇怪,這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好不好?」她也提高了聲音衝我喊回來,「實話告訴你,今年年初開始股市的大盤就不好,雖然他們都說奧運會以後股市會反彈,可是照我看,未必。夏天之後若是真的繼續跌——」
「我在跟你說我想開咖啡店,你跟我扯股市幹什麼——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我不耐煩地打斷她。
「大小姐,你還不明白嗎,你自己看看你身邊有多少人在炒股——若是繼續跌下去,大家都虧了錢,誰還有心情去喝你的咖啡?」
「你們有文化的人真是可怕。」我恐怖地拍了拍額頭,「怎麼一到了你們那裡,什麼事情都有本事扯到那麼——宏觀的層面上去。」我猶豫了一下,終於找到了「宏觀」這個看上去合適的詞,「我才管不了這麼多,我只知道,憑它股市再怎麼跌,所有的男女在想要開始亂搞又不好直接上床的時候都還是需要一個假模假式的場所來約會的,所有的男孩女孩在情竇初開想證明自己長達了的時候都還是需要一個虛情假意的場合來製造氛圍的,有了這兩條,我才不信我會賠本關門。我倒真想看看,在什麼情況下人們才會放棄醉生夢死。」
還說別人醉生夢死,」她聽上去被我惹急了,「我看第一個死的就是你,一點腦子都沒有,搞不好死到臨頭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死的。」
就在這個時候,我意外地看見了南音。她一個人站在公共汽車站牌下面,顯然不是在等車。因為這趟公車完全不走三叔家的方向。她的眼睛不知道在看遠處的什麼地方,眼神是凝固的,一頭直髮被風吹亂了,髮絲拂了一臉,顯得她的臉益發的小,其實我是想說,不知為何,她整個人看上去似乎比念高中的時候更像個小女孩——直到這個時候我才恍然大悟,那事因為這短短幾個月,她瘦了,而且瘦了很多。我真是遲鈍,我怎麼沒有早一點想到,雖然這個孩子又傻又可恨,雖然她給家裡製造了那麼大的麻煩,可是從春節以來,我們大家都太過在意三嬸的情緒,太過專心地幫她和三嬸之間圓場,卻忘了問問南音,她到底快不快樂——畢竟是嫁作他人婦,雖說南音這個新娘比較——比較特別,可是我們這個孃家也委實太離譜了些。
她發現我的車的時候眼睛亮了。急匆匆地對我拋歸來的那個微笑讓我想起來,她過去考試考砸了的時候,也是這種可憐巴巴的笑容。
「姐,」她的聲音聽上去很低,不像平時那麼聒噪,「你怎麼在這兒?」說著她上車了,可是眼睛還是看著車窗外面那點狹小的天空。
問題嚴重了。她居然沒有大驚小怪地評價我的新發型,也沒有去翻我推在後座上的購物袋。一定不是小事情,至少,對於這個傻丫頭來說,不是。
「兔子,今天晚上我請你吃飯好不好,我等會兒要跟你說一件大事,你聽了保準會高興的。你想吃什麼?」
「隨便,吃什麼都好。吃完了你直接把我送回學校去,我就是不想回家,我不想看見我媽媽。」她淡淡地說。
「其實,」我費力地說,「三嬸她只不過是覺得那件事情她很難接受,你要給你媽媽時間,她做得已經夠好了——換了我,我一定會比你媽媽更崩潰的。」
「我知道。」她聲音小的近乎耳語。
公平地說,南音應該感謝北北,因為多虧了北北出生的時候給全家帶來的喜悅和忙亂,她的壯舉造成的毀滅性結果才被沖淡了一些。簡言之,在得知事情的48小時內,三嬸經歷了憤怒——大哭——絕食——不理任何人這個必然的流程,三叔同樣經歷瞭如下流程:舉起手準備揍南音卻終究捨不得——抽了很多煙——和稀泥勸慰三嬸——色力內荏地逼著南音向媽媽認錯,如果以三嬸的反應為x軸,三叔的放映為y軸的話,南音就是那個倒霉的、被外力任意扭曲的函式影像。這個可憐的孩子那兩天只要醒著,就像個實驗室裡的小白鼠那樣跟在西決身後,似乎這個家裡堆滿了地雷,她一刻也離不開西決這個神勇無比的掃雷專家。於是西決那種保護神的幻覺又一次得到了虛妄的滿足,他們倆不止一次地強迫我收看那種「兄妹情深」的肉麻畫面,我們可愛的小樹功不可沒,他從醫院火速奔到三叔家裡,作出一副風塵僕僕的樣子,上百次地重複著「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賭氣是沒有用的,最要緊的是想辦法補救」——順便羞澀地看著三嬸慘白的臉,底氣不足地加了一句「若琳她現在是真的想喝你煲的湯」。——我當時差點沒有反應上來誰是「若琳」。我知道,這麼多年來,小叔已經習慣依賴三叔三嬸的這個家,他比誰都害怕這個家庭被什麼東西*動,尤其是在他一夜之間成了父親的這種手忙腳亂的時刻。千載難逢的是,我媽居然也破天荒地摻和了進來,她坐在客廳裡大言不慚地跟三叔說:「這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南南從小那麼乖,你們幹嗎要這樣為難她,我做夢都想有南南這樣的孩子,可是你們看看我生的是什麼東西,我要是也像你們一樣總是反應這麼大,我也該去跳樓了——」三叔頓時大驚失色地打斷她:「你喝水,喝水,不然茶要涼了。」一面緊張的偷偷看了看西決,我媽那個瘋女人說出了兩個十幾年來在三叔家絕對禁止的字眼,「跳樓」,更關鍵的是,她說的是「也該去跳樓了」。
就這樣,為了小叔以及剛出生的北北,三叔三嬸鼓起勇氣決定重新運用理智。他們和蘇遠智的父母終於坐在了一間茶樓裡,商量如何把「雙方的損失減少到最低」——這是三叔的原話,我一個字都沒有改。氣氛尷尬得不像是談論結婚,倒像在討論如何「私了」一樁強姦案。只有我們親愛的小叔負責風趣幽默地打圓場。我和西決坐在角落的另外一張桌子上遠遠地遞給南音一個溫暖的目光表示支援。最終的結果是:雖然這兩個犯罪嫌疑人的罪名成立,犯罪行為造成了嚴重的後果和惡劣的影響,但是此刻逼著他們去領離婚證顯然不是最好的辦法。於是,大家決定以他們大學畢業那年為界,若是到了那個時候他們倆依然決定要將這段不道德的婚姻關係維持到底,兩個家庭也只好願賭服輸,正式給他們辦酒席昭告天下;若是他們二人有悔改的表現,那麼就合法地結束這段關係,皆大歡喜。協議還有一條重要的條款,那就是在他們大學畢業,也就是考察期結束之前,任何人都不可以向外界洩露他們的合法夫妻的關係。通俗地說,除了我們,沒人知道「鄭南音小姐」其實已經從這個地球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蘇太太」。天哪,這真是個令人肉麻的稱呼。
「姐,」南音轉過臉,靜悄悄地看著我,「問你件事兒行麼?你有老公的時候——」
「我聽著真彆扭。」我笑著。
「你有老公的時候,你怎麼稱呼他的父母呢?」南音認真的看著我,絲毫不理會我的玩家。
「這個——我和他父母總共見過一回,我就當自己是演戲那樣,叫了一聲‘爸爸媽媽’,就完事了。」
「我——」南音撓了撓頭,「那我要怎麼辦呢。我一想到,只要我們大學畢業了以後我就得叫他們‘爸媽’就害怕。今天我去他們家吃午飯了——」
「誰要你去的?」我打斷她。
「蘇遠智——」她囁嚅著低下了頭,「他說,他離開龍城回學校的時候跟我說,要我找幾個週末去他們家,跟他爸媽吃頓飯,因為他們原先,原先只見過端木芳,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誰,突然之間我們就——。」
「媽的他什麼東西,」我一激動髒話就出了口,「這種話他也有臉說出口,南音傻不傻,他叫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啊——從現在起你其實不是在談戀愛了,你得學會進退,學會保護自己,你懂嗎?」
「你聽我把話說完嘛——」她臉紅了,「這不是重點,我可以去陪他爸媽吃飯的,但是,但是,姐,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不喜歡他們家。」
「他們對你態度不好麼?」我感覺脊背上的汗毛一瞬間豎了起來。
「不是的,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她為難地咬了咬嘴唇,「他們家,和我們家一點不一樣。他們家的人——除了他爸媽之外還有他奶奶,他們家的人在飯桌上彼此都不怎麼說話的。一開始的時候我就覺得,他們問我什麼問題的時候好像並沒有聽我講話——我還以為是他們不喜歡我。可是後來我發現好像不是那麼回事,給你舉個例子,他爸媽在飯桌上說有個菜不好吃,說完了就沒人回答他,沒人搭腔,他自己好像也就是為了說一句,不是為了有人理他。吃完飯,他奶奶就會一句話也不說地去看電視,好像房子裡的人都是空氣。然後我就覺得,他家的人似乎就是那樣的,不是喜歡我,也不是不喜歡我,根本無所謂。姐,在我們家怎麼可能這樣呢,不管是誰,如果有一個人說菜不好吃,怎麼會沒有人理他呢——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我知道我說的不夠清楚。」
我默不作聲。南音也許不太明白她自己在說什麼,但是我明白。在南音的頭腦裡,人和人之間的關係只有兩種,要麼喜歡,要麼討厭,她從來不懂得什麼叫漠視。她是標準的溫室裡長大的孩子,這跟物資條件沒關係,在三叔的家裡,每個人呢都竭盡全力地對南音好,更重要的是,每個人都竭盡全力地每個人好——這也是我從小喜歡三叔家的原因。我能想象南音坐在蘇遠智家的飯桌上的感覺,那種覺得自己是個異類的惶恐。在這樣一個環境裡,似乎所有柔軟的感情的表達都是會被嘲笑的——別以為你說幾句「生日快樂」、「我很想你」之類的話就能溫暖他們,他們早就習慣了面無表情,根本不認為自己需要被溫暖。那樣長大的人甚至和我這種在惡劣環境里長大的人都不一樣,我的靈魂裡至少還有無數碎裂的縫隙讓我強烈的情感滲出來,可是蘇遠智呢,我打賭他得靈魂裡早就在某些很關鍵的地方磨出了厚厚的一層繭,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姐,我都有一點想問問端木芳,那個時候她到底怎麼跟他們家的人說話。」南音靠在椅子上,疲倦地一笑,「怎麼可能呢。端木芳早就恨死我了。」
我突然煩躁地脫口而出:「你活該,誰讓你不看準了人在嫁。」其實我心裡被一陣突如起來的難過攪亂了,我不願意讓南音經歷這些,換了是我就好了,我知道該怎麼做,我能應付這些人,我曾經跟很多這樣的人打過交道。但是不該是南音的。
「你也罵我。」她轉過臉去,眼睛一下子就紅了,「早知道還不如不說。說了也是自討沒趣。我媽媽整天都在罵,其實我特別想問問她我該怎麼做,可是害怕她罵我。原來你也一樣覺得我是自找的。」
「兔子,千萬別哭,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和你道歉好麼——」我頓時慌了手腳,「兔子你明明知道我現在在開車我沒有辦法過去抱你——兔子,對不起,我是心疼你,你明白嗎?」
她不說話,嘟著嘴不看我。
「寶貝兒,我不是你哥哥,若是他今天在這兒,一定會說得出很多又虛偽又沒用的話來哄你,可是我只能告訴你,人和人之間的差別是不可能改變的,最有用的方式,可是他們理解不了你的,你就佔了先機和優勢。我不知道這麼做好不好,但是總是沒錯的。」
「那麼難——」她重重地嘆氣。
就在這個時候三嬸的電話打來了。我剛想告訴她我和南音會在外面吃晚飯的時候,就聽到她用一種很拘謹的口吻跟我說:「東霓,你馬上回來,家裡有客人來了。」
我剛想問是什麼客人的時候,聽見三嬸的聲音隱約地傳了過來:「不好意思。您再說一次您怎麼稱呼好麼。說出來不怕您笑話,在家裡我們原來一直跟著孩子們管您叫‘熱帶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