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尖叫了一聲就飛奔了上去,差點兒把鄭成功像個包裹那樣甩在沙灘上,方靖暉第一時間扔掉了旅行袋,從我手上搶走了小孩,我聽到他冷冷地跟江薏說:「看到沒?她做風塵女子時結交的那些爛人,比她的孩子都重要。」然後江薏不安地說:「你這麼說就過分了。」
但是我此時此刻懶得理睬他,因為我在多年之後的今天,突然發現peter的臉上有了歲月的痕跡。他的笑容一如當年那個油腔滑調、講不好普通話的貝司手,但是那身酒店的制服和他柔和的眼神清掃了所有昔口潦倒的快意。那我呢?在他眼裡我還是那個美美麼?還是那個喝酒過量以後就總是不小心把香菸拿倒,點著過濾嘴再驚聲尖叫的美美麼?所以我不要他第一時間看到鄭成功,雖然也許這根本就是徒勞的,可我只是想讓那個十年前的美美全力以赴地衝上去,在這個陌生的海灘上和他擁抱一下。我只是想和我的青春毫無障礙地擁抱一下。他一如既往,熟練地捏一把我的屁股,這是他和所有女孩子打招呼的方式。
「鹹溼佬。」我快樂地笑。
「死北姑。」他伸手熟練地打我的腦袋,這是我們每次見面時的問候語,「美美,你沒有變。」他微笑地看著我。
「你老了。」我殘忍地對著他的肚子敲打了一下。
「只要看到你們都沒變,我就不老。」peter這隻色狼突然間變得像個詩人。
那天晚上自然是快樂的。我們在酒店的西餐廳吃了一頓難吃得莫名其炒的晚餐。可是不要緊,我遇見了可以聊往事的人。peter是少年時就跟著家人去到印尼討生活的,我們認識的那年,新加坡已經是他混過的第四個碼頭,顛沛流離了半生,養成了一喝酒就要講故事的習慣。他告訴我所有那些故人的事情。我喝了好多酒,也笑了很多次——鄭成功的小推車就在方靖暉身邊靜靜地躺著,都是方靖暉時不時地彎下身子逗弄他,我故作渾然不覺——我當然清楚方靖暉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了,可我不怕。我就是要這樣,就是要讓他知道,當我生命中最好的歲月和最壞的歲月同時相逢於一張晚餐桌上的時候,我會選擇什麼。
「你老公……」peter有些遲疑地說。
「馬上就是我前夫了。」我糾正他。
「噢。」他一臉恍然大悟的壞笑,「看上去,很斯文。」他成功地把「斯文」在他嘴裡變成了貶義詞。我跟著前仰後合地狂笑了起來。我就知道.peter是我的老夥計,他能心照不宣地幫我的。江薏在一旁尷尬得快要坐不住了,於是一邊倒酒,一邊跟方靖暉說起了他們大學時的往事。十分鐘後,他們倆倒是你來我往聊得熱火朝天了起來。時不時地發出和我們這邊神似的笑聲。
我知道你們倆才是一種人。不必這樣提醒我了。這個時候熟悉的音樂突然間從天而降了,突如其來,像神諭那樣除掉了我所有的怨氣。
「peler哥你搞什麼!」我驚喜地大叫了起來,引得餐廳裡其他的客人都在回頭看我。我眼角的餘光看到,方靖暉連忙低下頭去,像是看著他的盤子。我真開心,又一次成功地讓他以我為恥。
「來嘛,美美。」peter拍著我的肩,「多少年了,我想聽你唱。那個時候我就愛聽你唱梅姐的歌。」
「不行,我嗓子壞掉了。」我毫無誠意地推託著,卻在正好需要我開嗓的那一拍上站了起來,接過了服務生手裡的話筒。
我真高興,我穿的是裙子和高跟鞋。雖然裙子是很普通的棉布,高跟鞋也不是什麼撐得了場面的款式,我甚至沒有化妝,可是我還是邁著十年前的步子,走到了樂隊前面,先跟薩克斯手來一個深情的對看,然後轉過臉,在一秒鐘之內,從觀眾裡面找到那雙最為驚喜的眼睛,給他一個掏心掏肺的笑。偶爾運氣不好的時候,沒有任何一個人抬起眼睛看我,我也還是要笑的,笑給這滿屋子的燈光看。一切都是駕輕就熟,我從來都沒有忘記過。
我不是唱歌,我是在戀愛。
同是過路,同做過夢,本應是一對;人在少年,夢中不覺,醒後要歸去;三餐一宿,也共一雙,到底會是誰?但凡未得到,但凡是過去,總是最登對。臺下你忘,臺上我做,你想做的戲;前世故人,忘憂的你,可曾記得起?歡喜傷悲,老病生死,說不上傳奇;恨臺上卿卿,或臺下我我,不是我跟你。
……
柔一點兒,軟一點兒,再柔軟一點兒,不用怕,只要你自己全神貫注地讓白己千嬌百媚了,就沒有人會笑你輕賤的。你,你老婆要是看到你臉上此刻的微笑一定會來擰你的耳朵;你,專心一點兒聽音樂好麼?別總是把眼睛掃在我的大腿上,你不尊重我是小事,你不可以不尊重梅姐的歌;還有你,鬼佬,省省吧,裝什麼矜持?什麼膚色種族宗教的,男人就是天下烏鴉一般黑;最後是你,小男孩,你一直在躊躇著要不要把餐桌上那枝玫瑰花給我吧,你才多大,休滿十歲了麼?來嘛,我喜歡你的花,我只喜歡你的花。
我愛你們。我愛你們每一個人。你們給了我這幾分鐘的充滿慾望的微笑,我給了你們滿滿一個胸膛的溫柔。
俗塵渺渺,天意茫茫,將你共我分開,
斷腸字點點,風雨聲連連,似是故人來。
留下你或留下我,在世間上終老;
離別以前,未知當日相對那麼好。
執子之手,卻又分手,愛得有還無;
十年後雙雙,萬年後對對,只恨看不到。
掌聲是零零落落的,本來這西餐廳裡沒有多少人。那個臉上長著雀斑的小男接終於鼓足了勇氣,笨手笨腳地把攻瑰花從細頸瓶裡拿出來、可能一下子太緊張,把瓶子帶翻了,清水浸透了桌布。他媽媽跳起來,熟練地照著他的脖頸來了一下。他的臉漲得通紅,耷拉著腦袋頹喪地坐在那裡,不敢再抬頭看我。我知道,他可愛的小自尊不會允許他再來把花拿給我。於是我把麥克風隨意地丟在桌上,走到他身邊去,從他們一片狼藉的餐桌上拿起了那朵掉進蘑菇湯裡的玫瑰花,把它很珍惜地舉在胸前,那上面濃濃的奶油味直衝到了鼻子裡。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的臉,我勇敢地、小心翼翼地直視著他的眼睛,就這樣暖暖地、悲從中來地看了進去,「謝謝你的花。小帥哥。」我一邊說,一邊凝望著他的表情慢慢從錯愕變得羞澀。
peter從後面走了上來,自然而然地,緊緊擁抱了我。我老去的故人在擁抱我。「美美,」他在我耳邊說,「嗓子沒壞太多,就是廣東話咬字沒那麼準了。可是你在臺上還是一樣的好,小騷貨。」
「peter哥,」我輕輕地笑,「我真想你們。」
海浪在遠處沉默寡言地響著,那種浪濤聲類似呼吸,即使被人聽見也可以忽略不計。透過他的肩膀,我看見了方靖暉微醺的臉龐,他在笑,他興致勃勃地跟江薏說起了美國,說起了他那麼多年其實從來都沒有去過的紐約。他永遠不會參與和見證對我來說至關重要的時刻。我知道,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早就教會了我這個。
燈光的濃度似乎是隨著夜晚逐漸加深的,開始是橙汁,把人的身體跟眼神浸泡得越來越軟;後來變成了香檳,整個腦袋裡所有的思想部變得柔情蜜意起米;最後終於成了威士忌,人們都開始眩暈了,靈魂躍躍欲試地掙扎在出竅的邊緣。該發生的事情都會在這個搖搖欲墜的時刻發生。我們一起有些踉蹌地回房間,peter堅持要送我們,歪歪扭扭的步子踩在地毯上一點兒響聲也沒有。鄭成功突然間在我懷裡清醒了,漆黑的眼睛像只躲在針葉林間看下雨的小松鼠。
「江薏,」我拍拍她的肩膀,「這張房卡是我們倆那個房間的。你先回去,我得下去大堂一趟,去讓他們給鄭成功抹一點兒治疹子的藥。」
「好。」江薏遲鈍地接過了房卡,以電影慢鏡頭的速度點著頭,「你去吧,快點兒回來。」
peter和我慢慢地跨進了電梯,它就像一個潘多拉的盒子,慢慢把江薏和方靖暉的背影關在了外面。「peter哥,謝謝你幫我這麼大的忙。」我慢慢地說。
「舉手之勞,別這麼見外。」他沒有表情,「但是美美,你真的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我凝視著對面鏡子裡那個臉頰緋紅的自己。
「那好吧,」他深呼吸了一下,「攝像頭的角度都調好了,只要那個女人進到那個男人的房間,就能順利地拍到他們倆的臉。」
「她十有八九會進去的,因為我給她的根本就不是我們的房卡,是方靖暉那個房間的卡。她發現房門打不開,就會去找方靖暉,然後她就會發現她能開方靖暉的門,再然後就自然而然地進去坐坐,一開始也準是打算坐到等我回來,到後來就會巴不得我整夜不要回來,這套勾當,我熟悉得很。」我嘲諷地笑,peter也跟著我笑,一邊笑一邊說:「美美,你真是一點兒都沒有變。」
電梯門開了,我跟著他往監控室裡走,高跟鞋敲擊著大理石的聲音是最動聽的。
「你記得,待會兒玫瑰花和香檳酒的客房服務一定要掛在方靖暉的賬上,就是那個我交給你的卡號,我核對了好幾次了,不會錯的,明天結賬的時候我有辦法糊弄他簽字。」我突然想到了這個。
「再想想,還漏掉了什麼?」他深深地注視著我。
「幫我把這些錢交給那個明天早上打掃他們房間的服務生,」我輕輕地用兩個指尖夾著一張粉紅色的鈔票,「我要他們房間裡的垃圾桶,一定要原封不動地給我拿來,這很重要。」
peter笑道:「你找不到怎麼辦?」
「不會。’我斬釘截鐵,「方靖暉一向都很小心,我瞭解的。」
他開啟了那扇窄門,裡面全是小小的、黑白的螢幕。感覺像是科幻小說裡的場景。我們屏著呼吸,看到了江薏就像我預料的那樣,去敲方靖暉的門,然後,方靖暉很隨意地把她讓了進去,鏡頭完美無缺地記錄了那兩張心懷鬼胎的臉。
江薏,別怪我,也不全是我的錯。當你發現錯拿了房卡的時候,你應該第一時間去找服務生,或者打電話給我,可你沒有,你去敲了他的門,你有沒有隱隱地期盼著發生些什麼,你問你自己吧。
「再等半個小時,不,45分鐘吧。」peter閒閒地把腿蹺到了桌子上,「到了那個時候還沒出來,基本上就可以把花和酒送過去了,就告訴他們是酒店開業期間的贈送——至於明天怎麼讓那個男人買單,就靠你了。」他注視著我,沉默了片刻,「美美,看著你,我就覺得,我當初決定一輩子不結婚,是再英明也沒有了。」
我什麼都沒有說。他也沒有。一種難堪的沉默瀰漫著,像是海面上的霧氣。他突然站起身來,輕輕碰了碰我的頭髮,倉促的—個微笑過後,他說:「再見到你真好。」
我當然知道,他的眼睛裡漾起了一種含義複雜的東西,他的呼吸在不自覺地變得粗重。那一瞬間,我腦子裡掠過了冷杉的臉。可是比這個瞬間更迅速的,是鄭成功不滿的啼哭聲。
peter匆忙地把手收了回去,難堪地用一根手指逗弄著鄭成功的小臉兒。他粗糙的手指把鄭成功弄得更為煩躁不安,他苦笑著看我,「美美,我們都不是過去了。」
「peter哥你都看到了,我的老公和別的女人睡在一起,我的兒子是個永遠離不開我的小孩,我活得好辛苦。」
「最辛苦的日子都過去了美美。不會比我們跑場子的時候更苦的,你自己心裡清楚。」
「是,你說得對,可是跑場子的時候,我們都好快樂。」
「那時候我們什麼都沒有,自然快樂。」他推開了窗子,海浪的聲音就像風中的窗簾一樣撲面而來。
「可是我們現在又有什麼啊?」我在那股新鮮的腥氣裡無奈地笑。
「那還不簡單。」他雙臂撐著窗欞,眺望著根本看不見的黑色的海,「我們現在有的,都是些不想要也不能丟的東西—-這樣還怎麼快樂啊?」
一個原本危險、原本暖昧不明、原本情不自禁的時刻就這麼過去了,只是那麼短短的一秒鐘,我們就決定還是坐在那裡感慨人生。不承認也沒有用,我們就是從這一刻起開始蒼老的。
夜深了,我在房間裡凝視著鄭成功安逸的睡臉。江薏依然沒有回來、看來我所有的計劃都成功了。小傢伙,要是真的一切順利,我們很快就要說「再見」了呢。等你長大以後,我也不用你愛我,我知道我不配——只不過,其實你也跟著我一起戰鬥過,其實我也教過你怎麼去戰鬥,只是不知道你會不會記得。
房間裡的電話開始尖銳地響,我像陳嫣那樣不顧形象地撲上去接起來。還沒等我說「喂」,那邊的人就自顧自地說了起來,聲音裡都帶著發了癲的酒氣。
「江薏,是你麼?江薏我想你,我真的很想你,我們結婚好不好?江薏你回來,我不能沒有你,江薏我愛你我願意永遠永遠對你好,江薏你不要走,我求你——」
是西決。這個沒出息的傢伙,我都替你害臊。我輕輕地掛上了電話,把臉埋在鬆軟雪白的枕頭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