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對我吼。」我用力地用襯衣上一根細細的帶子纏緊了手指,隱隱覺得那根手指開始膨脹和喪失知覺,「別對我吼,我警告你,」我咬緊了牙,「我不想弄得那麼難看,冷杉,我和你說過,如果我們兩個人成了仇人會很可怕,你還記不記得?所以別逼我,我真被逼急了的話,你不是對手的。」
他的右手發狠地攥緊了方向盤,「不用你警告我——’然後奇怪地笑了笑,「我見識過了。我信你。」
我突然間對他笑了,是貨真價實的笑,我甚至覺得我的眼睛裡都在盪漾著最初的溫柔,「你不會是以為,我嫁過一個有綠卡的男人,所以我能幫你吧?你不會一開始就打這個主意的吧?小傢伙,你想得太簡單了,我沒有綠卡,美國的移民局不像你那麼傻,我什麼都沒有,我現在告訴你了你指望不上我的……」
我說話的時候,他那隻攥著方向盤的手一絲一絲地抽搐著,他輕輕地鬆開了,仔細地凝視了一會兒他發白的掌心,然後又緊緊地攥了回去。
「你這樣有什麼意思啊?」他憤怒地打斷了我,他這次沒有衝我吼,說話時聲音全體都憋在了喉嚨裡面,「有什麼意思?你明明知道不是那麼回事,你為什麼一定要強迫自己去想那些最壞的事情?你為什麼要把別人都想得那麼壞?這對你自己有什麼好處嗎?」他的右手又開始緊緊地抽動了,連線手指和手掌的那幾個凸起的關節在微妙地聳動,就像是擋也擋不住的植物,就要破土而出。
我再也受不了了,拿起我的手機對著那隻手扔了過去。我聽見手機落在那些關節上的一聲清脆的響,然後冷杉猝不及防地一拳搗在了方向盤上,「你他媽有毛病啊!」
現在好了,我怔怔地凝視著他被怒氣點亮的臉,在心裡悲哀地告訴自己說:‘現在好了。」他這一拳總算是揮了出去,總算是沒有揮給我——其實我知道我自己太誇張了,我知道也許他不會那麼做的,我都知道,但是我沒辦法,我受不了看見那隻顫抖的手,受不了看見那隻手上表達出來的帶著怨氣的力量。我該怎麼讓他明白這個?這種事,別人真的能夠明白嗎?
「我有毛病?」我低聲重複了一次他的話,「冷杉,我是有毛病。」我終於不顧一切地對著他的臉喊了出來,「我他媽就是有毛病!我為了你,不再去和方靖暉爭,我為了你,不想再去為了錢和誰鬥和誰搶,我是為了能幹乾淨淨地和你在一起,才把鄭成功交給了方靖暉!我都是為了你!你現在來問我你該不該去美國,你還徵求狗屎的意見!滾你媽的吧,我就當我自己被狗咬了一口……」
他的表情頓時變得很陌生。我的意思是,他的表情讓我覺得他是在注視著一個陌生人。
「你說什麼?」他直直地看著我,「你什麼意思?」
我不理會他,胡亂地把臉上的頭髮撥到後面去。神志渙散地聽著自己重重的呼吸聲。
「你是說,因為我,你不要鄭成功了?」他的語氣像是在問醫生自己是不是得了絕症。
我不回答,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轉過臉去,看著窗外不知什麼時候到達的黃昏。
「你告訴我,為什麼?為什麼你不願意要他了?你原來跟我說,你說是因為鄭成功的爺爺奶奶太想念他,他爸爸才會來把他接走的……你撒謊了,你為什麼要撒謊?」那一瞬間他又變回了那個最初時候的冷杉。
「我並沒有撒謊,」我費力地說,「我說的不完全是真話,但是,也不全是撒謊。」
「沒說真話就是撒謊。」
「你太幼稚。」
「我發現我其實一點兒都不認識你了。」他的表情裡有種我從沒見過的憂傷,我們一起沉默了一會兒,他終於說:「我只知道,我小的時候,我媽媽在所有人的眼裡都是個不靠譜的女人,她被一個又一個的男人騙也還是不長記性,她甚至因為自己貪玩兒把我綁在舞廳的椅子上面——但就算是這樣,她從來都沒有想過要丟下我,她從來沒有。」
雪碧就在這個時候回來了,我的眼角看到車窗的一角映出她鮮綠色的球鞋,然後她靜悄悄地開啟了車門,先把可樂端正地放在裡面——那個原本是另一個人類的位置上,然後再自己坐進來。
剩下的路程中,我們誰都沒有說話。到達龍城,冷杉先下車的時候,他其實偷偷地看了我一眼,猶豫了片刻,他說:「你們回去的時候,當心些。」我沒有理會他,看到雪碧遲疑地對他輕輕揮揮手。
他也對雪碧揮手,然後笑了一下。那個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了,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他的那個笑容。也許在下個月,明年,在雪碧的婚禮上……多久以後都有可能,這個笑容會在某個突如其來的瞬間,在我眼前閃一下,不管那時候我在一個多麼熱鬧的場合,不管那時候我是不是在很開心地和人談笑風生,在我心裡面的那片黑暗裡,這個笑容會像一盞瓦數不夠的路燈,蒼白地、勉強地閃爍那麼十分之一秒,再熄滅。我所有的好興致、所有的喜悅就會跟著黯然——最可怕的就是這個,要是完全沒有了也就罷了,怕就怕它們都在,只是沒有了光澤。當我滿心都盛著沒有了光澤的好興致和喜悅,我就要不由自主地開始懷念了。
不是懷念他,是懷念我愛過他。
所有的好時光,都是在海棠灣那個黎明過去的。所有的好時光,都揮霍在了日出時候滿天的朝霞裡面。那個時候多奢侈啊,我甚至都可以用霞光去點菸。但是,我應該知道那其實是留不住的,我知道的,但是我還是沒逃過那個幻象,我以為只要我摒棄了所有舊日的恥辱,就可以永遠活在那個海棠灣的黎明裡。我很蠢,太蠢了。可是人生那麼苦,我只是想要一點兒好風景。
雪碧開啟客廳裡的燈的叫候,我在突然雪亮的牆壁上,看到了鄭成功那個小小的、綠色的手印。像一片幼嫩的葉子。那時候我氣急敗壞地跟南音說,我會要蘇遠智來替我重新粉刷這面牆——還好,我沒有那麼做。當我意識到雪碧在靜靜地凝視著我的時候,我才發現,我居然對著那個綠色的手印,微笑了很久。我甩甩頭,對她說:「去洗澡吧,趕緊睡覺,明天還要上課呢。」
她點頭道:「電話留言的燈亮著,我看了號碼,應該是……應該是小弟弟的爸爸。」
「不管他,明天再說,今天我們都累了。」我衝她笑了一下,「夜裡你會不會想念外婆?」
她也對我笑笑,「夜裡你會不會想念小弟弟?」
於是我說:「那麼你過來和我一起睡?」
她說:「好的。」
她的身體散發著一種只有小女孩才會有的,水果的氣息。一片漆黑之中,她翻身的時候把被子弄得「沙沙」響,那種像睡在落葉堆或者稻草堆上的感覺更是在提醒我,秋天到了。「姑姑。」我看不見她的臉的時候,她的聲音更是清澈動人,「你和冷杉哥哥吵架了吧?」
「是,」我簡單地回答,是因為我沒什麼力氣再撒謊了。
「你們倆,將來會結婚嗎?」她的語氣充滿了興奮。
「怎麼可能?」我淡淡地笑。雖然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不可能,但是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些事情不用說出來,大家心裡都明白的,「你呢雪碧,」我試著轉移話題,「你有喜歡的男孩子嗎?」
「我……」她在很認真地思考,「我上三年級的時候喜歡過我們班一個坐我後面的男生。可是後來放暑假了,再開學上四年級的時候,我們的座位換開了,我就不怎麼喜歡他了。」
黑夜裡我的笑聲聽上去格外由衷,「真遺憾。」
「不過,」她繼續一本正經,「我現在倒是想好了,我以後要找什麼樣的男朋友。」
「說來聽聽。」
「我……」我能從那個語氣微妙地變化了的聲音裡,替她感覺出來臉上那一陣羞澀,「我想要一個西決叔叔那樣的男朋友……」聽到片刻的沉寂,小姑娘頓時緊張了起來,「我不是說我喜歡西決叔叔哦,不是,我就是說,我想要他那樣的人,我覺得,我覺得他好。」
我非常認真地說:「好眼光。」
我知道她把臉埋在了枕頭裡面,因為悄悄的笑聲是從棉布裡面傳出來的。可是突然之間,她自己轉換了話題,聲音聽上去平靜無比,完全聽不出剛剛才笑過。
「姑姑,我想外婆了,就在剛才,突然一下子。就好像有人推了我一把。」
我對著她的方向伸出了手臂,「過來。」她像只小動物那樣鑽了過來,溫熱的呼吸暖暖地吹拂著我胳膊下面那塊柔軟的皮膚,很癢。「我知道這很難熬。」我一邊摸著她柔軟的、長長的頭髮,—邊對她說,「忍一忍,最後都會習慣的。」
「其實我剛剛來龍城的時候,」她的語氣裡有種迷茫,「晚上一個人睡覺,也會有點兒想念外婆,可是吧,那個時候,我想念外婆的時候就可以跟自己說,外婆很好,住在養老院裡面。我確切地知道外婆在什麼地方,想她的時候就不會那麼難過。但是現在,我想她,可是我完全不知道她在哪裡。」
明白,就是因為這樣,想念才變成了惶恐。
「這個問題其實很好解決的。」我摟緊她,湊在她耳邊說,「我告訴你一件事算了,我只告訴你一個人。你外婆的骨灰盒現在不是放在那個小房間裡麼?其實,我的奶奶也在那裡面。她和你的外婆一樣,是個非常、非常善良的人。雪碧,這真的是秘密,你不能說的——因為在這個家裡,除了我就沒人知道這件事了。他們都以為我奶奶的骨灰埋在墓地裡面,可其實在下葬那天,我偷偷把兩個一模一樣的盒子換了。我不是故意要做壞事,因為我知道奶奶她不願意葬在那個地方,我以後要找機會把她葬回她小時候長大的地方。可是我沒辦法讓這個家裡的人相信我。你懂嗎?」
「cool……」她讚歎著。
「所以,現在,雪碧,你就這麼想吧,你的外婆和我的奶奶在一起。這樣想,是不是你就能好受一點兒,外婆似乎是有了個去處,對不對?」
她點頭,髮絲蹭著我的身體,後來,她就睡著了。我想,我也應該是睡著了。
奶奶彌留的時候,爺爺拄著一根柺杖,坐在病房外面的走廊裡。他召集他的兒子們一起開會,我記得那天,守在奶奶床邊的,是三嬸和當時讀中學的我。關於墓地的討論斷斷續續地傳了進來,爺爺說,老家的墳地終於派上了用場——就是按照兩個人的大小準備的,現在是奶奶,過幾年,就是他,一切都非常合理。他們已經開始商討細節了。這個時候,點滴快要打完,三嬸起來去叫護士,非常自然地,病房裡就只剩下了我們倆。
我想那一定是上天安排好的。奶奶就在那時睜開了眼睛,眼神里全都是期盼。我彎下身子在她耳邊問她要什麼,她費了很大的力氣,她已經使喚不動她的嗓子,只好用一口蒼老的、殘存的氣息和我說話,她說:「我,要,回,家。」「回家?」我很困惑。她肯定地閉了一下眼睛,表示我沒有聽錯。「奶奶,等你病好了,我們就可以回家了。」我以為這樣膚淺的謊話可以欺騙一個就要歸於永恆的生命。
這個時候,走廊上的討論像神祗那樣傳了進來。爺爺在和我爸統計鄉下老家那些姓鄭的男丁們,有誰比較適合幫著扶靈。奶奶深深地看著我,「東霓,我,我不想去。」那一瞬間我明白了她的意思,我握緊了她乾枯的手,我說:「我明白了,我送你回家,回你自己的家,我懂的。」她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很快又陷入了沉睡中,直到次日正午。
其實我至今不知道為什麼,奶奶會不願意和爺爺葬在一起。後來的日子,我仔細地回想著記憶中的他們,覺得他們無非是一對再普通不過的爺爺和奶奶。午後的豔陽下,他眼神漠然地坐在院子裡,偶爾吸菸,身後傳來奶奶洗碗的水聲,奶奶洗完了碗,會替他泡一杯茶,有時候茶來得慢了些,他有些不滿地朝屋裡張望一下。只有看到西決的時候,他的眼睛才是柔軟的。
我只能想起來這些了。誰知道他們在年輕的時候經歷過什麼?誰知道他們有沒有真正相愛過?說不定奶奶總是在想象之中完成著離開這個男人的冒險,但是歲月的力量太過強大,最終她也不再想了。她生育,變老,含辛茹苦,後來站在午後的陽光下,把不知道第幾百幾千杯熱茶遞給那個男人,也許就是在某個這樣的午後,她驚覺自己的一生快要結束了,她膽戰心驚地對自己說,她希望她和這個男人可以到此為止,她希望自己可以睡在她童年的村莊裡,不為別的,因為在那裡,她可以錯覺自己就算已經死了,生命還是嶄新的。
這些,我都沒有機會知道了。我其實完全不瞭解那個我最親的人。我唯一能為她做的,就是耍一點幾花招,遵守我的承諾。
我睡著了吧?今晚的睡眠真冷啊。冷得我全身僵硬了,我想要把自己的身子蜷縮起來,可是稍微挪動一下,全身的皮膚和骨頭就針剌一般地疼。下雪了嗎?我覺得雪花像針一樣刺穿了我,想要把我從裡到外地埋起來。喉嚨和腦袋那裡要燒著了。我的胸口其實一直都燃著一團火。我沒有辦法把這件事告訴別人。所以我根本就不可能忍受那些胸口沒有火的人,比如方靖暉,他們會憋死我,和胸門沒有火的人在一起的日子會憋死我。可是我也沒辦法和胸口燃著火的人待在一起,只要在一起,我們就一定會闖禍,誰能來幫我把這團火澆滅啊?西決,我知道你一直都想這樣做。可是不行的,真的澆滅了,我就再也不是我。西決你就是這片白茫茫的雪地,我就是雪地中央點起來的一堆篝火。我們身後那片黑夜就是我們生活的這個人間。所以西決,我不能沒有你,其實你也不能沒有我,你原諒我,好不好?這個地方太冷了,對不對,鄭成功?別哭,乖乖你別哭,媽媽抱。我嫌棄你就是嫌棄我自己,我想離開你是因為我想離開我自己,寶貝,恨我吧,往死裡恨我吧,媽媽求你了。
我聽見床頭燈被開啟的聲音。有一雙手在輕輕地推著我,在摸我的額頭,接著我覺得她彎下了身子,她的呼吸吹著我滾燙的臉,「小弟弟走了,你還有我,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