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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霓 第十八回 理查三世(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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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二叔。」我在旁邊插話道。

「那個專利完全是鄭嵩和另外兩個同事的成果,當初他們的冶金設計研究院對這個專利的使用嚴格地說是不合法的,不過那個時候,大家都沒什麼智慧財產權的概念。可是現在……」律師環顧了一下室內這群困惑的人,「簡單點兒說好了,十年前,冶金設計院把當初鄭嵩他們的專利歸屬到設計院下屬的一個公司下面,現在這個公司跟冶金設計院完全沒有關係了,經歷過了一些複雜的資產轉讓……」我覺得他下面說的話可以省略500字左右,簡單點兒說,我們終於聽出來一個大概,二叔他們三個人的專利現在變成了一筆數額巨大的錢,但是這個專利眼下被一個莫名其妙的公司據為已有,二叔不在了,當初的三個人裡面剩下的兩個決定聯手打這場官司,希望鄭嵩唯一的合法繼承人,鄭西決,簽字和他們一起充當原告。

客人們走了,丟給我們一個需要慢慢消化掉所有震驚的夜晚。

「可是,要怎麼告訴西決這件事呢?」三嬸出神地看著吊燈,「給他打手機,十次有九次是不在服務區,好不容易通一次都不知道訊號行不行……南音,不然你先在電腦上發一封那個什麼郵件紿他,再寫一封手寫的信吧,他上一次給家裡打電話都是兩週前了——每次都得走好遠的路去到郵電局,真是傷腦筋……」

「好吧,」南音點點頭,「不就是把事情說清楚,要他寫封授權委託書回來就行了麼?我想想,哥哥上一次寫給我的用手寫的信,寄到龍城來用了多久?」

「你……」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你經常給西決寄手寫的信麼?」

「嗯。」她看了看我,「你要是想寄的話,也可以啊。」

「我還是算了,我,」我勉強地笑笑,「我都那麼久沒有用筆寫什麼了,說不定好多字都不會寫了呢。」

南音托起了腮,非常神往地說:「爸,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哥哥很快就要變成一個有錢人了對不對?」還沒等三叔回答,她自己興奮地粲然一笑,「真好,我以後隨時隨地都找得到人借錢。」

「話也不是那麼說的。」三叔苦笑道,「官司能不能打贏還說不好。」

「我覺得行,」三嬸突然說,「我有種感覺,就是覺得行。可是啊,」三嬸長長地嘆氣,「我倒覺得對西決來說,這未必是好事。」

「這還不好?」我淡淡地說。

「我們現在的日子不好嗎?要那麼多錢做什麼?」三嬸的表情居然是吃驚的,「西決是個善良的孩子,本來就不容易分清誰是真心對他好的,一下子憑空多出來這麼一筆錢,我怕他更容易碰到壞人,遇到麻煩的事情。」

「不要瞎操心了,西決哪有那麼傻。」三叔說。

那天夜裡,我真的想要試著寫一封信給西決,我坐在餐桌前面發了很久的呆,終究還是沒寫。因為我害怕他會收不到,因為我害怕他即使收到了也不會看,因為我害怕他即使收到了,看過了,終究還是不會給我回信。雖然這三種情況導致的結果都是一樣的,可是我知道我一定會無休無止地猜測我自己遇上的到底是哪一種——我不想給自己惹這樣的麻煩。

就是在這樣的深夜裡,我接到了江薏的電話。

「東霓,我現在在龍城。」她的語氣淡談的、聽上去也不像是要給我驚喜。

她爸爸留下來的那套老房子如今變成了一個倉庫,滿地都堆著書。她就端坐在一摞《莎士比亞戲劇》上面,對我說:「骨頭都要累散了。」

「你……是要把它們都當廢紙賣了麼?」我故作驚駭狀。

「去死吧你。」她瞪著我,「我現在要把這房子租給別人,人家房客嫌這一屋子的書太佔地方。我回來就是來折騰這個的。暫時放你那裡,行不行?」

「還不如放我小叔那裡,至少有人看,也不算糟蹋東西。」我盯著她,「你在北京,好不好?」

「就那麼回事吧,沒什麼好,也沒什麼不好。」她似乎不願意多提,「東霓.西決什麼時候回來?」

「他要去一年。」我意味深長地笑笑,「是不是在北京不開心啊,還是被什麼男人騙了,想起來吃回頭草?」

「滾吧你。」她笑著拿起身邊的—團舊報紙丟我,「我是真的想他了,不行啊?」

「當初走得頭也不回,是不是發現西決居然沒有死纏著你,有點兒不過癮啊?」我一面調侃她,一面就勢也想坐在另一摞莎士比亞上面。

「別——」江薏慘叫著,「那上面全是灰。要坐上去你也要先墊一張報紙啊。」

我把剛才她拿來丟我的那張報紙開啟來,那是一張當天的《龍城法制日報》,真的是不小心掃了一眼——因為我想把它摺疊起來,我就看到了一個讓我一愣的標題,那篇報道講的居然就是二叔他們那場官司。

我不動聲色地把它鋪好,然後坐下來,慢慢地說:「江薏,你我之間,不用藏著掖著。」

她一怔,臉上也跟著不動聲色起來。

「你看到報紙了,你知道鄭嵩是西決的爸爸,你也知道西決很可能要得到很大一筆錢了,對不對?你在龍城有那麼多朋友,打聽出這個來不過是幾個電話的事兒。所以來問我西決什麼時候回來,所以你告訴我你在想他……江薏,」我悲哀地搖頭,「我真替西決不值。」

「我是真的愛他,你最清楚這個!」她激動地喊叫了起來。

「是,你愛他,只不過你受不了他身上的有些缺點,可是現在他有錢了,或者說他可能要有錢了,他的那些缺點就全都沒什麼了,你是不是這個意思?」

「那又怎麼樣?」她倔犟地看著我,「東霓,誰都可以來指責我,除了你。」

「我不是指責你,’我托住了額頭,「那個時候你一定要去北京,-直都在挺你的人是我。因為我知道你想要完全不一樣的生活沒什麼錯,你說的,你不全是為了錢,你不願意和西決在一起也不全是因為錢,我都相信你的——滾你們的書香門第吧,都他媽一路貨。」

「我原來以為我是為了一點點理想,」她突然綻放了一個溫柔的笑顏,「我真的以為我是為了理想。東霓你別筵我虛偽,你只不過是沒有面臨過和我一樣的考驗——我沒有通過,僅此而已。」

我們對望了片刻,靜默了片刻,然後我們突然一起笑了,越笑越開心,我伸出手去在她肩膀上推了一把,她也推了回來,我知道.這一剎那的默契足夠我們這兩個糟糕的壞女人再相親相愛上很多年。

「為什麼啊?」她嘆氣的聲音充滿著柔情,「西決那麼那麼好,為什麼我就是不能無條件地去愛他?」

「因為你和我是一路貨,」我回答,「我們真正愛的,都是一些壞的東西。」

她像個小女孩那樣雀躍著跳了起來,從身子底下抽出某一本厚厚的莎士比亞,急匆匆地翻著,「給你看一樣好東西,我爸爸研究了一輩子莎士比亞,我小的時候他總是給我講裡面的故事,讀裡面的臺詞,我從小就覺得他們說話都好好聽。我特別喜歡這個,《理查三世》。」

「免了吧,」我笑道,「我是粗人。」

「多粗的人也能懂的……」她的大眼睛裡顧盼神飛,「理查三世是個壞人,是個最壞的國王,你知道這個就好,這個最壞的惡人在臨死之前對自己說——你聽好了——」

她的聲音在一秒鐘之內被鍍上了一層神秘的光澤,「哦,良心是個懦夫,你驚擾得我好苦。藍色的微光。這正是死沉沉的午夜。寒冷的汗珠掛在我皮肉上發抖。怎麼!我難道會怕我自己嗎?旁邊並無別人哪:理查愛理查;那就是說,我就是我。這兒有兇手在嗎?沒有。有,我就是;那就逃命吧。怎麼!逃避我自己的手嗎?大有道理,否則我要對自己報復。怎麼!自己報復自己嗎?我愛我自己。有什麼可愛的?為了我自己曾經做過什麼好事嗎?呵,沒有……」

她合上書,抬起頭望著我,「怎麼樣,你能懂的,對不對?」

尾聲北國之春

冬天來臨的時候,三叔和三嬸真的把房子我賣給了樓上的周叔叔。我們一直都搞不清,那場席捲全世界的金融危機究竟以一種什麼樣的荒謬方式觸動了三嬸,讓她在一夜之間認為,什麼都是不可靠的,除了一個大到把所有她能想到的家人聚集其中的房子。

他們的新家偏離了市中心,位於龍城西邊,護城河的沿岸,那裡跟原先的地方比起來,略顯荒涼,離郊區也不算遠了。但是,三嬸總是得意地說:「看著吧,準會漲的。」還有,她總是不喜歡我說「他們的新家」,而要說「我們的」。好吧,不管是準的,總之,這個新家是個寬敞的townhouse,還有個小小的院落,但是因為是冬天的關係,我倒覺得院子還不如沒有,省得灰濛濛的,看著悽清。南音最高興的事情,就是「自己家裡推開門,也能看到樓梯」。雖然我也不明白是什麼邏輯,但這是她的原話,我一個字都沒有改。

2009年的春節,就這樣來臨了。年三十那天,三叔和小叔在二樓的陽臺上孜孜不倦地對付一堆木炭,因為他們希望在這個喬遷的除夕夜,能夠吃上一頓記憶中最美味的炭燒火鍋。他們倆開心得就像兩個貪玩兒的小孩子,讓人覺得其實他們根本不在乎那個火鍋能不能成功地燒起來。

鄰居家零星的鞭炮聲中,我撥通了方靖暉的電話。

「來,寶貝兒,」方靖暉愉快地說,「是媽媽。」

鄭成功還是老樣子,雖然我總是覺得我已經和他分開很久了,雖然我總是夢到他長大了,但是他的聲音逼近我的時候,依然是那個熟悉的小火星人。

「鄭成功,」我的喉嚨似乎是被堵住了,「你是不是生媽媽的氣了?」

「沒有,」方靖暉耐心地說,「寶貝兒你告訴媽媽,你很高興很快樂。」

「鄭成功,你還記不記得,媽媽給你起過另一個名字,你還記得嗎?」

「他好像是不大記得了,媽媽再說一次吧。」方靖暉的聲音還是靜靜的。

「媽媽喜歡叫你飽飽,是‘吃飽’的‘飽’,你別搞錯了字。」眼淚流了下來,滴落在電話的按鍵上,我簡直害怕它們會像鄭成功頑皮的小手指那樣,為我們的通話弄出來「嘟——」的一聲噪音,「鄭成功,你還認得媽媽麼?」

「怎麼會不認得,你跟媽媽說,媽媽要是想念我們了就來看我們吧。現在是冬天,我們這裡比北方舒服得多。」

我狠狠地用手背在臉上蹭了一把,帶著哭音笑了出來,「方靖暉你要不要臉啊?什麼叫‘想念你們’?我只是想念鄭成功而已,關你什麼事?」

那應該是我第一次承認,我想念鄭成功。

掛掉電話後,三嬸走到我身邊,拍拍我的肩膀,她突然說:「我原本準備了兩個紅包,我還以為鄭成功春節會回到龍城呢。不過不要緊,我把兩份都給雪碧。弟弟不在,姐姐代他拿了。」

然後她不再理會呆若木雞的我,徑直走回了廚房——她的領地。

三叔,你答應過我,這個秘密你不告訴三嬸的。你不守信用。

南音的尖叫聲從二樓直抵我的耳膜,「哥哥——哥哥回來——真的,那輛車裡坐的一定是哥哥——」

落地窗外面,西決站在那裡,看上去若無其事地從計程車的後備箱裡拿行李,那個登山包重重地堆在車燈照亮的那一小塊地面上,當我感覺到寒冷像月光一樣迎面罩過來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我不知不覺地開啟了落地窗,來到了院子裡。

他瘦了,一身風塵僕僕的氣息。我的心在狂亂地跳著,我知道我在等待,等待著他能像現在這樣,風塵僕僕地看我一眼。

我還希望,這一眼能夠看得久一點兒。

「回來了?」我聽見自己難以置信地說,就像在提問。

「當然,過年了,怎麼能不回來?」他的語氣有點兒微妙的粗魯,就像是回到了青春期。

是他先對我微笑的,我發誓,這是真的。

2009年7月——2010年5月l3日凌晨

巴黎——太原一一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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