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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音 第2章 昭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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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又在外套的口袋裡騷動了起來,但居然不是蘇遠智的簡訊,是姐姐的電話。

「西決在家嗎?」姐姐問。

「應該在吧,學校又沒開學,你打回家去不就知道了嗎?」我漫不經心。

「廢什麼話,」她總是這樣,什麼時候都要做出一副壓倒別人的氣勢來,她都不知道其實是我們大家都在讓著她,「我剛才打回去了沒人接,不然我幹嗎還問你啊。」

「你有事啊?」其實我想說的是「你明明可以打他的手機」,但是算了吧,那麼較真有什麼意思呢。

「等會你再打回家一次吧,可能他沒醒來。」姐姐說,「告訴他,今天要是有空的話,到我店裡來一趟。真的有事情。」

「出什麼事兒了麼?」

「不是的,我這兒今天來了一個小孩,來應聘服務生。她說她自己十八歲,其實我知道她是西決班上的學生——我只能讓鄭老師來領她回去。」

「好我知道了。」我終於還是沒能平靜地按捺住好奇心,「你怎麼知道她是哥哥班上的啊?」

「總之錯不了的。」她停頓了片刻,還是選擇了不說。

若是放在以前,她絕對不會讓我來替她跟哥哥傳話的。想到這裡,我就有點兒心軟了。她為了讓哥哥去她店裡,居然還這麼詳細地解釋了原因,是怕如果理由不夠充分,哥哥不會去吧?她甚至不願意親口跟哥哥講,是怕被拒絕吧?她那麼驕傲的一個人——哥哥,不然你就跟她恢復邦交吧,你都不理她這麼久了,也夠了吧?其實你又不是不知道,姐姐那個人有時候講話是不過腦子的……是的,鄭南音是根牆頭草,我自己很早就承認這點了。

媽媽的背影遠去的時候,我和外婆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了。

「外婆,太陽很好吧?」我對她笑。

「是,真好啊。」她也對我笑。

「外婆,等一下會來一個人,是我老公。」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又莫名其妙地有點兒不好意思。

「啊,原來你結婚了啊。」外婆聊天的興致似乎真的上來了。

「是的。可是,我媽媽不太喜歡他。」

「那真糟糕。」外婆雖然沒能弄清楚我媽媽就是她的玲玲,但她還是在很認真地搖頭。

「外婆,你說媽媽要是永遠都不喜歡他,我該怎麼辦呢?」蘇遠智終於遠遠地出現在了十幾米以外的花壇旁邊,我用力地對他揮了揮手,「外婆你看到了嗎,就是他。」

我們倆昨天剛剛見過面的;準確地說,只要他回龍城來,我們每天都會在一起。但是今天,他得跟著家人去外地的親戚家裡,好像是發生了點兒什麼緊急的事情。他的火車兩個小時以後就要開了,所以,我想趕緊再看他一眼。

他靠近我,很自然地在我們的長椅前面蹲了下來,仰起臉,笑著說:「外婆,您好。」外婆也十分迅速地笑了回去。他把一隻手的手套摘了下來,把溫暖的手掌放在了我的膝蓋上。

「都這麼冷了,還穿裙子幹嗎?」他說。

「是有點兒冷。可是,我姐姐就行。真厲害啊,她怎麼零下十幾度都能只穿絲襪呢?」

「你怎麼什麼都要跟人家學。」他輕輕地用那隻戴著手套的手。在我腦袋上拍了一下,「待會兒回家去,把褲子換上吧,聽話。」

「我不要。」我歪了一下腦袋,「忍一忍就好了。」

其實他現在可以走了,我只是想看看他,這樣就夠了。

安靜了半天的外婆突然非常肯定地說:「你媽媽不喜歡他,我喜歡他。」外婆真的是太了不起了。

那一天,蘇遠智的火車開出去幾個小時以後,我第一次在姐姐的店裡看見了昭昭。

還從來沒見過這麼英俊的女孩子呢。她侷促不安地坐在收銀臺旁邊的一把高腳凳上,背後是一盤巨大的綠色植物,上身穩穩地不動,任憑修長的腿垂下來,像是對地心引力滿不在乎一樣的筆直,可是穿著球鞋的卻無意識地,硬邦邦地纏繞著高腳凳細細的腿,牛仔褲就這樣撩上來一點兒,連運動短襪的顏色都是男生會選擇的那種——跟她比起來,似乎拿把凳子更撫媚一點兒。她一言不發。最關鍵的是,跟我們所有的人連眼神交流都沒有,若是不小心碰觸到了別人的眼光,就直直地盯過去,似乎覺得這沒什麼不妥。她頭髮很短,輪廓很明朗,窄窄的額頭上是兩道劍眉,可能就是這兩道原本應該長在男人臉上的眉毛讓人覺得她英氣逼人吧——也不全是,她渾身上下漾滿了一種隨時都可以跳下來打籃球的力量,只有在長長的睫毛略微垂下來發呆的瞬間才會有那麼一點兒嬌柔,才會讓人注意到她其實皮膚很細膩,鼻尖也是精巧地翹起來的,還以為她是個樹精,一瞬間就可以重新幻化回身後那株挺拔的植物裡面去了。

我突然間意識到這樣一直盯著別人看有點兒不禮貌,所以很不好意思地把臉轉向了姐姐:「姐,我想喝奶茶。」

「可以。」小雪碧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清脆地說,「不過你今天一定要把欠的帳付清了才給你奶茶。」

「一邊兒去。」我衝她瞪眼睛。

「這兩個月你來喝東西都沒給錢啊,」雪碧完全不接受威脅,「過年你也沒少拿紅包,不要這麼小氣嘛。」

「你還好意思說我小氣。」我氣急敗壞了,「我看你比我姐姐還可怕。」

「這個店的老闆以後就是我。」他斬釘截鐵,「我初中畢業就來正式上班,你們誰都不可以欠錢不給。」

「你想得美。」姐姐從身後擰住了她的耳朵,「誰批准你不念高中的?」

「你上次說的,說我可以不讀高中來店裡幫忙!」雪碧倔犟地說。

「我喝多了的時候說的話都不算數,跟你講了多少次了。」姐姐一面把奶茶重重地放在我面前,一面板起面孔教訓雪碧。

依然安靜地注視著我們,她的注視就像是燈光。換了是我的話,聽著雪碧和姐姐這樣的對白——即便是發生在兩個陌生人之間,我也會笑出來的,因為我根本沒法控制自己不笑,也因為我知道只要她們看到我在笑,就會明白我也是個參與其中的人,這樣我就不知不覺間被接納到眼前的場景裡面來了。但昭昭顯然是另一種人,我相信,哪怕周圍響起來暴風雨一般的掌聲,她也可以不跟著鼓掌的。當我遇上這樣的人,總是不由自主地替他們擔心和尷尬起來。於是我就覺得必須找點兒話來說了。

「你的名字真有意思。」我微笑著注視著她。

她不為所動地點點頭,但我看得出,她有點兒羞澀。

「你真的就姓昭麼?」我實在找不到別的話題了,我總不能跟她說今天天氣不錯吧。

「是。」她說化的腔調硬硬的,嗓音也有點兒沙啞。

「你多大了?」

「高二。」

「別費勁了南音。」姐姐無奈地舒了一口氣,「從她進門到現在,我就沒聽她說過一個完整的句子。也不知道這孩子怎麼想起來要做服務生的,就她這樣,哪個客人不會覺得添堵?我可伺候不了這樣的夥計。還是個童工。」然後她對昭昭換了一個比較冷淡的語氣道,「再等會兒吧,你的鄭老師會來把你領走的。」

她仍舊沒有反應。我注意到她面前有滿滿一杯白水,但是一點兒都沒有動過。

「姐你到底是怎麼知道她是哥哥的學生嘛。」

她一邊收拾面前的桌子,一邊輕描淡寫地說:「搬家的時候,替西決收拾房間,裡面有一摞作業本,不小心看見了,也不知道為什麼就記得這個名字所以說,太特殊的名字是不好的。」

她這麼說,我倒是想起來了。哥哥的書架上確實是放了一疊習題本,有幾十本,究竟是什麼時候留下來的,為什麼沒有發回給學生們,全都不得而知。反正他就留下這些去了四川。但是我確定,姐姐絕對不是無意中看到這個名字就記住了。她不會想到,我曾經在她的房間裡看見了那疊本子。那是個週末,還差幾天過春節,她依舊徹夜未歸,我就去她那裡陪雪碧過夜。起初我也沒多想為什麼哥哥房間裡這麼無關緊要的東西會出現在她那裡。現在我懂了。

是她自己拿回去的。她一定一本接著一本,反反覆覆地把它們開啟來看了。說不定她不知記得「昭昭」,那些封面上的名字,她可能每個都有印象。她要作業本有什麼用呢?總不可能是興致來了打算重溫高中物理。

她想看看他寫的字吧?「有進步,繼續努力」;或者是「優」;甚至是「已閱」,乃至日期……在她想念哥哥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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