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龍城三部曲(龍城)》小說信息

南音 第6章 舅舅(第2頁,共2頁)

字體:

「這個是花生醬,這個是沙拉醬,這個.......紅紅的,裡面有好多小碎屑,是辣醬,沒事不要隨便碰它哦,因為如果你不小心用舌頭去舔了它,會覺得腦袋裡面在著火的......那幾個盒子沒什麼好摸的,全是昨天的剩菜而已。這是碳酸飲料,小朋友喝了對身體不好,要長大了才可以。這個是西瓜,小傢伙,哦,西瓜平時不是長這樣的,是圓球,你懂麼?就和你的腦袋形狀一樣——好吧,比你的腦袋要更圓一點。可是為了能吃裡面紅色的東西,所以才要切開,你看見的只是西瓜的一半——沒有什麼為什麼,大家都這麼做的,沒有人吃西瓜皮啊。綠色的部分是不能吃的。這個是吐司麵包,可惜得等你的牙再長几顆......對了,這個你可以,果凍,小傢伙,你知道什麼叫果凍嗎?......真難解釋啊,果凍要比西瓜複雜多了。」這最後一句話,我是在恍然大悟地說給自己聽。

我只是想讓鄭成功知道,冰箱是親切和安全的,對於他來說,這個世界上已經有太多的危機和陷阱,但是,他可以信任冰箱。「有點冷,對麼?」我問他。他依然以那種非常合作的眼神看著我,嘴巴嘟起來,在矜持地表示對我的觀點不予置評。我輕輕地把冰箱門關了起來,「等一下再帶你看,不然會凍感冒的。」

就這樣,另外一個世界消失了,我們又重新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應該不是我太敏感吧。鄭成功的眼裡其實是有一點失望的,不過他有的是辦法讓自己重新愉快起來。

身後的對白就這樣猝不及防地響起來,伴隨著水槽裡細細的水聲。

我不知道舅舅是什麼時候來到廚房的,在我聽到他聲音的那一瞬間,我驚訝自己居然如此輕車熟路地帶著外星人閃到了冰箱後面,煤氣灶旁邊。他們不會注意到我們的,只要鄭成功配合一點,不要突然哭起來,也不要總是像他此刻這樣,孜孜不倦地用他的小手拍打玻璃窗。仔細一想,從進門到現在,鄭成功還沒有哭過,真是了不起,外星人長大了,不再是嬰兒了呢。

舅舅說:「你也,挺辛苦的。」——他斷句的方式果然奇怪。其實我和他不算熟,小時候去外公外婆家過暑假的時候,並不是每天都能見到他,他只是隔好幾天才會回來。

媽媽沉默了片刻,我聽見碗和盤子「叮叮噹噹」碰在一起的聲音。媽媽平穩地說:「不然呢,又能怎麼辦?」

舅舅說:「我帶來了藥,是朋友從加拿大帶來的,說是國內還沒正式投產,對腦細胞有好處,延緩老人大腦衰退......你給她吃,一天三次,一次一片......我怕你看不懂上面的英文。看看效果,等我過去了那邊,再寄給你,要是郵局不準寄藥品的話,我拜託人帶回來。」

媽媽猝不及防地關上水龍頭,那一瞬間,寂靜像只突然竄出來的、身手矯健的野貓,在空氣中,誰都感覺到了它畫出來的弧線。

然後媽媽說:「知道了。」

舅舅似乎是加重了語氣,「其實在南京的時候,我帶她去醫院看過。醫生說,沒什麼辦法。但是家裡人多跟她說話,對她會是有用的刺激。看見你這裡進進出出的人不少,一大家子都挺熱鬧,我就放心了。」

媽媽突然問:「誰是‘她’?‘她’是誰?不至於吧,連稱呼一下都捨不得麼?她一輩子並不容易,好歹帶大了我們幾個。」

「她只帶大了你一個人,你別忘了,她嫁給爸爸的時候我已經十歲,她沒有帶大過我。」舅舅短促地笑笑,「你那時候是小孩子什麼都不懂,所以我和姐姐,我們誰都沒有把賬算你頭上。」

「這麼說我是要謝謝你們了?」媽媽用力地把一把筷子齊齊地頓在了桌上,筷子似乎散開了,那聲音像是在流動,「你們公平一點行麼?你們自己的親媽去世了不是任何人的錯。她已經盡力做了所有她能做的事,她也不容易的!」

「你當然可以這麼說,」舅舅的聲調裡也有了戰鬥的味道,「只有你才是她的女兒,她沒有任何對不起她的地方所以你當然可以站著說話不腰疼,你當然可以表揚她不容易,我們呢?我們是多餘的,我剛剛上初中就去住校了就因為她看我不順眼,週末回次家她也是能不跟我講話就不跟我講話,你知道姐姐十六歲去工廠的,到她二十四歲要結婚的時候,整整八年,她幾乎沒回過家,你小時候都不大記得姐姐長什麼樣吧?你當然不知道是為什麼,其實回家有什麼用?大年三十,有新衣服的永遠只是你,最後幾個餃子,你一個小孩子就算是吃得撐到吐出來,她也照樣全部都留給你......」

「你說話不能不講良心的。」媽媽忍無可忍地打斷了他。「為什麼我一直都記得,我上小學的時候總是看著她一點一點地攢糧票,然後告訴我那是要寄給哥哥的,因為你當時在鄉下,她總說你那裡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吃——你為什麼就不記得這些了?」

「我只記得,姐姐結婚那年的清明,本來說好了我們大家一起去給我媽媽掃墓,她說你突然生病發高燒了——不早不晚的,偏偏就是那天,她還說聽鄰居講你說不定得的是猩紅熱,然後爸爸真的跟著你們去了醫院......我和姐姐兩個人在墓地等著,我們都不敢相信,他真的沒來。」

「她不會的。」媽媽用力的說,「她為什麼要撒這種謊?你的意思是說,我一個小孩子也被她教著裝病騙人了?發燒出疹子那是裝得出來的麼?你們恨我就算了不用這樣糟蹋人吧......這樣有什麼意思?有什麼意思?」她的聲音開始渙散了,就像是突然被抽去了核心的部分,變成了一種霧狀的東西,輕飄飄地開始瀰漫。

「是,沒什麼意思,都是過去的事情了,真的沒什麼意思。」舅舅突然笑了。

他們終於一起和平地沉默了很久。其間,我聽見開水壺裡那種沸騰的聲音。

「你們什麼時候動身?」媽媽問。

「年底。」舅舅回答,接著他又說,「有事情你就跟我聯絡。我一旦安頓好了,就打電話給你。」

「你自己當心。」媽媽輕輕地笑了笑,「那邊畢竟是人家的地盤。不是自己家。」

「我知道。還有......等明年南南畢業了,要是想出來唸書,我都可以幫她辦。」

「算了吧,不用你費心。」

姐姐的高跟鞋急匆匆地闖了進來,姐姐說:「我來沖茶。」我想她一定是感覺到了氣氛有些不尋常,說話的調子都不似平時那麼理直氣壯了,「三嬸,這些碗你就放著吧,我待會兒來弄。」——原來這麼久,媽媽始終沒有去洗那一池子的碗。

「不用。」媽媽的聲音有點累了,「很快就弄好了。你趕緊去看著小傢伙。」

「哦。」姐姐回答得十分心虛,我敢打賭,她剛剛才開始問自己,小傢伙到哪裡去了。

舅舅是在第二天清早離開的,其實在前一天的夜晚,龍城還是下了一場暴雨。所以,舅舅是聞著所有的青草香氣啟程的。可能是因為那場雨,我一夜都沒怎麼睡好,所以當我聽見客廳裡有行李箱拖動的聲音,就立刻醒了。

經過外婆房間的時候,我發現外婆也醒著。她站在開啟的櫃子面前,認真地尋找著什麼。

「外婆。」我叫她的時候,她都沒回頭看我。她只是把那件過年時候穿的紅毛衣仔細地攤開來,手微微顫抖著,一個一個地解開那上面的扣子。

「外婆,現在是七月......」當我看著她一絲不苟地把紅毛衣穿在夏天的襯衫外面的時候,終於舉得還是要阻止她。

他看了看我,彷彿我說了一句不可理喻的話。她拉平了衣領,然後凝視著裡面那件灰藍色的襯衫露出來的下襬,似乎在思考到底該拿這兩種不協調的顏色怎麼辦。

「外婆,你不熱麼?」

她終於把襯衫露出來的部分塞了回去,對著鏡子,露出滿意的神情,然後嚴肅地回答我:「得去送客人啊。」

「但是送客人也用不著在夏天穿冬天的衣服。」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簡直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笑了。我只好走過去,慢慢地幫她解開紅毛衣的扣子,一邊小心翼翼地做這件事,一邊在心裡蠻自豪地陶醉著——因為我覺得此刻的自己非常有那種很......溫柔的味道。

可是外婆非常不捧場,她生氣了,惱火地推開了我的手,還很認真地倒退了幾步,「你幹嗎?」她十分珍愛地撫摸著毛衣袖子,「這是我的。」

然後就轉過身,驕傲地走了出去。

外婆,你真的是舅舅嘴裡的那個外婆嗎?你真的對舅舅做過那些傷人的,至少是冷漠的事情嗎?

舅舅站在門口,難以置信地看著外婆走了出來。外婆停在了舅舅面前,突然輕輕地拉起了他的手,在他手背上拍了兩下,跟他說:「有空常來玩。」

舅舅淡淡地笑了,把自己的手從外婆的雙手中掙脫出來,說:「好。下次再來。」

準備送舅舅去機場的爸爸在一邊對舅舅解釋著:「她現在就是這樣的,我們都習慣了。」外婆一直站在原地,看著爸爸的車走遠,然後有整了整她的紅毛衣。

我問她:「外婆,你剛才認出那個是舅舅了,對不對?」

她不回答。

只不過,從那天起,外婆的生活多了一樣樂趣,就是時不時的,從櫃子裡拿出她的紅毛衣,有滋有味地穿上——我們誰也總結不出來她到底是什麼情況下會想起來紅毛衣,或者,什麼契機。家裡的每一個人都用不同的語氣跟她說過一句話:「外婆,現在是夏天,用不著的......」但是這顯然沒用。外婆似乎把紅毛衣當成了一個相熟的故人,想念它了,就一定要和它一起待一會兒,季節溫度什麼的都是不值一題的小事情。

就像是做一個遊戲。

算了吧,我真瞧不起這樣的自己。鄭南音,你為什麼要故作鎮靜地描述外婆和她的紅毛衣呢?你真讓我替你臉紅,你居然還好意思避重就輕地,在你的記憶裡面強化舅舅出門時候的青草味道,裝得好像那個雨夜裡什麼都沒有發生。鄭南音,你是個膽小鬼。

難道我真的以為,只要我自己若無其事,我就可以安全了麼?

那個雨夜,我偷聽完媽媽和舅舅的談話的晚上之後,外婆穿上她的紅毛衣去送舅舅出門之前,那個夜晚,下了很大的雨。我不是被雷聲吵得無法入睡,不是的。在我似睡非睡的時候,書桌上電腦的螢幕還在靜靜地閃著湖泊一樣的光。我可以不管它,就隨便睡意稚嫩地殺過來的,我通常都是這麼做的。但是那晚,我沒有。

我奇怪地清醒了,我爬起來走到了電腦旁邊,我滿懷著倦怠以為萬事具備只欠關機,然後我就熱切地撲向我的床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滑鼠輕輕地一劃,把屏保的那片藍色劃出來一陣漣漪,然後msn的小視窗就像冰水底的石頭那樣浮了出來,那個綠色的、張著雙臂的小人兒是附著在這石頭上的青苔吧,又木納,又無辜,又頑固。鄭南音,你為什麼突然坐了下來,為什麼突然輸入了蘇遠智的使用者名稱呢?

我為什麼呢?

我一邊嘲笑自己這麼做實在不高階,一邊凝視著那個天真的小綠人兒歡欣地轉圈圈。我跟自己說,鄭南音,你很丟臉,如果蘇遠智對你做同樣的事情,你會怎麼想?好吧,其實我不知道他的密碼,我從來沒問過,我們都覺得這一點點隱私還是要留給對方的。這個密碼,是有一回,他登入msn的時候,我不小心在他身後看到的。我真的是不小心看到的,我發誓......所以我只模糊地記得他的手指在鍵盤上移動的方向,我知道那個密碼是六位的,因為我在「密碼輸入」的那個小方塊裡面看到了六個星號,這種記憶一定是不準確的對吧?

但是我為什麼記住了呢?

小綠人兒停止了旋轉,我成功了。鄭南音,你為什麼記得這個密碼了呢?

一個對話方塊立刻跳了出來,像水珠那樣,清脆地一響。我條件反射一般地把電腦按了「靜音」,就好像周遭的空氣都是注視著我的。無處不在的目光。這個跟蘇遠智講話的人,在msn上的名字叫「懦弱的小勇姐姐」,其實那句話很簡單的,只是說:「你來啦。上次你說的那個......」是的,我甚至沒有看完那句話,我沒看完上次蘇遠智跟她說了什麼,就像手指被燙到,把對話方塊關掉了,然後像毀屍滅跡那樣地,點選了「退出」。

在「懦弱的小勇姐姐」這個名字後面,是一個括號,括號裡面,地球人都知道,是她的郵箱地址,真遺憾,我只是掃了一眼,只是那一瞬間,可是也足夠把那個郵箱地址的拼音拼出來:端木芳。

所以,那天夜裡的雨聲,格外清晰。

所以,我一大早就像只狂躁的動物那樣離開了我的房間,整整一夜,我無數次地凝望著門把手,直到它在我眼裡活生生地變成了一件冷硬的兇器。

舅舅離開的時候,我毫不猶豫地推開了哥哥房間的門。我得跟哥哥聊聊這個,馬上,我一分鐘也不想等了。

可是房間裡沒人。哥哥沒有回來。

他一直沒有回來。

我得找到他。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