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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音 第10章 南音和陳宇呈醫生(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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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音】

我記得那一天,公車已經開出去三四站地,我才發現,我坐錯方向了。在車門差一點就要夾住我腦袋的時候,我踉蹌著逃了出去,真討厭死了如此狼狽的自己。我站在馬路的另一邊,跟三四個陌生人一起,等待那輛因為乘客變少了,所以行駛得輕鬆莽撞的大傢伙。這種時候就會由衷地慶幸,龍城不算是一個大城市——晚上八點之後,公車上基本不可能找不到座位的。我選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可以輕輕地把額頭抵到玻璃上,讓我沸騰著的大腦涼爽一點,有玻璃真好呀,我閉上眼睛就會覺得自己是把額頭直接貼在了外面,如湖面般涼薄的夜色上。

手機上已經有六個未接來電了。全都是媽媽打來的。我知道我等下回家去一定逃不過她的罵——因為大家都在等著我吃晚飯我自己不管大家也不接電話不負責任沒有組織紀律性不懂得關心別人……臺詞基本都是這樣的。罵就罵吧。都是小事。我現在回電話也好,不回也好,也不過是小事情。

跟我見的事情相比,所有的,都是小事情。

我心裡突然就有點惱火了。我可以裝作什麼都沒看見—不是我自己願意如此,是我知道你們都會要求我這樣做;我也可以裝作什麼都沒發生——我什麼都不會,但裝傻還是很有經驗的。可是,這個隔三差五就在要求我裝瞎、裝啞、裝聾的世界,拜託你,在要求我之前,告訴我為什麼,我只想知道為什麼,這過分嗎?

昭昭,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這倒沒什麼奇怪的,我一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好吧,你把……那個人……

當成了你的夢想,可你知道他只是在乘人之危麼?難不成他是因為愛情麼?想到這裡我都要把自己逗笑了。你去死吧——不,昭昭。我不是說你,我是說那個傢伙,我現在恨死他了,恨得都沒力氣尋找合適的詞彙罵他了,要是姐姐在我身邊就好了,姐姐那裡總儲備著數量驚人且無比生動準確的髒話。昭昭,你傻不傻?你明明已經孤立無援了,你還嫌不夠嗎?還要親手製造出一個情境供人落井下石麼?

好吧,其實我心裡很難過——你是不是以為你自己一定要死了,所以無論怎樣都要完成最後一件事情?或者說,你從心裡相信「否極泰來」這回事,你讓自己吧所有的倒霉都經歷過了,你就可以得救了?

那都是錯覺呀。可是,我沒有證據。

昭昭你背叛了哥哥,你背叛了我們。

我到家的時候已經八點一刻了,可是媽媽奇蹟般地沒有罵我。她從微波爐裡拿出來熱過一遍的湯,倦意十足地跟我說:「去洗手,你哥哥馬上就回來了,回來了就開飯。」爸爸說:「餓了嗎?不然你和外婆兩個人先吃。」媽媽毋庸置疑地皺起了眉頭:「不行。」——好吧,今天又是哥哥救了我。作為一個完美無缺的人,晚回家自然是被正經事情絆住了,換作我就是另外一個問題,肯定是因為貪玩沒時間觀念不靠譜——這是我媽媽顛撲不破的價值觀。

有個詞聽起來很繞口,似乎是很有文化的人才會說的,叫什麼來著?對了,「話語權」,就是這個意思,太準確了吧。

我回到房間,剛剛把我在家裡穿的那條粉紅色的裙子從枕頭旁邊扯出來的時候,昭昭的電話就來了。我接起來,除了說「喂?昭昭」就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她比我更慘,因為我已經叫出來她的名字了,她就連「我是昭昭」這句廢話都不好再搬出來救場,所以,只能沉默著。

不然,還是我先說話吧。我和她,我們倆像鬧了彆扭的情侶那樣聽著彼此的呼吸聲,這場景可真的有些蠢。但是她搶在我前面開口了——她總是能比我搶先一步。

「南音姐,鄭老師回來了嗎?」她講話的調子似乎就是在幾天之內沉了下來,不再有以前那種會翹上去的尾音。

「沒有。」我都沒提哥哥,她還真是豁得出去。——說實在的我知道哥哥還沒回家的候鬆了口氣,因為……守口如瓶也是需要力氣的。可能是太餓了吧,我沒有力氣了。

「我打不通他的電話。」她停頓了一下,又立即拆穿了自己的謊話,「不是,南音姐,我知道現在我不管說什麼,鄭老師也不會聽,你幫幫我,跟他說,不用再跟學校爭了,別再為我的事情跟那些人吵,不值得的。」

「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本來想說,「你好歹交代得清楚一點,我智商低。」——但是我覺得,眼下是不適合開玩笑的。

「你自己可以去看學校的論壇。」但是她自己也覺得如此故弄玄虛沒什麼意思了,於是她說,「學校不同意給我助學金,其實是,那些家長不同意,他們給基金會捐了錢,他們說不,學校當然不能不理。」

「這個......」我承認我聽不懂了。

「因為我不算是貧困生啊。他們覺得我沒有資格拿這個錢。所以南音姐,就算鄭老師再怎麼給他們解釋我現在沒有別的辦法了,他們也不會信的。校長今天下午還打電話給我,跟我說役有辦法,助學基金也有標準和規定,誰都不能違反。還說學校會替我想別的辦法。」她突然笑了起來,「算了,我不需要他們幫我。還有陳醫生願意幫我,他已經給了我藥,是他偷偷從醫院開出來的。他說了,按我現在的情況,準時吃藥,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等到爸爸公司的人幫我把房子要回來的時候呢。他們不是說,等幾個月嗎?說不定,我真能撐過幾個月,就有錢回去住院了。」

「他憑什麼幫你啊昭昭!」我忍無可忍地叫了出來,「你一個女孩子,你不覺得臉紅嗎?」——我也很詫異自己為什麼在情急之下使用了我媽媽的口吻說話。

「才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能想象此刻的昭昭那種氣急敗壞的神情,「他喜歡我!」

「別開玩笑了他不過是……」

「你什麼意思!他不可以喜歡我嗎?懶得跟你說那麼多。」電話那邊已經換成了一聲單調的,機器的長鳴,她已經收了線,似乎是她的電話機接替她來抗議我老王。

媽媽在外面喊我吃飯了。我想,哥哥終於回來了。

飯桌上一直都是安靜的。如果我沒什麼興致說話,主動說話的人便少了。媽媽和爸爸輕聲說了幾句關於物業那邊的事情,似乎是有人在小區裡動工要開個飯館,正對著好幾家人的陽臺,肯定會有油煙噪音什麼的。有人就聯絡小區裡所有的業主,說要大家一起聯名寫信給什麼地方,讓那間小飯館開不起來。媽媽說:「我們籤還是不籤?」爸爸說:「我看還是算了,人家做小本生意的,也不容易。」媽媽說:「我也是這個意思。」……哥哥沒有表情地放下了碗筷,說:「我吃好了。」站起來的時候外婆好奇地看著他說:「別急著回去

啊,剛吃完飯,好歹坐坐,喝杯茶什麼的……」她是把哥哥當成客人了,不過今天外婆居然沒有問他究竟怎麼稱呼。

晚上,我縮在自己的桌子前面,開啟了電腦。原先登入高中的論壇的時侯,輸入使用者名稱和密碼的時候手指就像在做下意識的活動,現在不行了,我盯著那個熟悉的頁面,用力地想了一下當年的密碼,點選enter的時候心裡還在期盼千萬別跳出來那個「使用者名稱和密碼不正確」的視窗。曾經自以為深入骨髓的習慣其實也這麼輕易地改變了。就像我過去每遇到一件事情,第一個反應,就是拿起電話來撥給蘇遠智,如果他的手機關機或者無人接聽的時候就會非常地惱火,覺得他又在故意地激怒我。但是,我不記得從什麼時候起,這個習慣改掉了,它不知不覺,無聲無息地離開了我的身體。

還有一件事,送他上火車之前,他去火車站旁邊的超市買礦泉水,我等在外面的時候,看了他的手機。我就是閒著沒事,或者說一閒著才找事——想看看端木芳會不會發簡訊給他。這次我很鎮定地,駕輕就熟地進入他的收件箱,手指沒有發顫,居然連心臟也沒有「‘呼評」地搗亂。

倒是有那麼幾條端木芳的簡訊,不過,內容還真沒什麼。

還有一條簡訊,是他爸爸發來的。的確是平日裡那種板起面孔教訓人的口吻:「你這次回學校去,就是大學時代的最後一年,要加緊規劃你的前途。南音那個女孩嬌生慣養,只知享受,目光短淺,絕對不會懂得督促你奮鬥,你自己對未來要端正態度,不要讓她對你有任何負面的影響,謹記。」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我有這麼多缺點。公文一般的語言,就給我定了罪。

算了,跟昭昭遇上的事情比,這都不算什麼。

印象中,我讀高中的三年裡,論壇從來就沒有這麼熱鬧過。首頁上,粗略一望,大半的帖子都跟昭昭有關。標題也都聲勢奪人:有老師,有家長,有學生;說理的,吵架的,八卦的——管理員今晚該興奮死也忙死了吧。回帖數最多、最熱鬧的那個帖子是一個學校助學基金的創立者發的,他多年前畢業於我們學校,是我們大家的

學長——至少他自己那麼說。他還說他是中立的,但是他覺得原本用於捐助貧困生的助學金拿來捐助一個家境優越,只是暫時遇到困難的學生是不妥當的,至少這違背了當時創立這個助學基金的規定——下面回帖子的人迅速分成了兩派開始吵架了,有人說他只知道規定不講人道,也有人叫好說誰都比昭昭有資格拿這筆捐助。然後爭論迅速上升成為人身攻擊,然後互相問候對方的身體器官和女性親屬……有的人覺得這裡無聊就出去新開了帖子,在新的陣地裡繼續凝聚自己那邊的力量,再迅速地看著新帖子以同樣的節奏和步驟被搞得烏煙癱氣。——那個混戰的帖子裡有好幾個眼熟的id,如果沒記錯的話,是教過我們的老師,也有幾個是我的同學—雖然早已畢業,但還總是會來湊個熱鬧。

但是所有參與爭端的人都沒有跟對方講清楚一個基本事實:沒錯,也許昭昭是如他們所說,只不過是暫時遇到了困難。可他們忘了,也許這個「暫時」和她的餘生一樣長。也許他們沒忘,他們只是覺得那不是他們爭論的重點。

另一個帖子是開了為昭昭募捐的,發帖人說既然助學基金的規定確實不能違反,那我們就自己來幫助昭昭——這個地方很快就引來了另一場混戰。在上面那個帖子裡罵學校不講人道的人,跑到這裡來繼續罵,說憑什麼要給一個敲鼓吸髓的罪犯的女兒捐錢——當然了,他們罵得更直白也更生動,我只不過是概括一下段落大意。立刻有熱心觀眾把「永宣爆炸案」現場那些血肉模糊的圖片貼出來示眾,然後大家的興奮點點轉移,開始八卦昭昭的家,以及她爸爸在永宣那個寧靜小城裡的勢力和惡名——到群情激奮處不知是誰敲上來一句:她本來就該死。然後下面一呼百應,管理員跳出來維持秩序並匆忙刪帖。

「該死」那兩個漢字蔓延了整個螢幕。我關掉了電腦,不想再看下去了。

我突然很想給昭昭打個電話,叫她這幾天不要上網不要去學校的論壇——可是,這麼做很愚蠢,也許,她早就已經看到了,所以她才會寧願相信,陳醫生是真喜歡她的。

我把窗子整個推開,清涼的夜晚就進來了。龍城的九月,大半時間,已經不再需要空調。現在正是姐姐店裡生意最忙的時候,姐姐真幸福,她店裡來來往往的那些客人們,此時此刻,誰也不用坐在電腦前面,膽戰心驚地看著一個女孩子被那麼多人說「該死」。

夜風裡摻進來了一點菸味,於是我走到窗邊,兩手撐著窗臺,這樣雙腳就離了地,把身子略微探出去,果然看到哥哥站在陽臺上。我又突然開心起來,悄聲對著隔壁說:「我過去嘍?」黑夜中他影子一般的輪廓對我微微點點頭。

哥哥的房間有陽臺,但是我的沒有。搬家過來的時候,是媽媽分配的房間。我相信,如果哥哥當時不在四川的話,他一定會把這個房間讓給我的,他知道我喜歡陽臺,也知道我喜歡陽臺,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知道的,總之他就是知道。

他就像知道我想要陽臺一樣,知道昭昭想要那個但願能長點再長一點的餘生。是,誰都想活,可是如果昭昭的爸爸沒有出那件事也就罷了;如果昭昭還像當初那樣,像一個小公主一樣躺在她精緻的臥室裡,閉上眼睛輸給命運身邊都是牽掛她或者假裝牽掛她的人們,也就罷了;她曾經那麼真誠地想要重活一次,她見過了罪惡,從自己和別人的仇恨裡掙扎著想要重活一次,也許這世界上,只有哥哥認得出來她,只有哥哥和她一樣珍惜那種渴望。

我輕手輕腳地開啟了哥哥房間的門,溜到他身後,作勢要嚇他。但是未遂,他非常熟練地比我先一步轉過身子,輕輕地捏住了我脖子後面那一小塊地方,裝成要把我拎起來的樣子。「殺人啦……」我開心地嚷出來,結果夜空裡傳來媽媽的聲音:「鄭南音你給我差不多點,不知道鄰居們要睡覺啊!」然後她重重地把她的窗子關上了—也不知道是誰的音量更擾鄰些。

哥哥按滅了菸蒂,我才注意到他把菸灰缸也帶到了陽臺上。他就是這樣的,打死他也不肯亂丟菸頭。並且,他iud菸蒂的時候總是狠狠地,不允許那上面還帶著哪怕一絲的火星。「也給我一支,教我抽,好不好?」我託著腮問鄭老師。

「你別想。」果不其然,他還是打我的腦袋。

「哥……」我突然換了一種我自己都覺得肉麻的語氣,「你,沒有上論壇去跟他們吵架吧?」我想起了那一兩個屏弱的替昭昭說話的標題,只要一想到陷入那一片攻擊聲的是哥哥,我的心就緊緊地揪成了一團。

「沒有。」他淡淡地笑笑,「我又不擅長那個。你知道的。」

「嗯,要是換了姐姐就好了,姐姐說不定可以……把整個網站罵癱瘓。」——我為什麼總是在這種時候由衷地想念姐姐呢——「你也不要總是想著這件事了。」我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側臉,「你能做的都替她做了,所以你盡力了。」

「有什麼用?」他轉過臉來,看著我。

「煩死啦!」我瞪著他,「人家在安慰你嘛,配合一下不行啊?」——我不能告訴他我今天看見的事情,我決定了,怎麼都不能。

「我想為那個孩子做點事。」他說,「我只是想讓她知道……」他似乎是在尋找合適的表達,可是失敗了,他此時浮起來的微笑明明白白地翻譯著「失敗」二字,「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那孩子身上,有些地方特別像我。」

「哪裡像嘛。」我表示反對。但是,我知道他在說什麼。

你們都是願意拼盡力氣,讓自己乾淨的人。你們想得到的,是清潔。或者說,是那個永遠在清洗自身的自己。以前,我也這麼想。可是,你真的確定昭昭和你一樣麼?因為你沒有看見我看見的事情呀。

「睡吧。」哥哥溫柔的嘆息聲像是在呼應遠處的蟬鳴,「明天你也得早起

上班。」

我的實習馬上就要結束了,大學再下一週就要開學。在這兩三天裡,我每天都跟自己說,等到週五吧,週五我到公司去收拾東西,跟大家道個別,拿最後一個月的薪水——經理決定多給我500塊,然後,就去看昭昭。對了對了,這個星期五哥哥不去學校,學校臨時因為什麼原因,那一天不上課。於是我心滿意足地抱起我的紙箱,現在我的確必須回家去,把這個大傢伙放回我房間,再跟哥哥一起去看昭昭,多麼順理成章的事情。

好吧,我現在很怕自己一個人面對昭昭。我承認了,行不行啊?

進門的時候,雪碧居然大方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抱著可樂,一邊吃零食,一邊給身旁的外婆講解電視劇的劇情:「外婆,這個是好人,那個是壞人,你記住這個,就能看懂了。」外婆用力地點頭,伸出來的手指略微發顫:「這個是好人?那,他旁邊的這個女的呢?」「啊呀她是好人啊,她上一個鏡頭剛出來過的。你剛才都問過啦。」「我沒有。」外婆堅定地表示。「快看,外婆,太后出來了,這個太后最壞了,其實人就是她殺的。」「不像話!」外婆真是一個最認真的觀眾。

「你又逃學!」我把箱子放在茶几上,故意刺激雪碧。

「那又怎樣啦!反正今天是週末。」她斜脫著人講話的樣子怎麼那麼像姐姐呢,真奇怪,「要是沒人在旁邊幫忙解說,外婆是看不懂電視的。」

「哥哥呢?」

「在房間上網。」她指了指樓梯。電視劇就在此刻中斷了,開始插播廣,外婆娜地問雪碧:「沒有啦?」雪碧熱心地回答:「有的,外婆,他們等一下就回來啦。」然後衝著我做了個鬼臉,「不信你看著,等廣告結束了,外婆一定又會以為自己在看一個新的電視劇。」

我的電話就在此刻響了,我手忙腳亂地找了很久,才把手機翻出來。是個陌生的號碼,按下「接聽」的那一剎那我還以為說不定是詐騙集團。

「你是昭昭的朋友,對不對?」這個聲音很熟,對的,正是那個美麗的護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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