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媽看著我,笑了笑:「委屈你了。西決那個孩子啊,從小,我也算是在旁邊看著他長大。他們都說他最老實,最善良,最懂事,我懶得跟他們爭——但是吧,我就一直覺得,他才是那種會幹真正的糊塗事的孩子。你看,還是我說中了。你是不是有點冷,幹嗎縮著脖子?」
她轉頭把車窗關上。她不知道我不是縮著脖子,我是在打冷戰。窗玻璃隔絕了所有的聲音,似乎就連汽車自己也聽不見它的身體行駛在路面上的聲音,似乎「安靜」這個東西像瘟疫一樣一瞬間就蔓延了。
「他不計較自己是吃虧還是佔便宜。」大媽繼續緩緩地說,「大家都這麼說。可我想他也不是真的不計較。他是不計較我們眼裡的吃虧和佔便宜,他計較另外的。這就麻煩了。一個人,計較的都是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看在旁人眼裡,就是不知好歹。他自己活得也太苦了。」
「大媽,你真的這麼想?你真的覺得……」車窗裡,一棵又一棵的楊樹在我眼前後退著,路燈的光線也跟著奮力地往我看不見的地方遊。
「當然啦。」她似乎是笑了笑,「一個人要是心裡不夠苦,怎麼捨得把命都豁出去?」
姐姐的家到了。我站在小區的大門口,衝著小貨車的窗子用力地揮手。它完全掉轉頭從我的影子上碾過去,我也還在揮手。因為我知道,大媽會在那輛車裡,費力地轉過身,藉著路燈的光,看著我一點一點地變小,直到消失。
猜猜我看到了誰?姐姐家的客廳沙發旁邊,安然停著一輛小小的手推車,那個熟悉的染成西瓜顏色的皮球也停在那裡,就在手推車的輪子旁邊,似乎從來就沒有消失過。
「不會吧?」我真高興我此時還是可以用驚喜的聲音說話,鄭成功小朋友從沙發的後面爬了出來,袖口上自然帶著灰塵。
「外星人,你這麼快就回來了?」我蹲下去,輕輕地拍了拍他的後腦勺,他的小腦袋還是覆蓋著一層顏色不那麼深的絨毛,完全看不出來就是人類的頭髮,「是你爸爸把你打包快遞過來的吧?你有沒有超重?」他友好地看著我,他和北北不同,沒有那麼豐富的表情,不怎麼笑,可是我還是能看出他什麼時候有點戒備,什麼時候在困惑,什麼時候完全信任。他認識我,至少他看到我會覺得開心愉快,並且他不知道這就代表了「認識」——突然間,悲從中來,我把昭昭放在沙發上,順勢在地板上坐下來,把鄭成功抱在懷裡,用我的手輕輕揮舞著他的兩隻小胳膊。
「地球上最近發生了一件很壞的事情,親愛的。」我在他耳邊告訴他,他神情依然鎮定,似乎在嘲笑我少見多怪。
「是真的,很壞的事情。」我的下巴輕輕蹭了蹭他碩大的腦門,「壞到——我覺得我就快要沒有家了。但是鄭成功,你放心,是沒有人會不喜歡你的。」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也回望了我幾秒鐘,然後就覺得無聊了,。他不大懂得在這個臺詞裡面這樣的對視是有意義的。他非常自然地把他的小腦袋抵在我的胸口,像是害羞一樣地揉著眼睛。他的手不似正常人,像是一棵小小的白蘿蔔,白蘿蔔上凸起了幾個小小的顆粒,就是他的手指。他用這棵小蘿蔔揉眼睛,他以為所有人的手都是這樣的。
「乖乖你是不是困了?」我站起身的時候差點絆倒,因為多了他的重量,維持平衡困難了些。起來就看到屋角那個立起來放著的行李箱。姐姐終於走出來了,懶洋洋地看著我:「他剛才不是還在房間裡的麼?是你把他拿出來的?」「不是我拿出來的。」我不知不覺隨著她使用了這個奇怪的動詞,「我進來的時候,他自己就在這兒,沙發後面。」「你長本事了哦!」姐姐衝著懷裡的外星人故作兇惡地瞪眼睛,就好像鄭成功從來沒有離開過。
「咖啡在哪兒?」廚房門口的聲音很容易就嚇到了我,「櫃子裡全是速溶的。」方靖暉從門框那裡往外探著身子,一邊愉快地對我笑著:"hi,南音。」
「只有櫃子裡那些,願意喝就喝,不願意我也沒辦法。」姐姐的目光落在骨灰盒上面,然後對我翻了個白眼,「你還嫌不夠喪氣,是不是?」
「不管,就存在你這裡。等她爸爸出來以後,是要給人家還回去的。」我往廚房那裡看了一眼,問姐姐,「他來做什麼啊?」
「我來驗收我的物業。」他拿著咖啡杯微笑著走出來,「鄭東霓,你別告訴我你把我給你的那些咖啡豆全都拿去你們店裡了,不過也對,你根本就喝不出來咖啡豆和速溶的區別……」
「你想得美。」姐姐完全不理會他後半句的椰榆,「你出的價錢比我買進來的時候還低,你當我是白痴麼?你這叫落井下石。」
「明明是雪中送炭。」他坐了下來,一腳踢到了鄭成功的西瓜皮球,
「雖然你沒有腦子,但是拜託你用眼睛看看,你這裡整棟樓到了晚上有幾個窗子在亮燈?如果不賣給我,你真以為你賣得出去?」
「要不要臉啊你!」姐姐對著方靖暉的臉喊回去,「你以為我現在真的在乎賺多少?你明知道我現在需要錢去救西決的命。」
「你只知道開出來那種不合理的價錢,找不到人來買,怎麼救西決的命?」他嘆了口氣,仰靠在沙發裡面,「話說回來,原來你們家的人是遺傳的——行為都不受大腦支配。」他也許是看到我的神色有點改變,非常不自在地補充了一句,「南音恐怕是唯一的正常人。」
我聽見類似一本書掉落在地上的聲音,然後鄭成功就笑了。姐姐咬牙切齒地低聲罵:「我叫你胡說八道,你以為誰都是我啊,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不得不承認,他們倆直到現在,都還是很像夫妻。
我開啟雪碧的房門,她坐在書桌前面,檯燈的光幽幽地籠著她。「今晚我分你的床。」我不由分說地躺了下來,「你白天不是還跟外婆在一起麼?我以為你會在家吃晚飯的。」
「老師去姑姑的店裡了。」她聽上去心情很糟糕,「要我明天去上學。姑姑就要我回來,說如果明天不去上學就打斷我的腿。可是,要真打斷了,不還是沒法上學嗎?」
「同情你。」我嘆了口氣,「其實我也該去學校了。」我用力地用被子矇住腦袋,被子似乎變得兇猛起來。我不想走出家門去面對外面的人群,我寧願讓被子把我像堆麵粉那樣憋死在這片黑暗裡。
「你手機裡有好多的簡訊。」雪碧的聲音遲疑地傳送進來。
我不理會她。我知道這個傢伙一定趁我睡著的時候去我抽屜裡拿走手機,並且把電池裝了回去。隨便吧,我倒是很開心現在有個人接管那個躁鬱的玩意兒。這樣我就不必總想著它,它也不必總在我腦袋裡振動了。
「也不用非得關機,我都替你調成靜音了。」她自作聰明地說,隨即她像是被燙了一下,語氣變得驚悚,「你老公的電話又打進來了,你就接一下嘛。」
我深呼吸了一下,坐起來,從雪碧晃動的手裡把電話拿了過來有她在旁邊,我不至於那麼怯場。「你終於肯接電話了。」他的聲音裡有那麼一點埋怨,不過,還好。
「我怎麼都找不到你,前天我媽媽打電話到你們家去,是你爸爸接的,你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鄭老師為什麼……」求求你了,別再問為什麼,「我們家的人都是看報紙才知道的,是真的都像報紙上說的麼?」
我沉默了好一會兒,什麼也講不出來。雪碧無辜地盯著我看,然後深感無聊地把臉轉了回去。「你說話。」他靜靜地笑一下,「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害怕了吧,南音?我明天就去買車票,我回去龍城幾天,不告訴我家裡,你等著我。」
「別,你不是也在實習麼?」我的聲音聽上去像是瀰漫著沙子,怎麼都清亮不起來。
「哪兒還顧得上那麼多。」他像是在說一件不值得一提的事情,「但是你得答應我,明天回學校去一趟,可以少上點課,但是你不能不畢業吧?」
「蘇遠智。」我叫他。
「聽著呢。」
「我不想考研了。等畢業以後,不管你去哪兒,我都跟著,好不好?」我突然很想哭。
「當然好。我也可以回龍城去,只要你願意。」
「不要。」我猛烈地搖搖頭,忘記了他其實是看不見的,「我不要你爸爸總說我會拖累你。」
「南音?」雪碧也在此時回頭看著我,做出一臉驚恐的神情,然後衝著我比了一個大拇指朝下的手勢。
「告訴我一件事好不好,別騙我。」既然不小心開了頭,我決定繼續下去了,「你爸爸媽媽知道了我家發生的事情以後,是不是要你離開我?」
「你在亂說什麼呀。」—聽著他的語氣,我知道我是對的。
「我,也是隨便說說的。」其實此刻我還真的有點開心,因為眼淚靜靜地淌下來了,我還擔心過我以後再也哭不出來了呢。
「我愛你,南音。」他自己不知道,他聲音裡充滿了部j的昧道。
「我也愛你。不過你還是別回來了,現在我家裡很亂,你就算來了,也幫不了什麼忙的。等過段時間,稍微好一點的時候再說,好不好?」
「不準不接我電話了。」他想裝作一切如常,我知道的,辛苦他了。
「好。明天我打給你。」
收線以後我火速地關了燈,把雪碧丟在了光的外面。她輕微地抗議了一下,但是很快就安靜了,我聽到了她摸索著挪開椅子的聲音。這些天我不想聯絡他,就是因為這個少我至少應該給他一點時間,讓他跟他爸爸媽媽鬥爭一下。至於最後結局怎樣,我沒有力氣再想了。他當然不會在這個時候離開我,他眼下會認為他的父母自私跟荒謬,他會一直堅強勇敢地認為自己是我的騎士,直到結局來臨。我允許我自己軟弱一點可以麼?允許自己在他來說「再見」之前,相信他永遠都不會走。
黑暗中我抱緊了自己,眼淚滑到了膝蓋上。哥哥,你別誤會,我沒有怪你,完全役有。
雪碧像是隻貓那樣利落地鑽到了被子裡面。不過我沒理會她,靜了一會兒,她突然說:「其實吧,我一直不覺得你老公長得帥,」然後她吃力地補充道,「他鼻子有點大。」
我一邊流淚,一邊笑了笑。
「我問你個問題嘛,你幫我想想好不好?」她翻了個身,言語間充滿了興奮。
「不好。」我用手背在臉上用力地蹭了一下,覺得沒有必要刻意地控制聲音的顫抖了。
「你說,小弟弟的爸爸來了,他睡在哪裡?」她無比嚴肅和認真。
「當然是睡在客廳的沙發。」我慢慢地開啟了蜷曲的身體,挪回到了枕頭上面。
「我們倆明天早晨起得早點,偷偷開門看看怎麼樣?」她興奮了,「看看他究竟有沒有睡客廳……」
「小姐,你真的剛剛上初一而已嗎?」我徹底投降。
「初二了!這個學期以後就是初二了。」雪碧驕傲地宣佈,然後,她安靜了下來,憂傷地說,「上初二以後,就要學物理了。姑姑一直跟我說,不用怕的,我們家裡就有人可以教我—可是現在,真的該怕了,沒有人教我了。」
哥哥,你還真是無處不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