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敦再次鄭重地點頭,他已經想盡一切辦法驅逐心中的恐懼,可是當手裡握著結束生命的利器,他仍覺得渾身無力,多說一句話都感到困難。
他把刀架在脖子上,發現不是很順手,連換幾個姿勢,都不理想,最後將刀抵在腹部,呼吸漸漸粗重。
「我去鼓動乃杭族把你救出來。」小閼氏突然說道。她高估了自己的堅毅程度,還是沒辦法眼睜睜看著心愛的男子自殺。
多敦搖搖頭,小閼氏的軟弱反而讓他堅強起來,「絕不能讓乃杭族獲益。」
他調勻呼吸,剛要動手,又想起一件事,「別讓外族人處置我的屍體。」
子夜過去,兩名蒙面士兵進來,看著仍呈跪姿但是頭顱低垂的多敦,以及呆呆坐在旁邊的小閼氏,互視一眼,其中一人從地上揀起另一柄刀。
「出去。」小閼氏頭也不回地說。
「咳……嗯,對不起,小閼氏,我們……我們……」
「我自己會把人頭送過去,不用你們。」
兩名士兵再次互視,好一會才將彎刀放下,恭敬地說:「小王殿下還在主帳裡等著。」說罷退出帳篷,在外面等候。
小閼氏扶著多敦,將他輕輕放倒在毯子上,拿起地上的另一柄刀,雙手緊握,跪在地上,看著那張熟悉的臉孔,突然發現自己的手在顫抖。
她沒辦法下手。
外面計程車兵又咳了兩聲,但是沒有開口催促。
忽然傳來一個很低很低的聲音:「要我幫忙嗎?」
小閼氏的心劇烈跳動,彎刀險些掉落,倏然回首,看到一名古怪的女人,站在角落裡已經不知多久。
女人的目光中既有好奇,也有貪婪,好像平躺的屍體是一件可愛的玩具。
「你是……龍王的人?」小閼氏不由自主也壓低了聲音。
「我是曉月堂御眾師的人,我叫韓芬,現在是龍王的俘虜,閒人一個。」
小閼氏沒太聽明白,但她相信這個女人是曉月堂弟子,「龍王讓你來的?」
「不是。」韓芬走到小閼氏身邊,腳下無聲,「我想看看‘賜你自盡’是什麼刑罰。原來就是自殺,太簡單了。你想砍人頭嗎?我可以幫你。」
小閼氏怒火中燒,「你想幫我……」
這四個字剛一齣口,小閼氏覺得手中一輕,不等她反應過來,多敦的頭顱已經離開身體,正好滾到她膝前。
韓芬不太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我不太習習用這種刀,狹刀會好一點,鋼絲最佳。」
小閼氏整個人都僵住了。
外面計程車兵催道:「小王殿下還在等。」
小閼氏扭頭向門口望去,終於從極度驚駭中清醒過來。再轉過頭時,發現那個叫韓芬的曉月堂弟子沒了,兩柄彎刀,一柄插在多敦腹部,一柄留在地上,潔淨光亮,沒沾一滴血跡。
小閼氏親自捧著多敦的頭顱走向主帳,路上吸引無數的目光。子夜尚未入睡計程車兵們站在帳篷門口,靜默無聲,連附近的眾多戰馬似乎也感受到空氣中的凝重氣氛,老老實實地站著,整個過程中沒有發出一聲嘶鳴。
主帳裡站滿了將領,小閼氏站在門口,高高舉起多敦的頭顱,向所有人展示,雙手和胸前沾滿汙血。
燭光明亮,映照得頭顱的五官栩栩如生,只是有一點呆滯。
帳內比外面還要安靜。
舒利圖吃了一驚,沒想到小閼氏會發出這麼一招,一時間慌亂不安,竟然不知如何應對。
小閼氏神色平靜,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掠過,卻沒有看到龍王。
「小王殿下。」她說,連聲音也是平靜的,「求您將多敦的屍骨賜給我,我要將他好好安葬。」
「當然。」舒利圖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軟弱,急忙加以調整,他絕不能當著眾將的面露怯,尤其不能敗給一個女人,「你得到我允許了。小閼氏,帶走多敦的屍骨,給予他符合王子身份的葬禮。多敦不是第一個死去的汗王子孫,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但草原會記得他,因為他敗給了新汗王。」
將領們齊刷刷地跪下,齊聲一遍遍高呼「汗王」,小閼氏也跪下,跟著大家一塊口稱汗王,等聲音漸歇,她說:「多敦臨死遺言,只有小王舒利圖有資格繼位草原之主。」
這樣,她緩解了全軍將士心中的不安,也消除了舒利圖對自己的敵意。讓她感到害怕的只有一件事:那個韓芬,究竟聽到多少內容,又會向龍王洩露多少。
汗王的呼聲漸漸傳遍整個營地,上官如側耳傾聽,小聲說:「舒利圖繼位了。」
顧慎為抱著她翻了個身,對這個訊息毫無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