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話遇見——梵高的牽引(1)
蒸餾器內的咖啡過於濃郁,映不出牆上掛鐘的時間。
早晨10點的時光。突如其來的雨,為它招攬來更多的生意。
章磊也不在裡間蟄伏,出了店面幫忙。憂鬱的藍調,小二與客人調侃的聲音漫過店裡的每個角落,偶爾還有悠言摔破碟子的聲音。
她似乎特別懼熱,一個月了,還是會摔破碗碟什麼的。小二曾私下問他,悠言笨得要命,他怎會用她這許久。他便淡淡道,這些「意外」費用便在悠言的薪資里扣。他並不是善人,經緯分明。他又想,她確是有點拙。
然,昨夜送她回家,看到她的住處,實不意一個好好的女孩子,卻住那個地方。那是g城名副其實的貧民窟,骯髒罪惡。
她卻認真而歡快地向他鞠了一躬,謝他相送。看著她的背影嫻熟地閃避過小弄堂的坑窪,他的心竟微微一疼。
他是個自持的人。一夜之間,他的情緒失控兩次,為她說遲大哥已然死去時濃郁得化不開眉目的憂傷,即管很快便消褪了下文?還是為那單薄卻堅決的背影?
自嘲一笑,未待細想,已教店裡突然傳來的微細的哭聲擾亂思緒,看去,卻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子掩著臉哽咽著,她的同伴正手忙腳亂的安慰著,卻無果。
店裡的人便都好奇地看了過去。
悠言皺眉,已踱了過去小聲向那女孩的同伴相詢。
「不到兩個個小時便是面試的時間了,可是,我朋友的作品卻被打溼得一塌糊塗。」另圓臉一女孩低聲道,也彌了哭音。
不少人投來了同情的目光,但很快又消散去。人世涼寞,如涉及他人的,不過一場熱鬧。
小二撇撇嘴,道:「小妹,我請你喝一杯卡布其諾,多奶,別哭了哦。」
「可她經歷了很多困難和麵試,才得到了那間公司的面試機會啊。」
「她要去哪裡面試?幾點面的試?」小二皺皺眉。
「藝詢社,12點。」
悠言愣住,手微松,托盤便待落下,小二沒好氣瞪了她一眼,順手抄過家生。
他又吹了個口哨,笑道:「你朋友倒也厲害,那公司聽說要進去可是千難萬難。這社子也忒古怪,正午面試,不給人吃飯啊。」
那一直垂首的女孩猛然抬眸,怔怔流淚道:「我十歲學畫,努力了這麼多年,別人玩耍的時間裡,我的苦苦思想的便只是怎樣去提高畫技,四年前,自見過顧學長的畫後,我便一直渴望著能進他主理的藝詢社做事,這幅畫,是他親自點名的,哪知這樣就敗了……」
「她媽媽剛做完手術,一家人盼望著,她還想拿下這個設計職位送給她作為禮物呢。」一側的同伴已急得哭出來。
「你是g大的學生?」悠言怔然。
兩女孩不意其他,只點點頭。
「那畫,可以給我看看嗎。」悠言又輕輕道。
小二哼了一聲:「多事,你會看麼。」
女孩也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悠然微窘,低了低頭,那女孩赧然,想她一個招待縱使不懂畫卻也是一番好意,便含淚點點頭,手顫抖著從背後拿出一幅卷軸。悠言小心翼翼的在圍裙子上擦了擦手,才接過了。
第二十九話遇見——梵高的牽引(2)
那虔誠的神情,一直默然看著的章磊只覺心裡一動,忙輕咳了一聲去掩飾。卻又恍覺在意的只有他自己,遂搖頭輕笑。
「梵高的‘鳶尾花’?」油畫,此處水彩臨摹,消融的顏色,憔悴了畫面。悠言蹙眉。
「你知道這個?」那女孩吃了一驚,與同伴面面相覷。
五月鳶尾,花開似蝶,無關法國國花,表徵光明與,卻是瘋子文森特.梵高的最愛,盛放孤寂與璀璨的光年,這大千世界的生命,也許便像一支小小鳶尾。
小二本來挑眉,聞言也驚訝地看了悠言一眼。
「顏料有帶在身上嗎?」悠言輕輕道。
「向來帶著的。可那又能如何?」女孩把顏料,調色盤,畫筆從帆布袋裡掏出,往桌上扔去,自嘲一笑。
悠言想了想,突然飛快地跑了進內間,眾人驚奇之間,未幾又只見她抱著一疊白紙出了來。
「重畫!」悠言把紙遞給那女孩。
「不可能!這位姐姐,你知道她臨摹這一幅畫用了多久時間嗎?整整一天,才算有了點末神韻。現在甚至不足兩小時。你讓她如何畫出來。這是梵高的畫,可不是小孩的塗鴉。再說,這畫用的是質量上乘的水彩紙,你這個紙,小又——」那圓臉女孩大為激動,手在桌子一撐,站了起來,漲紅了臉。
悠然咬了咬唇,鄰座已有男女數人望向她笑了起來。
「小雙你做什麼,人家也是好意——」那女孩滿臉歉意,握上悠言的手。
悠言笑笑道:「沒事。」
又拿起了那畫細細看。末了,凝向那女孩溼潤落寞的眉眼,動手調配起顏料,低聲道:「還有機會,為什麼要放棄?除非你篤定再沒有一線希望,那樣才有資格說絕望。」
就像我。她想。
那女孩掩了面,哽咽,不成聲息。
她的同伴瞥了悠言一眼,忍不住幾分輕蔑:「你又怎會懂得這其中的困難。」
「小三,別摻和。」小二冷笑道:「人家不領情就算,你何必巴巴去貼人家的冷?」
悠言不語,抬頭望向對面的一二零大廈。末了,一笑。
兩手各執起畫筆,分蘸了水與色,水滴滑落紙上。她眸光一舒,已低頭在那不起眼的紙上勾勒了起來。
一瞬間,整個咖啡店陷入某種安靜的極致。除去最初不知誰倒抽了一口氣。有人拿起杯子,巋然忘動,很久,才想起自己該要喝一口。
不是因為才想你//只是因為想你才//當淚落下的時候//所有風景都沉默//因為有你愛所以寬容//因為思念時光走得匆匆……
時光匆匆。咖啡店「時光」流轉音樂素淡,當時針分針指到11點四十五分,當女子鼻尖上最後一滴汗水落入紙中,蝴蝶破繭。紫藍成海,不去爭渡,只沉溺在不知名的懷抱,花開一霄,燃燒堅強。
滿室,此刻仍是寂靜,沒有人離座,下一秒,呼聲如雷。
小二用手蓋了眼睛,喃喃道:「見鬼了。」
那兩個女孩已驚駭得說不出話。
伸手去握那女孩子的手,悠言輕輕道:「畫得不好,但總算比較快,如果你不嫌棄,拿去。之前的,以後的,還得靠你自己。」
這樣的畫藝,稱作不好?一句話,堵了別人的嘴。章磊抿了一口咖啡,淡淡而笑,確定,他平生第一次走眼了。在離開章家以前,他手上曾處理過多少宗大買賣,卻從來沒有遇上如此一次滑鐵盧。
雨下不歇。11點五十三分,一二零大廈,88層,招待室。
悠言眼眸大睜,猶自怔愣,該死的為何自己不堅決的一百次方去拒絕那兩個女孩的邀約,說若是成功了,要她第一個分享這份喜悅……
她決定偷偷溜走,趁著那二人,一到了面試大廳,一上了盥洗室。
主意一定,她便在眾人好奇的眼光中做賊一般落荒而逃。
低著頭,慌不擇路的走著,直至聽到通道上眾多的腳步聲,還有那輕柔好聽的女聲說道:「社長,應聘者就在那邊。」
第三十話不夜天
眼睛骨碌一轉,攫向通道那端距離尚算遠的一眾人,悠言忑忑想,他看不見我,看不見我,遂順手一扭,飛快閃身進了身側一房間。
關上門,她吁了口氣,打量了一下置身地,似乎是一茶水間。
走廊上。
一行人在顧夜白頓住了腳步後也急遽停下,眾人相視一眼,一時揣測起這位冷麵社長的心思。
linda心細,見顧夜白嘴角似乎勾了抹笑弧,仔細看時,又已無跡可尋。
「l,通知戌務科,88層所有的門,下電子鎖,都鎖上。」顧夜白眸光微動,道。
linda一訝,還是恭謹地答應了。背後的主事們都面面相覷。有人斗膽揣測,道:「社長,莫不是內部人員出了什麼紊亂?」
顧夜白利眸如電,道:「王棠,如你所說不假,出了這事還來問我,那你這個人事科理事也可捲包袱回家了。」
見那王理事吃了鱉,一下,人人噤聲。
「不過是一隻小耗子進了來,我閒來無事,便與它玩玩。」顧夜白道:「一會的面試,南汶分社的所缺職位,三十分鐘,拿下結果。」
「是。」聲音整齊,湛亮。
「另外,l,你幫我訂一些東西。面試結束後,派人拿給我。」
「社長請說。」
「錦滷雲吞,餡少放,皮別做太酥,酒釀丸子,酒微分就可,南瓜糊,稠些。」
linda一向冷靜,這時腦子卻完全當機,不必細看社長背後的一班大人,估計與她也不過是五十步與百步之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