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當真是腦子有病麼,竟然還有心思問這種問題?
他像當初唐泛他們看見那隻鎮墓獸一樣地看著唐泛,嘴角抽了抽:「你自去戶部領罷。」
唐泛無辜道:「但陛下賜銀,應該是從內庫出罷,難道宮中沒有來人麼?」
梁文華黑了臉:「唐潤清,你是在故意搗亂嗎!刑部已經不是你的衙門了,你愛去哪就去哪,你的任免也非本部堂說了算,來問我有何用!」
梁侍郎這真是飽漢不知餓漢飢,不知道對於唐大人來說,「五十兩」就等於「可以買許多好吃的」了。
唐泛見他態度惡劣,只好帶著一臉「你真是無理取鬧」的表情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留下樑侍郎被他那個表情噎得直翻白眼,底下眾人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該為唐泛惋惜,還是對他臨走前還狠狠氣了梁文華一下表示佩服。
天地良心,唐泛真不是故意的。
幸好皇帝還是比較講信用的,在吏部的手令下達沒多久,宮裡頭就來了人,給唐泛送上那五十兩銀子,還額外賜了兩匹綢緞。
估計成化帝也是瞧見那兩箱從鞏侯墓裡挖出來的財物之後又想起唐泛丟官棄職的事情,覺得有點良心不安,用綢緞來安撫一下唐大人受傷的心靈。
兩匹貢緞的顏色太花哨,不適合男人,但可以給家裡的女眷穿,唐泛自然不收白不收,抱著布和錢回家去了。
回去之後,他才發現隋州先他一步已經回來了,正與阿冬在說話。
阿冬見唐泛抱著兩匹布,驚歎一聲好漂亮,便迎上來接手,一邊笑嘻嘻道:「大哥,隋大哥升官了!」
回來路上唐泛早就想過,自己雖然會得咎,但是憑著隋州帶進宮去的那兩箱寶藏,錦衣衛不僅沒事,反而肯定會個個高升,是以他聽到阿冬這句話也不覺得意外,笑著問:「升了什麼官,總不會是一躍成為實權指揮使罷?」
阿冬不知道該不該說,先扭頭去看隋州。
隋州搖頭:「不是。」
唐泛讓阿冬拿出其中一匹布送到隋家去,給隋家小姑娘,另外一匹她自己留著裁衣服,阿冬抱著布,說要把兩匹都帶到隋家去,讓阿碧先挑,便歡歡喜喜地走了。
唐泛淨了手,回到小院子裡坐下,順便拈起一枚糖漬桑葚放入口中。
這桑葚還是從他們自家栽種的桑葚樹上採的,晚春初夏時節桑葚成熟,採摘洗淨之後以砂糖熬煮,等到糖味滲入桑葚就可以起鍋了,放涼之後裝入甕中密封,放在地窖裡,一罈可以放上半個月左右,想吃的時候先泡在井水裡,再舀出來,在夏日裡最是冰甜沁涼了。
唐泛:「來,給我說道說道,你到底升了什麼官?龐齊嚴禮他們也都升了?」
隋州:「他們各升一級。如你所說,陛下有意撤換袁彬。」
唐泛:「讓萬通回來?」
隋州頷首:「陛下還是很看重萬通的。」
唐泛嘆道:「陛下多情,這本不是壞事,承平之君心腸軟,總比嚴酷來得好。」
只可惜皇帝喜歡的人,大多數當不起他的喜歡,反倒利用了君王的喜歡,拼命為自己謀利。
萬通這人背靠著萬貴妃這棵大樹,實際上能力卻只是平庸而已,捅下的簍子也不止一樁兩樁了,之前皇帝還壓著,直到孩童拐賣案發,膽敢拐走朝廷大臣的南城幫背後竟然跟萬通有牽連,事情鬧大發了,皇帝這才不得不將他撤職。
現在時過境遷,萬貴妃肯定平時沒少為弟弟求情,加上皇帝肯定覺得萬通比袁彬更親近,所以錦衣衛還是掌握在萬通手裡比較可靠。
唐泛道:「陛下對你的信任不比對萬通少,只是你現在資歷尚淺,貿然上位只怕人心不服,而且萬通文武不通,總不可能去東西廠,最適合他的位置也確實只有錦衣衛了,所以陛下可能會想著先委屈你幾年,以後再彌補罷?」
他在人心揣摩上實在令人不能不服氣,隋州回想皇帝對他的表現,可不正是這樣?
要不然自己也不可能輕易得了一個爵位。
成化帝在對待親近之人上,確實是沒得說的。
隋州靜默了片刻,道:「陛下封我為定安伯。」
唐泛先是一愣,而後驚喜道:「不錯,不錯!那可真是意外之喜了!恭喜你啊,廣川!」
隋州微微笑著搖頭:「只是流爵而已,不算什麼喜事。」
唐泛拍拍他的肩膀,哈哈笑道:「行了,謙虛過頭就是虛偽了!還流爵而已,你到街上去隨便給我找個流爵試試?以後咱可就要喊你當伯爺了!你和家裡說了嗎,這可是天大的喜事!」
隋州道:「明日我再過去說罷。」
唐泛點點頭,真心為他高興,連帶自己罷官一事都拋到腦後去了,還不忘叮囑道:「有這樣的喜事,你可要記得請飯!」
隋州無奈:「就算沒有這樣的事,難道你還不是三不五時讓我請嗎?」
唐大人聽了這句話,比城牆還厚的臉皮難得也紅了紅。
卻聽隋州問道:「那你呢?」
唐泛若無其事地笑:「我什麼?」
隋州:「你的封賞也該下來了罷?」
唐泛心想若是讓他知道自己剛剛被免職的事情,好好的喜慶氛圍肯定要蕩然無存,便道:「我沒有升官,不過陛下賞了我銀兩和布匹。」
隋州微微皺眉,雖覺得有些不滿意,但他也知道文官升遷沒有他那樣容易,便沒有再多問。
翌日隋州回北鎮撫司,封爵的事情早已傳遍,北鎮撫司上下都覺得分外長臉,紛紛過來恭賀他,又一嘴一個伯爺,比過年還要高興幾分。
薛凌留守北鎮撫司,沒機會跟著一道去鞏縣,眼見跟去的人全都官升一級,又有那般刺激驚險的經歷,早就摩拳擦掌,向隋州請命道:「大哥,下回可無論如何要帶上我,我在這裡待了一個月,天天跟東廠那班龜孫子周旋,早就煩膩了!」
龐齊說風涼話:「老薛啊,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咱們在前方出生入死,這是將安逸的日子留給你啊,你不理解大哥的苦心啊!」
「去去去!一邊待著去!」薛凌踹了他一腳。
龐齊壞笑著躲開,又嘆道:「可惜唐大人這次攤上尹元化的事情,倒白白被連累了,現在連官都當不成!」
隋州手上的動作一頓:「什麼當不成?」
龐齊奇道:「大哥你還不曉得麼,唐大人被免職了?」
隋州原是走入值房,低頭解刀,聽了他的話,當即扭頭去看他,那沉冷的目光看得龐齊心裡直髮憷。
隋州:「怎麼回事?」
龐齊忙將前因後果說了一遍,時隔一日,唐泛罷官的訊息早就傳出來了,任誰都得說他倒霉。
明明立了功,轉眼卻連官都沒當成,不是倒霉是什麼?
隋州聽罷一言不發,刀也不解了,轉身就往外走。
龐齊忙道:「大哥,你做什麼去?」
隋州只拋下兩個字:「入宮。」
然而入宮的隋州卻沒能見到成化帝。
他在宮外等了將近兩個時辰,才等到小黃門的一句話:「隋大人,陛下說了,若您是來為唐泛求情的,就回去罷,若是為了其它事,陛下才會見您。」
皇帝雖然昏庸,但不蠢笨,他知曉隋州與那個唐泛交情不錯,此番進宮必是為了說情而來,自己不待見唐泛,給他一個冠帶閒住,而非直接削職為民,就已經看在他立功的份上,和隋州的面子上從輕發落了。
帝王之尊一言九鼎,怎能一改再改?
但他視隋州如子侄,卻不想當面給他難堪,索性一句話將隋州的意圖給堵死了。
可在隋州看來,唐泛明明立了功,卻生生被髮落革職,令人費解。
他捏緊了藏在袖中的手,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小黃門。
那內侍被他看得不由得後退兩步,生怕他忽然暴起打人。
但隋州卻只是在那裡站了半晌,轉身就走了。
內侍瞧著他的背影,長吁了口氣,拍拍胸口,小聲嘟囔:「還挺嚇人的呢!」
龐齊等人聽說隋州進宮,生怕他出言不慎得罪皇帝,都眼巴巴地等著,此事見他出來,便趕緊圍上前,七嘴八舌地詢問。
「大哥,你見到陛下了,怎麼說的?」
「大哥,瞧你這臉色,該不會是惹怒了陛下罷?」
「是啊,大哥,我知道你與唐大人交情好,我等與他交情也不差,不過這事兒,咱們還真插不上手,如今袁指揮使交接在即,萬通又要回來了,這時候可不能讓他抓住把柄啊,要是你也不在北鎮撫司了,咱們兄弟可不願意跟著萬通混!」
「大哥……」
隋州被他們煩得頭暈,不由皺起眉頭,周圍的人察言觀色,立馬都安靜下來。
「陛下不肯見我。」他道。
幾人啊了一聲,都有些詫異。
回來的路上,隋州已經想清楚了,唐泛被免職,這件事的根源在梁文華身上。
但單憑梁文華一人,根本不可能說動皇帝,這其中肯定還會有其他人的幫忙,除非皇帝自己改變主意。
然而皇帝連見都不願意見他,可見心裡對唐泛的壞印象已經根深蒂固,短時間內是改變不了的了。
其實反過來想想,如今唐泛沒了張鎣的庇護,就算回到刑部,同樣也要受到梁文華的壓制,除非換一個部門重新開始,所以唐泛休息一段時間,似乎也沒什麼壞處。
等到風頭過了,皇帝對他的印象淡化了,自己再出面說情,效果會比現在要好許多。
不過樑文華將唐泛陷害至此,這口氣,就算唐泛咽得下,他也咽不下。
見薛凌龐齊他們都緊張地看著自己,隋州淡淡道:「這世上沒有一個人,是毫無弱點的,身為錦衣衛,我們自然更要明察秋毫,以備聖上垂詢。聽說梁文華最近就要升任刑部尚書,若是犯了過錯,只怕也配不上六部堂官之職。」
龐齊等人一聽就明白了,幾人眼睛一亮,都嘿嘿壞笑:「放心罷大哥,這事就交給我們了,保管連他老爹幾歲尿褲子,都他孃的給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