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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千鈞一髮(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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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汪直沒好氣,「老子一得到訊息就出發了,日夜兼程,虧得有條運河,才幾天,不算慢了!」

聽著二人這熟稔的口氣,陳鑾哪裡還有不明白的,唐泛這是搬救兵來了!

他連忙出聲:「馬公公!」

意思是讓馬興福趕緊將眼下的事情解決掉,免得讓對方佔了先機。

用不著他提醒,馬興福也明白過來,他盯著汪直道:「汪公,我奉了上諭行事,還請不要妨礙公務。」

汪直哂笑:「你當我從京城過來跟你敘舊呢?唐泛接旨!」

此言一齣,眾人皆是一驚。

反倒是唐泛最為鎮定,大禮參拜:「臣唐泛領旨。」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唐泛進刑部右侍郎銜,兼領左僉都御史差事,著令查處蘇州一案,凡官員有奸貪汙績者,可據實糾彈,便宜行事。」

這道手諭非常簡單,甚至沒有常見的那些字首修飾言辭,卻更能讓人聽出其中的兩個重點。

一是兼領左僉都御史差事。

兼領的意思是唐泛現在身上那個左僉都御史的職位還在,沒有被去掉,同時又掛了一個刑部右侍郎的職銜,左僉都御史原是正四品,刑部右侍郎卻是正三品。

這種身兼兩職的情況在本朝並不少見,因為他刑部右侍郎這個並不是實職,而是虛銜,即掛名,就像王越之前就是掌都察院,但進尚書銜。

所以嚴格來說,唐泛現在還是在幹著都察院的差事,只不過品級上提了整整一級。

二者,是便宜行事。

這句話的殺傷力更大,說白了,就是讓你可以先斬後奏。

所以若說唐泛升官還暫時無法讓陳鑾等人感受到威脅,汪直的最後那句話,卻讓在場許多人都齊齊變色。

誰能想到唐泛竟然還有這樣的後手?

誰也想不到。

薛千戶瞧著唐泛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而肖嫵也才明白過來,先前唐泛為何會跟她說要等,原來他等的,正是這一道旨意。

汪直照本宣科唸完旨意,所有人都還處於怔愣之中,沒能反應過來。

陳鑾比任何人反應都還要更快一些,他當即轉身便往縣衙裡跑。

但他似乎忘了,自己若是能逃跑成功,那錦衣衛以後也就沒臉立足了。

果然沒跑出幾步,陳鑾便整個人被撲倒在地,緊接著被拽了起來,五花大綁,徹底成為俎上之肉。

汪直的目光從馬興福等人身上掃過,懶懶道:「既然如此,唐大人,趕緊將這些雜魚雜蝦都給料理了罷,我奉陛下之命而來,時辰寶貴,可經不起瞎磨蹭!」

這話明著是對唐泛說的,實際上卻把馬興福氣了個半死。

什麼雜魚雜蝦,這分明是將他也給罵了進去!

但馬興福又有什麼辦法,人家汪公公年紀雖輕,資歷可比他老多了,西廠雖然煙消雲散,但人家轉了一圈,如今還是天子跟前的紅人,說話分量可比他這個遠在蘇州的鎮守太監管用多了。

唐泛道:「薛千戶何在?」

薛千戶:「卑職在!」

這聲音答得分外響亮。

唐泛:「將陳鑾、楊濟一干人等通通捉拿歸案,還有,蘇州鎮守太監馬興福,勾結陳鑾侵吞災糧,曾培吳宗二人助紂為虐,非但沒有盡到保護欽差之責,反倒暗地裡給陳鑾通風報信,又幫著他與朝廷作對,一併拿下!」

薛千戶:「是!」

馬興福臉色一變,色厲內荏道:「誰敢捉我!唐大人,你可別拿著雞毛當令箭,你抓陳鑾就抓陳鑾,幹我什麼事!我也是奉了上諭,擔心你冤枉好官,這才不得不出面的!你可別一竿子打落一船人,最後反倒自己濺了一身水!」

唐泛笑道:「馬公公,之前你趕著來替陳鑾出頭,怎麼現在反倒急著撇清關係了?是非黑白,咱們回去一審,自有分曉,我肯定不會冤枉好人的,若你是好人的話。」

說罷他笑容一斂,喝道:「拿下!」

跟著馬興福過來的人面面相覷,也不知道該不該護著他,少數幾個忠心耿耿的,此刻已經抽出佩刀,似乎想跟錦衣衛硬幹,卻見汪直一揮手,他身後的人齊齊亮刀,人數對比高下立見,馬興福的人馬被圍在中間,登時成了變得弱小可憐起來。

汪直哂笑:「你莫不是還惦記著你家尚廠公為你撐腰?老實告訴你罷,尚銘如今已經被彈劾出京,前往明孝陵守陵,蘇州離南京也不遠,說不定你們以後還能常常見面呢!」

這個訊息可謂石破天驚,馬興福一聽,整個人就愣住了:「你,你胡說八道!」

汪直冷笑一聲:「老子在這裡跟你耍些嘴皮功夫作甚!是不是胡說,你回頭見了他,自己去問就是了,薛千戶,你要到底還拿不拿人?」

他來到這裡不過片刻工夫,薛千戶就已經見識了這位汪太監的性情囂張的一面,聞言也不敢耽擱,指示手下將人拿下。

馬興福不知道是不是被汪直的話給震住了,任憑自己身後多了兩名錦衣衛,也無甚反應。

手底下的人見他如此溫順合作,只得個個放下武器,聽候發落了。

既然連馬興福這邊都放棄抵抗了,其他人自然也就不可能再負隅頑抗,一個個都像霜打的茄子似的焉頭巴腦地任由錦衣衛將他們押下。

楊濟臉色煞白,忍不住對唐泛擠出笑容:「唐大人,唐大人,有話好說,這一切我都是被脅迫的,陳鑾那些事我一件都沒參與,非但如此,我還可以給您提供更多的證據,讓那廝徹底翻不了身,您看……您能不能放我一馬?」

陳鑾聞言便在一旁冷笑:「你一件都沒參與?這可真是天大的笑話,城外災民那些事你也是知道的,當初就沒發過一句話,現在倒想裝好人了?還有我給你的那些銀兩,到時候讓人去搜,保管一搜一個準!」

楊濟怒道:「都是你!要不是你非要拉我下水,我怎麼會淪落到今日!我當初就告訴過你了,凡事不要做得太絕,現在報應不就來了嗎!」

兩人轉眼就內訌起來,唐泛懶得看他們狗咬狗,揮揮手:「全帶回去!」

陳鑾被押著經過肖嫵身邊時,眼神陰冷地盯著她,那裡頭的怨恨彷彿都能溢位來了。

有唐泛在,肖嫵哪裡還會怕他,反倒朝對方露出嫵媚一笑。

陳鑾瞬間被激怒,忍不住罵了一聲:「賤人!」

肖嫵哂笑:「那你還跟賤人睡過呢,你是什麼?賤骨頭?」

旁邊的人全都噴笑出聲。

陳鑾登時被氣得臉都青了。

自從她不需要再在唐泛面前偽裝之後,彪悍程度是一日勝過一日。

待到陳鑾走開,唐泛忍不住好奇道:「你先前說他與父兄的妻妾私通,到底是真還是假的?」

肖嫵想也不想:「當然是假的,不然怎麼氣得他跳腳?」

見唐泛目瞪口呆,她又道:「但陳鑾也沒少幹過那些強納別人妻女為妾的缺德事來,大人若是要查的話,這些都可一查。」

唐泛頷首:「我曉得了。」

陳鑾與楊濟等人伏法,事情還未算結束。

掃清最大的障礙之後,唐泛便命人在城外燃燒艾葉,建立粥場,派大夫前去給災民診治,又從原先與陳鑾勾結的那些糧商嘴裡挖出不少糧食,用來供給城外災民食用。

儘管如此,城外那些災民實際上已經被陳鑾消耗得七七八八,餘下人數不多,在得到妥善安置,身體也逐漸好轉之後,他們就陸續離開吳江,回到自己的家鄉重新耕種田地,唐泛也準備上奏請免吳江今明兩年的稅糧,儘管這些幫助並不能使得災民徹底脫離貧困,從此過上幸福生活,但這已經是唐泛職權內所能做到最多的事情了。

陳鑾被拿下之後,吳江縣令一職本該由本地縣丞遞補,但陳鑾之所以能成為吳江的土皇帝,也少不了底下那些人的助紂為虐,唐泛在查明事實之後,直接就將吳江縣上下將近七八成的官員都給擼了下來。

這下子吳江縣空了不少缺出來,不過這並不妨事,大明人口眾多,每年那些有資格做官卻沒有官位可坐的候補們數不勝數,他們正虎視眈眈盯著這塊地方,更無論吳江此地還是個肥差,沒了幾個「陳鑾」,多的是人想要來遞補他們的位置。

在這次事件中,胡文藻的表現中規中矩,談不上很好,但也不像陳鑾那樣膽大包天,罪大惡極。

說白了,他就沒有那個做壞事的膽子,充其量只是放任自流,不過經過這件事之後,他估計也吸取了教訓,往後都會警醒許多。

鑑於胡文藻及時棄暗投明,唐泛也在上疏中提及此事,為他求了個情,最終胡文藻並沒有丟腦袋,也沒有被流放,僅僅是被免了官職勒令其致仕,還能保留官身,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當然像胡文藻這種官迷,斷然不會覺得這是什麼「大幸」,估計在知道沒法當官之後,都要嚎啕大哭了。

不過唐泛當然沒有空去理會胡文藻的心情,他自拿下陳鑾等人之後就馬不停蹄地去安頓城外災民,連跟汪直長談都沒顧得上,直到對方準備回京了,這才忙裡偷閒,藉著吃飯之機,與對方坐到了一起。

「這次的事情多虧你了,我這幾日忙暈了頭,竟未來得及多謝你一聲,先乾為敬!」唐泛先給兩人分別斟了一杯酒,然後站起身,端著自己手中的那一杯,雙手微抬,仰頭一飲而盡。

「你是該謝我及時趕到,不過這件事說到底,還是你自己運籌得當,跟我關係不大。」汪直也不客氣,也將自己面前的酒飲盡,然後指指酒杯,示意唐泛再斟。

這是典型的得寸進尺,好在唐泛也早就習慣了他的脾性,笑了笑,不在意地拿起酒壺,給兩人斟滿。

其實這一次,唐泛走了一招出其不意的棋子。

眾所周知,陳鑾的叔叔是萬黨中人,所以許多人都覺得唐泛跟陳鑾對著幹,就是跟萬黨對著幹。

這也是為什麼一開始大家都不看好唐泛,覺得他一定鬥不過陳鑾的原因。

但唐泛不這麼覺得。

不管陳鑾在吳江縣如何作威作福,那都僅限於吳江縣,上層政治博弈他是沒法參與的,人家也看不上他。

他叔叔是萬黨,不代表他也是萬黨,說白了,陳鑾官職太低,還沒資格加入這場遊戲。

那麼要扳倒陳鑾,首先就要扳倒他的叔叔。

南京戶部尚書是個炙手可熱的位置,人人都搶著要,也早就有不少人看陳致不順眼了,所以唐泛利用這一點,通過張鎣與懷恩的關係,又發動同年好友彈劾陳致,先亂其陣腳,陳致自顧不暇,當然就沒空管侄子的死活了。

牆倒眾人推,就在唐泛那班同年好友彈劾陳致的時候,也有不少人覷準時機,抓住陳致貪汙受賄的把柄進行攻擊,此時劉吉也想將自己的人推上南京戶部尚書的位置,便在旁邊加了一把火。

如此眾口一詞之下,陳致就是不倒也得倒,萬黨也保不住他了。

陳致下野,要收拾陳鑾就容易多了。

但陳鑾還有個殺手鐧,他與蘇州商會關係匪淺,又通過蘇州商會每年給東廠進獻了不少孝敬,這也是他之前為什麼有恃無恐的原因,曾培和吳宗跟著唐泛一路南下,不僅僅為了保護他和監視他,同樣是為了在關鍵時刻給陳鑾保駕護航的。

尚銘尚公公可捨不得陳鑾這麼大一棵搖錢樹被唐泛拔掉,當然要保住他了。

唐泛在弄明白陳鑾及其背後那些錯綜複雜的關係之後,並沒有選擇跟萬黨死磕,而是將火力集中在東廠身上,將陳鑾為非作歹與東廠扯到一起。

在讓陸靈溪轉交的那封奏疏裡,他也隻字不提陳鑾的其他靠山,只說一個東廠,陳述自己上交給皇帝的那些銀兩,還不如東廠與陳鑾侵吞的十之一二,又說陛下在京城修仙煉道,因為內庫無錢,尚且戰戰兢兢,勤儉節約,而尚銘、馬興福,以及陳鑾這些小人卻趁著天高皇帝遠,公然聚斂鉅額財富,視陛下如無物,又將這些錢財私藏起來,窮奢極欲,卻轉頭對陛下您哭訴說沒錢,就算陛下您忍得下這口氣,我們這些當臣子的,也萬萬忍不下啊!

皇帝可以怠於朝政,但千萬不要以為他智商低下易於被矇騙,想當初皇帝剛剛登基之時,也曾雷厲風行,肅清朝政,平反冤案的,這些年他雖然墮落了,然而獅子依舊是獅子,充其量是閉上眼睛,對外界聲音充耳不聞罷了,若是這些聲音打擾到他的清眠,他仍舊會伸出爪子給對方來一下的。

唐泛這一席話,無疑說到他的心坎上,也戳中了身為皇帝的軟肋。

皇帝可以容忍別人不做事,大家一起混日子,卻容不得有人以為他好欺負,好矇騙。

最重要的是,唐泛只針對東廠,一口咬死尚銘,沒有牽連其它人事。

這不僅使得萬黨那邊的反彈很小,也使得皇帝在處置起尚銘來沒有顧忌,若是現在唐泛將萬黨都拖下水,那皇帝考慮到萬貴妃的緣故,被枕頭風一吹,事情最後肯定又不了了之。

諸多因素加起來,這就是汪直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當然,光憑唐泛一個人也幹不成這件事。

他畢竟只是一個御史,而且還遠在蘇州,那必然是得許許多多的人的力量加在一起,方能成事。

譬如說尚銘會倒臺,背後肯定少不了懷恩、汪直,以及那些厭惡東廠的官員們的出力,這其中還牽涉到內閣之中的權力爭鬥,唐泛只是正好看出這一點,並且很好地利用罷了。

尚銘被趕出京城之後,東廠廠公一職隨即由陳準遞補上。

陳準是一位親懷恩的宦官,萬黨此時才意識到東廠的力量已經不在他們掌控之中。

不過已經來不及了,形勢瞬息萬變,機會稍縱即逝,前一刻要是抓不住,下一刻就只能看著它被別人拿走。

對災民而言,唐泛的到來使得他們重新有了生存下去的希望。

但對更多的人來說,這件事倒霉的,不僅僅是一個陳鑾或楊濟,而是萬黨損失了尚銘,也損失了東廠,他們的力量被削弱了相當一部分,以後也沒有辦法將東廠作為爪牙工具,公器私用,公仇私報了。

所以這一次,不僅唐泛解決了蘇州的事情,親太子一派也在此事上取得重大勝利,可謂兩相得宜。

「經過這件事,太子必然會更加感激你,雖然他什麼也沒說,但將來若是……你必然能被重用。」汪直暗示道,他中間停頓的那句話,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唐泛搖搖頭:「我本意也沒想到能扳倒東廠,只不過想把蘇州的事情解決掉罷了,現在有這樣的結果,只能說是恰逢其會,而且尚銘胡作非為久了,老天也看不下去,這才正好成了事。」

汪直翻了個白眼:「行了,別裝腔作勢了,謙虛過甚反倒虛偽矯情,太子如今年屆十三,論理本該入閣觀政,但是陛下日益通道,對太子不冷不熱,所以太子入閣觀政的事情也被萬黨中人屢屢阻攔,前段時間擱置了許久,現在東廠一倒,估計他們的氣焰也能收斂一些。」

唐泛離京城太遠,而且也不是權力核心圈子的人,很多訊息並不如何靈通,若不是現在聽到汪直說,他還不知道萬黨還阻攔太子入閣觀政呢。

他搖搖頭:「要我說,萬黨千方百計跟太子過不去,實在是個昏招。自我大明立國以來,但凡非長子想要繼位的,縱然有天子寵愛,最後都會不了了之。你看看永樂天子何等強勢,他對漢王寵愛遠逾太子,可最後不也是太子得了皇位麼?今上論心志堅定,比之永樂天子相去甚遠,他又如何能夠做得了永樂天子都未能完成的事情?」

這些話,也就是對著汪直,唐泛才會推心置腹。

汪直果然微微動容,在那之前,他從未聽過這種觀點,仔細一想,的確是頗有道理。

「但你說得再透徹又有何用,不拼一拼,萬黨如何會甘心?自古皇位誘人,萬黨沒有造反的膽子,卻想過一把擁立帝王的癮,這也沒什麼出奇。你現在遠離了京城反倒是好事,也免得被攪進去,像上次在東宮那樣被人作了筏子,等到京城局勢明朗一些,我再幫忙奏請讓你回京罷。」

他說罷,夾了一筷子桂花糖藕送入口中,末了皺起眉頭:「這黏糊糊的是什麼玩意?」

唐泛無語:「一看就知道是甜的,你不喜歡幹嘛還去夾?」

汪直微嗤一聲:「一時顧著說話,沒注意,黏糊糊的人才喜歡吃黏糊糊的東西!」

「……」唐泛抽了抽嘴角,好在他早就被汪公公奚落得習慣了,當下面不改色地伸向另一塊桂花糖藕,夾起來咬了一口,眯起眼露出笑容:「好吃,糯米夠軟糯,桂花味兒也很濃郁。」

「話說回來,我奇怪得很。陛下為何無端端會升我的官職?總不成是因為我送了那匣子金銀罷?」唐泛問出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

汪直:「你想得真美,要是送銀子能夠讓你升到三品大員,那估計現在國庫就不用發愁了!」

唐泛笑道:「還請汪公為我解惑。」

汪直嘿嘿笑了兩聲,那笑聲裡盡是幸災樂禍:「那自然是因為又有爛攤子要你去收拾了,所以要給點甜棗啊!」

唐泛閉嘴了,他一聲不響埋頭吃菜,半天才道:「我可以假裝自己沒有聽過這句話麼?」

汪直:「不能。」

唐泛吃了一陣,發現就連荷葉粉蒸肉也不能令他開懷了,只能放下筷子,認命地問:「這回又是出了什麼事?」

汪直道:「你倒也不用嚇成這樣,其實這件事說起來也不復雜。」

唐泛無語:「你都滿臉不懷好意了,還跟我說不復雜,這話就算我信,你自己也不信啊!」

汪直沒所謂:「我不假意安慰一下你,怎麼讓你死心塌地地接下差事?再說這一次你以刑部右侍郎銜辦差,肯定要比之前只有御史身份方便許多,這還是我在陛下面前提醒,才幫你爭取來的。」

反正怎麼說都是他家的道理,在蠻不講理上,唐泛從來就沒贏過汪公公。

他頭疼道:「好好好,那你說罷。」

考科舉的都知道,要想從白身一路殺到進士,中間要經過大大小小無數場考試,其中比較重要的有六場,分別是縣試、府試、院試、鄉試、會試、殿試。

簡單來說,能夠通過院試的,就可以取得秀才功名。

能在鄉試榜上有名的,就會成為舉人。

能在會試中榜的,就成為貢士,這些人將在最後的殿試裡排出名次,但已經不會落榜了。

院試三年兩次,通過者成為秀才,見知縣可以不拜,是所有想要走仕途的人的起點。

但事情就出在今年年初的江西吉安府院試上。

跟其它地方的流程一樣,吉安府的院試並沒有什麼特殊之處,主考官是時任江西學政的沈坤修,他是禮部直接委派下來的官員,主持這種考試對他來說已經是是駕輕就熟了。

但就在院試放榜的那天,忽然爆出一樁驚天醜聞,也不知是從何處傳出的流言,說這一榜前二十名的那些考生,大都是作弊得來的功名。

不僅如此,謠言還傳得有鼻子有眼,說那些考生的卷子上,全都出現了「大成也」這樣的字眼,以此作為與評卷官事先約好的標記,那些收受了賄賂的評卷官一看到卷子上出現這三個字,就知道箇中玄妙,將這些卷子判取高分。

事情越鬧越大,沸沸揚揚,其中當以那些落榜計程車子鬧得最兇,他們先是擊鼓請命,後來又從孔廟裡將孔子的牌位請出來,在提督學政府門前喧譁,非要主事官員給出一個說法。

卻說學政沈坤修聞知訊息之後,反應也不慢,他立馬就去翻查了那些考生的卷子,發現謠言雖不中亦不遠矣,在上榜的前二十個人裡,起碼有十六個人的卷子,果然都出現「大成也」這三個字。

這絕對不是巧合,沈坤修驚怒交加,決定徹查到底。

他知道不管謠言從何處而起,當下最要緊的,就是弄清那些考生是不是真如謠言所說通過作弊手法取得功名,如果證明是假的,到時候自然有一千種辦法平息謠言。

所以他先是將評卷官叫過來一一審問,那些評卷官自然矢口否認,沈坤修就又派人將榜上前二十名的那些士子單獨關押起來,逐個審查。

其實要想知道這些人到底有沒有作弊,辦法也很簡單,就是再出幾道考題,讓他們現場發揮,做不出來的,或者水平大為下降的,那肯定是有問題的。

沈坤修採用的就是這個辦法,事實上那十六個人裡邊,也的確有好幾個人一試之下就露了怯,換了考題之後,他們要麼將文章做得亂七八糟,要麼水平大為下降,與之前花團錦簇的內容完全判若兩人。

事到如今,沈坤修哪裡還有不明白的道理?為了殺一儆百,以儆效尤,也為了平息其他士子的憤怒,沈坤修當即就上疏朝廷,請求將這十六個人的生員功名全部黜落,永不錄用,又打算重新在吉安府舉行一場院試。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那十六個被黜落計程車子裡邊,就有一個上吊自殺,臨死前還在關押自己的房間牆壁上寫下「曠世奇冤,死不瞑目」八個血淋淋的大字。

這下子,事情就更嚴重了。

沈坤修雖然向朝廷上疏革除這十六個人的功名,但在朝廷沒有下發明旨之前,他們就還是秀才,一個秀才被學政生生逼死,立時就震驚了整個士林。

若說對方做賊心虛,那被革除功名之後藏頭露尾尚且不及,又怎麼會用自殺來表明清白呢,誰能說這裡頭不是另有內情?

當即就有不少謠言傳出來,說沈學政與對方有私怨,藉故發落,致使對方不堪受辱憤而自殺的,也有說沈學政判錯了案,自殺士子根本就沒有作弊,是被冤枉的。

事後不久,江西布政使和按察使分別上奏,要求嚴查此案,辨明忠奸,以正視聽。

正好唐泛在蘇州的差事告一段落,皇帝便讓他不必回京,直接轉去江西,處理此事。

因為沈坤修是一省學政,官職為正三品,身份清貴超然,唐泛那四品御史職位在他面前未免有些不夠看了,所以皇帝大筆一揮,才給他加了個刑部右侍郎的職銜,為的就是讓他查案時更方便一點。

在知道了來龍去脈之後,唐泛百感交集,心情複雜。

此時此刻,他只想說一句話: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古人誠不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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