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泛道:「如今東廠早就換了一位主事的,行事低調得很,不囂張了。」
攤主疑惑:「是嗎,難怪許久沒見他們的人過來了!」
他一拍額頭:「瞧我這記性,一說起來就沒完沒了,二位想吃點什麼,小的這就去做!」
唐泛道:「來兩碗餛飩,一個蔥油餅……」
隋州:「一碗。」
唐泛:「……那一碗半。」
隋州:「一碗。」
攤主:「……」
最後還是唐泛敗下陣:「一碗就一碗罷,聽他的,但我要兩個蔥油餅。」
只聽得攤主陪笑道:「不好意思啊,唐大人,蔥油餅賣完了。」
唐泛:「……」
隋州看著他整個人彷彿耷拉下來無精打采的模樣,眼底也帶上笑意,輕輕拍了拍唐泛的手:「晚飯不宜吃得過多,等會我那碗分你一個。」
唐閣老充分發揮討價還價的精神:「兩個。」
隋州不理他了。
攤主捧了兩杯茶過來:「二位先喝著,餛飩已經下鍋了,很快就好!」
茶是品質很一般的野茶,肯定跟他們平時喝的沒法比,但隋州卻不以為意,端起來便啜了一口,他在外面奔波時,再惡劣的環境也經歷過,更勿論一杯粗茶了。
「懷恩可能要去南京了。」隋州道。
唐泛一愣,原本去拿茶杯的動作也順勢一停。「怎麼回事?」
隋州:「他勸諫陛下不要聽信天象之說,又為太子說話,陛下惱怒,就發配他去明孝陵司香了。」
所謂司香,其實就是守陵的職位之一,每日負責給牌位上香。
堂堂司禮監大太監,被髮配到南京去守陵,這待遇不啻天差地別。
更重要的是,人人皆知懷恩對太子十分維護,這一來勢必對親太子的勢力造成沉重打擊。
懷恩之後,還有誰敢為太子說話?
唐泛蹙眉:「那汪直呢,他沒事罷?」
隋州搖頭:「暫時沒事,不過現在的形勢不太好,你要多加小心。」
唐泛點點頭:「我知道了,你也是。」
說話間,熱騰騰的餛飩就被端了上來,唐泛的表情立馬從正經嚴肅變成垂涎三尺,他眼巴巴地看著隋州低頭舀湯,目光之熾熱完全令人無法忽視。
隋州不得不將盛著一顆餛飩的湯匙遞到他嘴邊。
唐大人還在矯情:「你放著,我自己吃罷。」
隋州直接將湯匙轉個彎,往自己嘴裡送去。
這下唐泛也顧不得邊上是不是有人在看了,直接握住對方的手腕就將湯匙往自己這邊送,終於將那顆飽經曲折的餛飩送入口。
雞汁餛飩的鮮味頓時充斥味覺,唐大人終於心滿意足,又對隋州討好道:「再給一個罷?」
後者懶得搭理他,直接低頭開吃。
不同於唐泛的安之若素,皇帝此刻的心情卻非常不好。
他剛剛睡了一覺起來,並且做了噩夢。
夢中的景象令他難以釋懷,以至於身體虛弱的皇帝竟不顧天寒地凍,直接離開布著暖炕地龍的寢宮,沿著白玉石階而下,漫無目的地在長長的宮道上走著。
白天巍峨的宮殿俱都化作高低起伏的黑色巨獸,藉著夜色掩護,在黑暗中潛藏。
偌大紫禁城,若是每一處都點上燭火,無疑是一筆巨大的開銷,為了節省費用,宮人們不得不減少蠟燭的數量,遠遠望去,宮殿星星點點的火光,使得氛圍更加神秘深邃。
懷恩不在,沒有人再敢上前勸他,幾個小黃門只能跟著皇帝四處亂轉,有眼色的已經飛快地掉轉頭去通知貴妃。
皇帝的動靜無疑很不尋常,但自從他迷信神仙方術以來,這樣不尋常的情景已經不是頭一回見了。
「陛下……」見他越走越遠,小黃門戰戰兢兢,忍不住開口想勸,卻被皇帝一個回頭堵住了話語。
後者的眼色異常嚴厲,根本不像是一個病中的人。
「噤聲!」皇帝道,「朕聽見好像聽見有人在喊朕……」
哪裡有人會喊皇帝的名諱,又哪裡會有人在大半夜裡喊皇帝?
小黃門果然被嚇住了,不敢再吱聲。
卻見皇帝七彎八拐,兜兜轉轉,不知走了多遠,小黃門還真就聽見前方拐角處似乎有人在喁喁私語。
他不由放輕了腳步,屏住了氣息,等到聽清那話語的內容時,不由變了臉色。
夜晚的皇宮萬籟俱寂,別說蟲鳴鳥叫,連遠遠傳來的腳步聲,本也該因為重重回音而大老遠就能讓人聽見的。
不過今晚下了雪,地上積了不薄的一層白雪,燭火微光藉著雪地的映襯能夠照出周圍一片不小的範圍,千層底緞面黑靴踩上去悄然無聲,偶爾傳來的寒風正好將前方的話語送入皇帝的耳朵。
「太子的命也太硬了,聽說出生的時候是帶著胎毒的,最後也還能活下來……」
「這算什麼,你是不知道,他冊封太子當年,生母就死了……」
「生母?」
「就是紀妃!」
「啊,連生母都剋死了……難道陛下這回真的要廢太子了嗎?」
「現在不都說那幾次天現異象,其實是與太子有關麼?」
「噓……」
「怕什麼,現在外頭都傳遍了,又不是咱們先說的,他們個個都這麼說,你想啊,如今陛下龍體欠安,會不會也與太子有關,因為命硬,剋死了母親,還要……」
聽到這裡,跟在皇帝身後的小黃門臉色一變,當即就要上前去制止他們繼續說出大逆不道的話。
但他剛跑出幾步,胳膊就被拽出了!
小黃門轉頭一看,發現居然是皇帝拉住他。
不僅如此,皇帝還用嚴厲的眼神制止了他發出聲音。
小黃門有些惶恐,他不知道皇帝在想什麼,從小在宮廷里長大的他知道自己今晚聽到的這些話,本來不應該讓自己聽到的,而他就算聽到了,也要通通忘記。
尋常情況下,前面那兩個說話的人若是被捉住,必然是要杖責到死的。
但現在皇帝居然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聽了好一會兒。
直到那兩個人聊起別的話題,他才轉過身,往來路走,竟也不去追究那兩人的罪責了。
他連忙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面,皇帝的步伐出乎意料地快,幾乎不像仍在病中的人。
「陛下……」小黃門忍不住出聲。
皇帝卻好像沒聽到似的,越走越快。
一直走到乾清宮的臺階下面,他才停了下來。
臺階上站著一個人,與他遙遙相望。
看到對方的時候,皇帝臉上的表情驀地就放鬆下來,甚至露出在親生母親面前都不曾展露過的柔情。
他並作幾步上了臺階,嚇得身後的小黃門緊緊跟著,又不敢伸手去扶,就怕皇帝一個踩空忽然滾落下去。
幸好這樣的事情並沒有發生,迎接他的人站在宮門前,朝皇帝伸出雙手,將後者的手穩穩接住。
「陛下為何深夜出去閒逛,還穿得這麼少,若是病上加病如何是好?」那人沉下臉色,她對皇帝說話的語調甚至有些放肆,但皇帝並不在意,反而露出依賴的笑容。
「萬姐姐,你晚上還是過來陪朕睡罷,沒有你,朕晚上睡不著。」四十歲的老男人了,還帶著撒嬌的語氣,若這樣的話是由一個皇帝說出來的,就更令人驚悚了。
不過對方顯然已經習慣了皇帝這樣說話,也並沒有因為這些話就放軟語調或身段,依舊硬邦邦道:「陛下後宮佳麗甚多,只要您願意,夜夜都會有新人陪伴,怎麼還需要我這樣的老太婆?」
皇帝笑道:「萬姐姐不老,在朕心目中,萬姐姐永遠也不老。」
二人手牽著手,依偎著進了乾清宮後面的寢殿。
小黃門在後面悄悄地抹了把汗,看向那個挽著皇帝的手的高大女人,心中莫名有些敬畏。
這個女人並不漂亮,她與皇帝相處時不需要像其他嬪妃那樣小心翼翼地討好,而是想笑就笑,想怒便怒,生起氣來甚至咒罵撒潑,帝王的面子也不給。
可皇帝偏偏就吃她這一套,就算皇子皇女一個接一個地出生,後宮依舊沒有人能夠取代她的地位。
就算這個女人比當今太后還要大上一歲,以至於太后死活不肯讓她當皇后,但是除了這個名分之外,她的一切用度,早就超越了現在的皇后,在皇帝的堅持下,內宮外朝,沒有人能夠改變這一點。
即使沒有綺年玉貌,她在皇帝心中,也永遠是獨一無二的。
聯絡到方才皇帝聽了那些大逆不道的話也沒有絲毫反應的情景,小黃門心頭咯噔一聲,禁不住偷偷地想,難道這一次,太子真的要被廢了麼?大多數人並不知道那一夜在宮裡發生了什麼,更不知道皇帝聽見了什麼,又萌生了什麼想法。
成化二十二年十二月底,這注定是一個並不平靜的年份和月份。
不過,不管局勢如何內緊外鬆,該過的日子還是要過的。
這一日,唐泛像往常那樣去內閣當值。
此時人已陸續到齊,唯獨首輔萬安,在大家等了將近一刻鐘之後,才姍姍來遲。
「方才陛下召見,故而來遲。」萬安道,「今日會議暫且往後推一推,諸位先隨我一道去見陛下罷。」
眾人面面相覷,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皇帝要召見,怎麼之前也沒個通知?
不過既然皇帝有命,大家自然沒有二話,便都陸續步出文淵閣,朝乾清宮走去。
劉健特意落後幾步,拉住唐泛小聲問:「你知不知道陛下為何召見我們?」
唐泛搖搖頭,小聲道:「沒聽說什麼風聲啊!」
徐溥也湊過來悄然道:「我倒是聽說了一點謠言。」
唐泛劉健便都住了嘴,等他的下文。
徐溥卻不再說話,而是伸出自己的手,在掌心上寫了個「太」字。
與太子有關?
難道陛下這回要動真格了?
唐劉二人悚然相望,都有些忐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