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兩載未滿,像一架將欲走錯路,最後終於又折回正道上的馬車,帝國在許多人的努力下,終於有驚無險,繼續朝前駛去,一切塵埃落定。
這一年,是弘治二年的春天。
小雨淅瀝瀝地下著,不大,正是沾衣欲溼杏花雨的程度。
從外頭轉一圈回來,頭髮衣裳上頂多蒙上一層薄薄的水霧,輕輕一撣,在水珠尚未滲入布料之前,說不定還能將其拂落。
揚州內河邊上泊著的一艘小船裡擱著一張躺椅,上頭躺著個人,椅子下半部分露出船艙,那人的下半截衣裳也跟著暴露在毛毛雨下。
不知是雨太小,還是對方好夢正酣,任憑外頭細雨紛飛,他愣是一動不動。
幾枝春杏從岸邊探了過來,沉甸甸垂在船頭,幾乎要搭上男人的膝蓋,微風輕輕拂過,花枝顫巍巍地,上面的水珠迫不及待想要滾落下來。
卻被一隻手阻止了。
確切地說,是男人的膝蓋被一隻手覆上,而花瓣上的水珠最終只能不甘不願落在那隻手背上。
對方並未在意水珠,僅是拍了拍男人的膝蓋。
「為何躺在這裡淋雨?」
被他一拍,好夢正酣的男人終於動了動,蓋在臉上的書隨即滑落下來,露出一張睡意朦朧的俊臉。
「下雨了麼?」唐泛茫然不覺,抬頭看天,一邊問:「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隋州彎腰進船艙坐下:「來回都兩個時辰了。」
唐泛又問:「老嚴和老龐呢?」
隋州:「他們進城去逛逛,想來你也不急著今日啟程了?」
唐泛摸摸鼻子:「反正都下雨了,就明日再說罷。」
隋州有點無奈:「宰輔大人,敢情您打算將得來不易的假期都浪費在揚州喂蚊子嗎?」
百廢待興,以唐泛如今在內閣的地位,許多事情都需要經過他之手,原本是不可能有空閒出來遊山玩水的,但臨近清明,皇帝體恤他多年未曾歸家,便準了他的假,讓他返家掃墓。
身為內閣次輔,重要性毋庸置疑,從京城到江南,足有千里之遙,皇帝也不可能讓他獨自一人返家,於是又從錦衣衛中調了人手陪同唐泛南下,一路隨行保護,務必將次輔大人全須全尾地帶回來。
鑑於唐泛的身份,讓如今已經晉升為鎮撫使和千戶的嚴禮龐齊親自出門保護,倒也說得過去,可連堂堂錦衣衛頭子,隋指揮使也一併出現在隨行隊伍中,未免就令人浮想聯翩,覺得隋指揮使這是假公濟私,想要趁機下江南玩耍罷了。
唐泛聞言乾笑一聲:「我都好多年沒有回去了,昨夜還夢見父親指著我鼻子罵不孝呢!」
隋州道:「你只是近鄉情怯罷了。」
被說中心事,唐泛有點再也逃避不下去的尷尬和羞赧:「知道了知道了,那就明日啟程罷!」
翌日是個晴天,風清日和,雲水相映,鎮江離揚州一線之隔,船隻順流而下,頃刻便至,唐泛等人下船上岸,沒去官驛,而是先找了個客棧下榻。
與揚州的十里紅塵紙醉金迷相比,鎮江則更有水墨江南的韻味,連青苔下的磚瓦都氤氳出寧靜悠遠,走在這座城池之內,連心都不由自主地沉澱下來。
這就是他至交好友的故鄉,果然是個鍾靈毓秀之地。隋州想道,心也跟著柔軟起來。
唐泛他們一路行來,不僅遊山玩水,多數時候的目的更在於考察民情,是以很少豎起儀仗,驚動地方官府,這次也不例外。
縱然幾個人都穿著棉布衣裳,身上連一片綢緞都沒有,但氣度行止卻是掩藏不住的。
其中又唐泛最為符合江南這塊文風興盛之地的審美,烏髮束得整整齊齊,沒有戴冠,也不用時下流行的頭巾,只用一根木簪固定,身上則是月牙色直裰,腰間綴了一塊玉,腳踏千層軟底黑靴,十分典型而又常見的江南士子裝扮,但這身裝扮卻硬是被他穿出不常見的風流。
江南女子多含蓄,可含蓄之中又脈脈含情,這從她們頻頻望向唐泛的目光中就已經流露出來了。
嚴禮嘆了口氣:「人跟人差距怎麼就這麼大呢,同樣是穿直裰,怎麼那些人淨瞧著大人去了!」
龐齊哂笑:「老嚴啊,你還想和大人比,不如等你那張黑炭臉變白再說罷!」
嚴禮很不服氣:「大人那種叫俊俏文雅,我這種叫英武不凡,各有各的好處,是這些娘們不識貨罷了!」
唐泛哈哈一笑:「老嚴,江南女子多半都愛文雅君子,若是想要豔遇,你得找邊城去,那裡的女子就喜歡你這調調的!」
「有人在暗處盯著我們。」隋州忽然道。
龐齊和嚴禮一愣,陸續也都發現了。
唐泛沒有任何感覺,但既然錦衣衛頭子都這麼說了,那就一定是真的。
但想想卻有些奇怪,他們來鎮江,唯一的正事就是為唐泛父母上墳掃墓,既未身負黃命,也不曾暗中調查什麼,跟蹤他們的人又意欲為何?
幾人不動聲色,從街頭逛到街尾,幾乎繞著大半個鎮江最繁華的地方走了一圈,對方竟也鍥而不捨跟了一路,唐大人並未受到多大影響,他素來是連天塌下來都能當被子蓋的人,一路走一路吃,最後還打包了不少熟食,反倒是隋州等人擔心他的安危,連連催促他回去,幾人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他們前腳剛回客棧,後腳龐齊又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
是夜,唐泛好夢正酣,卻被耳邊若有似無的哭聲吵醒。
身下的被褥很柔軟,但唐泛卻恍惚想起在河南洛河邊那個恐怖的夜晚,同樣也是半夜鬼哭,後來他們卻在宋帝陵底下發現了通往洛河的古墓……
唐泛睜開眼睛,披衣下床。
哭聲是從窗外傳來的,在寂靜的夜裡更顯分明,一陣高一陣低,像極了女子在為負心人哭泣,幽怨化作淒厲,令人不寒而慄。
他一步步走向窗臺,慢慢伸手。
客棧的窗戶想是有些年月了,稍稍一推便發出咿呀聲響,格外刺耳。
唐泛停住動作,仔細聆聽,那哭聲卻忽然消失了。
他微微皺起眉頭,正想將窗戶重新關上,眼前一道亮光閃過,快得讓他來不及分辨,便感覺凜冽寒氣撲面而來!
唐泛下意識往後退了好幾步,但他的動作依舊趕不上對方的速度。
眼看寒氣就要貼上肌膚,橫裡忽然多出一把形似長劍的刀,堪堪攔住對方!
刀劍相接,錚然鳴響。
狹小的屋內登時成為戰場。
唐泛退到角落,儘量留給他們充分的餘地。
不過這場打鬥並未維持多久,即便唐泛不諳武功,也能看出隋州出手時留了幾分,但就算是這樣,對方也明顯不是隋州的對手。
唐泛能看出來,對方自然同樣察覺了,他虛晃一招,覷了個空,扭身就朝窗外竄去,黑影迅捷如風,轉眼不見蹤跡。
隋州本來可以追上去的,他卻沒有動,甚至任由對方逃走,唐泛也是一臉淡定,似乎方才遭遇刺殺這件事於他而言,就像是吃飯磕到一顆小石子,他甚至還有閒心調侃隋州:「看你把人都給嚇跑了!」
隋州撣撣衣裳的褶子,方才他一直睡在床鋪內側,唐泛心無旁騖地呼呼大睡,他卻要留出一絲警醒,等的正是方才那一刻。
「對方沒有殺人的意思,也許只想嚇你一嚇。」他道。
唐泛有些哭笑不得,這事兒從一開始就透著古怪,且不說他自己都十數年沒有回來了,再者他們一行人回來,連官府都不曾驚動,只打算悄悄祭拜完就離開,可偏偏冒出這麼一樁沒頭沒尾的事情來。
「下午老龐出去一趟,查到什麼了?」
隋州道:「對方是一夥江湖人,隸屬漕幫的鎮江分舵,舵主胡向義,與官府關係素來不錯,也無作奸犯科的劣跡。」
唐泛奇道:「那為何會找上我們?」
隋州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情:「老龐聯絡了當地衛所,若有動靜就知會我們。」
唐泛伸了個懶腰:「既然人都走了,那就繼續睡一覺罷,離天亮還早。」
隋州蹙眉:「你還想繼續住?」
唐泛笑道:「既然對方也沒想要我們的命,那正好以靜制動,看他們究竟意欲何為。」
殺伐果斷,令許多人聞風喪膽的隋指揮使,在面對這位朝夕相處的摯友時,多數時候總是沒轍的,這從他此刻無語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來了。
不過出乎他們意料,第二天一大早,漕幫就派人送來一封信和一份厚禮,信是本地舵主親筆所寫,送信的人則是副舵主,他們是來向唐泛等人請罪的,說是昨天認錯了人,以至於發生誤會,半夜驚擾了閣下,實在萬分抱歉云云。
隨信附上的還有一張兩百兩的銀票。
這著實稱得上一筆不小的款子了。
漕幫在江南算得上地頭蛇,而唐泛的身份卻還是普通百姓,就算他們真的認錯人,鬧出誤會,讓唐泛受驚,似乎也沒必要如此鄭重其事。
唯一的解釋,就是漕幫從隋州等人的繡春刀上,認出了隋州的身份。
漕幫勢力再大,面對錦衣衛,自然還是要矮上三分的。
對方沒有挑明隋州他們的身份,隋州自然也懶得應付,唐泛甚至連面也沒有露,只讓龐齊出面與那副舵主交涉,最後收下信,將銀票退回去。
待那人一走,龐齊便將信交到唐泛手裡頭。
唐泛拆開看了幾眼,遞給隋州,一面笑道:「信中倒是言辭懇切,姿態也放得足夠低,十有八九是看出你們的身份了!」
隋州看畢,皺眉道:「昨日對方跟蹤我們一路,若真認錯人,也不可能後來還半夜上門。」
唐泛:「既然沒有認錯人,為何他們又前倨後恭,這就很令人費解了。既然對方過來賠禮道歉,想必就是存了息事寧人的心思,且不必管他,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是。」
隋州看著他笑吟吟的模樣,眉頭皺褶不由也跟著舒緩了些:「你自出門之後,心情倒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唐泛道:「不用鎮日對著成山的公文,自然輕鬆得很了。」
他話說得輕鬆,隋州想想對方在京城時早出晚歸,常常一臉疲倦的情形,不由心疼。
此事便算是告一段落,漕幫上門賠罪之後,的確便再沒有人跟蹤過他們了,龐齊從當地的錦衣衛衛所打聽與漕幫有關的訊息時,順道將鎮江這幾年的民情也呈稟唐泛——這也是他們每到一處都會做的事情,唐泛匆匆來去,即便有心考察吏治民情,也不可能在短短幾日之內就瞭解透徹,這時候專司情報的錦衣衛便能派上用場了。
鎮江比揚州小,但再小也是個府,因地處江南富庶之地,雖然不像揚州那樣熱鬧,卻多了幾分沉靜和秀氣.
與揚州相比,便似大家閨秀與小家碧玉,各有各的味道。
鎮江府治所為丹徒縣,縣令任鶴軒,在任五年,據說官聲頗佳,唐泛他們逗留鎮江短短幾日,便從酒樓評書人口中聽了不少任縣令的斷案傳奇。
「縣令是成化十一年的進士?」唐泛有些訝異,「我也是成化十一年中的榜,怎的對此人無甚印象?」
彼時他們正在前往郊外的路上,唐泛的父母就葬在鎮江城外,有位曾經服侍過唐泛父母的老僕人幫忙掃灑照看,這麼多年來,也多虧了這位忠心耿耿老僕人,唐家墓前才不至於荒廢淒冷。
龐齊道:「任鶴軒是三甲進士出身。」
進士分一二三甲,一甲便是狀元、榜眼、探花三位,二、三甲人數不等,但顧名思義,三甲名次自然不如二甲,其中許多人沒有進入中樞部門的機會,而是直接外放為官,至於最後能升到什麼品階,就要看各人的造化了。
像這位任縣令,明顯是運氣不太好,跟唐泛同年中榜,前者如今都已經是內閣宰輔了,後者居然還是一介小小的縣令,這官運未免也忒倒霉了點。
唐泛便道:「若他果真行事端正,憂民之憂,這樣的好官自然不能被埋沒。」
以他如今的地位,要想提攜誰,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唐泛既然這樣說,就意味著將這件事記在心上,龐齊會意,準備回去之後安排那個任縣令過來拜見唐泛。
四月好春色,雨後更顯清潤。
與他們同路的人不少,不僅是去掃墓的,還有許多去踏青的。
每年這個時候,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中千金也會乘坐馬車,在家人的陪伴下出行。
唐泛等人因姿儀出眾,一路上又得了不少青眼,甚至還有一些大戶人家的僕從奉了主人之命前來致意探問唐泛等人的來歷,想來是家中有待嫁女兒的緣故。
當他們聽說唐泛一行從外地而來,只是過來祭拜先祖時,臉上都流露出失望之意。
隋州龐齊倒也罷了,像唐泛這樣文質彬彬的年輕文士,一看就是家境優渥,教養上佳的,實在是當女婿的不二人選,也難怪那些人會滿臉失望。
龐齊有心調笑兩句,不過看見唐泛隋州皆神色嚴肅,只好將話又咽了回去。
唐家自唐泛父親起,家境就已經頗為殷實,因此買下了鎮江郊外的一大塊墓地,這些年周圍的墓葬群逐漸多了起來,不過因為這附近背山面水,風水絕佳,所葬也多是官紳士族。
唐泛已經十數年沒來了,路雖還認得,但這麼多年過去,周遭風景肯定有所變化,幾人在驛亭處下馬上山,一路走走停停,重拾舊時回憶,如此約莫走了小半個時辰,唐泛才終於道:「應該就是前頭了。」
但他所指的前方,卻正有一群人簇擁著,似乎在爭吵什麼。
準確地說,是一個老人與一個帶著十數人的中年士紳在爭執,後者臉上帶著不耐:「你答應也好,不答應也罷,這塊地本來就是我唐家的,要你遷就得遷!」
老人氣得渾身發抖:「唐紹,你欺人太甚!我們家老爺夫婦早幾十年就安葬在此處了,那會兒這塊地還不是你們的呢,你爹和我們老爺是同一個爹,你怎能掘唐家人自己的墳墓!」
中年士紳身旁一個年輕人叱道:「誰和你們是一家人了,別胡亂攀親戚!你家老爺是小妾生的,我們家可是正房長孫,能一樣麼!當初我祖父容許你們在此下葬,已經是天大的面子了,如今我們唐家要把地收回來,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誰能說出個不是來!」
老人上了年紀,口齒又不靈便,完全不知道如何反駁,對方說完那一番話,也沒耐心再與他磨蹭下去,揮揮手便要讓人上前,直接動手起棺。
龐齊等人一早便瞧見墓碑上的銘文,就已經知道墓主人的身份,若非唐泛遲遲未動,他們早就上前將對方好一頓收拾了,眼見對方準備動手,冷眼旁觀的唐泛才終於出聲:「唐伯。」
方才兩幫人吵得熱鬧,即使注意到旁邊有人在看,也只當是過往路人,並未在意,如今聽那聲「唐伯」入耳,老人扭過頭來看唐泛,先是疑惑,而後臉色慢慢變化,最後化作驚喜交加:「你,你是少爺?!」
唐泛早年離家周遊四方,自考中進士之後就再也未曾回老家,雖然時常來信寄些財物來給唐伯,可畢竟已經十數年過去,當初猶帶稚嫩的少年,如今已經變成頂天立地的偉岸男子,是以唐伯端詳許久,才敢出言相認。
見唐泛笑著點點頭,唐伯並作幾步上前,握住他的手,激動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唐泛將唐伯輕輕推開,又後退幾步,朝對方一揖到底,行了個大禮:「這些年我不在,多得你幫忙祭掃先父先母,唐伯高義,請受我一拜!」
「使不得,使不得!」唐伯連忙上前扶起他:「少爺是要做大事的人,這些年在外面奔波勞累,這些也是我的分內事,當不得少爺如此大禮!」
唐泛歉然:「是我疏忽了,唐伯年事已高,卻還累你年年到這裡照顧我爹孃的墓地!」
除了唐伯之外,唐泛在老家再無親人,當了官之後,為免家鄉人以他的名義為非作歹,也很少傳訊息回去,是以這些年雖然時常書信往來,也對唐伯多有照料,對方卻不知他已經當上一國宰輔,更成了東宮太子的老師,只當唐泛還在當一個不得志的小官,混得平平而已。
卻聽得旁邊一聲哂笑:「真要做什麼大事,也不至於這麼多年都沒回過家鄉了,無非是沒臉回來罷了,可見也沒好到哪裡去。」
唐泛循聲望去,除了為首的中年士紳,其他人他一概都不認得。
唐伯在旁邊道:「少爺,說話那人是你伯父的長子唐容,論理應該是你堂兄,旁邊那個是你二堂兄唐爍。」
他說得小聲,對方卻還是聽到了,唐爍嗤聲:「什麼堂兄,我們唐家可沒有這樣的子孫!唐泛,你爹當年離開唐家另立門戶,已經不算是唐家的人了,沒想到死後居然還厚著臉皮回到唐家安葬,我爺爺心慈,也沒與你們計較,如今卻沒那樣便宜了!你回來得正好,要想讓你爹孃繼續葬在這裡,就每年交錢,要麼直接收拾棺材滾蛋!」
唐泛不動聲色:「交多少錢?」
唐爍:「一年一百兩!」
唐伯怒道:「你怎的不去搶!」
唐爍得意:「出不起就不要廢話,趕緊將你們老爺太太的棺木起出來帶走!」
唐泛挑眉,淡淡道:「先父當年臨終前,屬意要歸葬唐家,此事我曾徵詢過族長,當時對方也同意了,為何時隔多年,如今卻重提遷葬之事?」
唐容道:「好教你知道,老族長年事已高,業已讓賢,如今的族長正是我爹。老族長允過的承諾,那是老族長的事情,我爹是我爹,怎可混為一談!」
唐紹拈著鬍鬚,他說話沒有兩個兒子那樣難聽,但意思也是差不多的:「唐泛,唐家墓地如今僅供唐家人用,你父親既然已經不是唐家的人了,理應遷往別處,你若執意不肯遷墳,就休怪我無情了!」
龐齊等人雖然不知道來龍去脈,可單從這一對一答,差不多也能聽出個頭緒。
唐泛的父親與唐紹本為同父異母的兄弟,唐紹是長房嫡長子,唐泛父親卻是庶出,唐家家大業大,唐泛祖父又生性風流,三妻四妾從未斷過,唐泛祖母性子老實,在內宅便飽受欺壓,以致抑鬱多病。唐泛父親成人之後,在考中功名,又小有經營的情況下,向其父提出自立門戶,將母親接出去安置,兩者最後協商一致,由唐泛父親捐資唐家族學,以他們那一支長房的名義建一座書院,而唐家則同意唐父將其母帶走。
如此一來,唐泛這一支雖然還屬於鎮江唐家,實際上卻已經自立門戶,單獨繁衍了。
上一代人的恩怨情仇,伴隨著長輩們陸續過世,本也該逐漸消弭了,但唐紹早年與唐泛父親曾有過齟齬,後來老族長過世,族中推舉由唐紹接任族長,唐紹見唐泛父親早逝,唐泛本人又遠走家鄉,杳無音訊,心存欺侮之意,便打算將唐泛父母的墳塋強行遷走,沒想到今年正好唐泛歸家祭拜,撞上了這一幕。
雖然被唐泛撞上,但唐紹也有恃無恐。
一來他現在已經是族長,鎮江唐氏一族都以他為首,這片墓地本來也是唐氏的墓園,理應由他說了算。
二來他認定唐泛那邊現在則就只剩下唐泛一人,勢單力薄,根本無力反抗,就算唐泛這些年在外頭當官,想來也不會是什麼大官,否則現在衣錦還鄉,早該擺起儀仗,縣官隨行了,哪裡是這樣小貓兩三隻,冷冷清清的樣子?
強龍難壓地頭蛇,就算唐泛將縣令甚至知府請過來,對方也沒有權利干涉唐氏內部的族務,否則反倒落人話柄。
唐泛聞言,不怒反笑:「若我不肯遷呢?」
唐紹也料定唐泛沒那麼容易妥協的:「你既不肯遷,我們只好幫你遷了。來啊,動手!」
無須唐泛指示,在唐紹身後那幾個壯漢擼起袖子上前之際,龐齊長刀出鞘,幾個起落回合,直接將所有人放倒在地,連帶他們手上的木鍬,也都齊齊斷成兩截。
這還是龐齊手下留情了,若真照他對付敵人的手段,這幾個人現在就應該是吐血或斷骨頭,而非只是多這麼幾道傷痕了。
唐容唐爍兄弟倆又驚又怒:「你,你竟敢傷人,我們要去告官!」
龐齊跟打發要飯似的揮揮手:「快去快去,若是縣令不肯幫你們主持公道,你們再上告知府,巡撫,就說你們想挖人家祖墳結果被打了,看他們肯不肯為你們出頭!」
「老龐。」這是隋州在警告龐齊不要玩太過了。
龐齊嘿嘿一笑,閉上嘴巴。
唐容唐爍還待再說,卻被唐紹制止了,後者畢竟比他們多吃了幾年的飯,閱歷也要豐富許多,隋州等人雖然低調,但氣度一看便非凡人,這令唐紹心中驚疑不定,看唐泛的眼神也有些不一樣了。
這些年唐泛在朝堂立足,很少說自己的家鄉籍貫,即便有人問起,也只說是江蘇常州府人士,因為唐家祖上當年是從常州徙至鎮江的,這麼說也不算錯,還能避開有心人的窺探。
所以就算唐家也有人在當官,知道如今的次輔叫唐泛,也不會想到對方就是當年那個父母早亡,早早離家的少年。
唐紹雖然暗自揣測唐泛的身份,也萬萬不會將他和內閣次輔聯絡在一起,只會以為是同名同姓的巧合罷了。
正因為他一開始就看低了唐泛,才會有這種先入為主的錯覺。
不管唐泛到底有沒有來頭都好,眼下唐紹明顯是奈何不了他的,家丁不堪一擊,難道要讓他們父子三人親自上嗎?
「唐泛,你這次來,僅僅是為了祭拜父母嗎?」他緩下臉色,好似真是一位關懷備至的長輩。「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你父親雖然早逝,但你還是我的親侄兒,既然回來了,就順道上門去吃個便飯罷。」
唐泛卻絲毫不給面子,淡淡一笑:「唐老爺,你的臉色比女人的心思還要難揣測啊,方才還要掘我祖墳,現在就邀我上門作客,這似乎不太合常理罷?」
唐紹有些尷尬的惱怒,覺得唐泛給臉不要臉:「既然你不願意,那就算了,有本事你就在此地住下別走,否則將來有事別怪我不念親戚情分,沒有及早提醒你!」
這是撂下威脅了。
「那我等著唐老爺的手段。」唐泛嘴角微抿,笑容卻越發深了。
隋州知道,這是他動了真火的表現。
但唐紹不知道。
衝著隋州等人,他沒敢再動手,只能在嘴上佔佔便宜,然後帶著兒子和僕從拂袖而去。
唐伯有些擔心:「少爺,您畢竟長年不在,若等你一走,他們就動手……」
唐泛:「不必擔心,他一定會在我仍在鎮江逗留的時候動手的。」
唐伯不明白:「啊?」
唐泛笑了笑:「我爹早年與他有些恩怨,照理說,人死如燈滅,都該隨風而去了,他卻念念不忘,當上族長便以權謀私,來對付自己已故的兄弟,可見心胸狹隘。這番受挫,他一定很不甘心,想讓我也當面受辱一回,所以必然會去找官府出面,讓我屈服的。」
唐伯一聽就更擔心了:「那可怎生是好?」
唐泛道:「不必擔心,來,我給你介紹幾位朋友,這是隋州隋廣川,我的至交好友,這是龐齊嚴禮,你喊他們老龐老嚴便好了,這一路上,我也多得他們護送。」
唐伯方才見識過龐齊的身手,心有慼慼然,又聽得他們護送唐泛來此,連忙鄭重拜謝:「多謝三位公子護得我家少爺周全!」
隋州阻止他行禮,溫言道:「我與潤青相交莫逆,老人家不必道謝。」
以他多年為唐家守墓的行為,足可見其忠義,唐泛也是敬重有加,又聽得唐伯說自己老伴多年前去世之後再未婚娶,膝下無兒無女,如今孤身一人,不由心頭惻然:「唐伯,待拜祭完我爹孃,你就與我一併回去罷!」
唐伯連連搖頭:「老爺太太還需要我呢,再說唐家人定不會罷休的,我怕您一走,他們私下就過來毀墓了。」
唐泛安慰道:「這次我會一併解決,以絕後患的。」
唐伯囁嚅:「少爺,強龍畢竟難壓地頭蛇……」
唐泛笑道:「連蛇都壓不了,那隻能說明龍不夠強大。」
見他如此胸有成竹,唐伯只好嚥下滿腹擔心。
原先唐泛就來信告訴他,自己清明時會過來祭掃,唐伯便提前準備了香燭紙錢,此時趕走唐紹等人,唐泛先在父母墳前磕頭告罪,又與唐伯一道燒了些紙錢,聊表哀思。
唐泛父親生前便是位不拘一格的名士,雖然考中功名,但後來在仕途上走得並不遠,反倒又是經商又是撰文,稱得上奇人,可惜英年早逝,方才顯得唐泛這一支人丁單薄,但真名士自風流,胸襟眼界非同凡人,即便九泉之下,也不會計較唐泛因公廢私。
祭掃完畢,一行人收拾好東西,走出唐家的墓地,沿著石階下山。
及至快到山腳時,卻又被前方一群人擋住去路。
對方倒不是故意衝著他們來的,唐泛等人粗略一瞧,人群之後還放著一口棺材,似乎因為什麼起了爭議,其中更有一名身穿七品縣令官袍的人,帶著數名官差衙役,想來也是剛剛上身,正喘著氣,一邊聽對峙的兩方人馬訴說因由。
因為山路狹窄,被這些人堵住之後,其他人就沒法再通過,只能跟著站在旁邊看熱鬧。
場面吵吵嚷嚷,但箇中內情並不複雜,唐泛他們聽了一會兒,便已經聽出個大概。
事情的起因,是本縣陳馮兩家,素有怨隙,七日前,陳霖於家中暴病而亡,陳家人悲痛萬分,可也沒有辦法,只能為他收斂屍體,準備停放七天之後抬上山安葬,但因為下過雨之後山陡路滑,棺材又是薄木棺材,不結識,抬棺的人不小心摔了一跤,當即將屍體給摔出來。
這一摔不要緊,陳家人竟然無意中發現陳霖腦後有一道創傷,深可見骨,先前因為頭髮遮掩,陳家人又匆匆下葬,也沒來得及留意,如今發現,自然大吃一驚。
若陳霖並非暴病,而是被人打傷頭部致死,那可就是殺人案了。
陳家人仔細回想,這才想起陳霖暴斃的當天下午曾經外出,回來時還說起自己與馮家三甲碰上,併發生爭執。
所以陳家人認定,陳霖是被馮三甲致死,正好馮家墓地就在附近,而今日恰逢清明,馮家人也一定會過來祭掃祖先,便抬著棺材跑到馮家墓地處,將馮家人攔下,又遣人去報官。
於是便有了唐泛他們看到的這一幕。
按照一般流程,縣太爺聽到有命案,那肯定是派人過來,把雙方都帶到衙門裡去,然後再驗屍斷案,但現在丹徒縣令卻親自過來,為的就是不破壞現場,免得屍體被人搬動之後喪失更多證據。
旁的不說,這份親力親為的舉動,還是很值得稱許的。
唐泛也不急著要走了,索性就待在旁邊,看任縣令如何斷案。
隋州龐齊等人自然更不會提出異議。
與他們一樣被堵在半路的人不在少數,唐泛一行夾雜在人群之中,倒不顯得過分惹眼。
那頭任縣令聽完雙方的申訴,先是令衙差分為兩撥,一撥在外圍,防止任何人離開,包括涉案雙方和看熱鬧的人群,另一撥則在內圍,負責維持秩序。
以小見大,唐泛不由暗暗點頭。
末了任縣令便先問馮三甲,陳家人所說,陳霖死亡當天,曾經在縣中與他碰面併發生矛盾,是否屬實。
馮三甲喊冤:「回老爺的話,小人那天的確曾與陳霖碰面並有所爭執,但當時我二人並未打架,怎麼可能毆打他致死呢?陳霖比小人健壯多了,小人怎麼可能打得過他啊,還請青天老爺明鑑!」
眾人聞言,都不由去看棺中屍體,從身材上來說,陳霖的確是佔了優勢的,不由信了馮三甲幾分。
陳家人怒道:「老爺,他在說謊,那天他們明明是打架了,陳霖手肘上還捱了一棍呢!您瞧瞧!」
說罷他上前擼起陳霖的袖子,眾人探頭一看,對方手臂上的確有一道傷痕,因為屍體僵硬了的緣故,紅痕消散不去,顏色變得很深,如同凝固一般。
任縣令看向馮三甲:「馮三甲,你有何可說?」
馮三甲支支吾吾:「興許是他回家之後自己撞到的……」
任縣令忽而厲聲道:「還要狡辯?!快快招來!」
馮三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大人,冤枉啊!小的,小的的確是跟陳霖動了手,可也沒怎麼他,當時他還踹了我一腳呢,您瞧瞧,您瞧瞧!」
他將自己的上衣掀起來,露出肚皮上的一塊淤青。
陳家人一看:「這麼點痕跡,說不定是你自個兒撞的呢!方才不還說沒有打架嗎,現在又承認了,擺明是做賊心虛,請大人作主啊!」
馮三甲嚷起來:「這都是七天前打的了,老子又不是死人,痕跡當然會消退!我沒殺人,我沒殺人!」
陳家人怒道:「陳霖看著健壯,實則有心疾,誰知道你是不是趁著他犯病時重擊他的腦袋!」
雙方越說越激動,馮三甲也非孤身而來,旁邊還有馮家人在,兩家人本來就早有仇怨,此時一言不合,竟要衝將上去廝打。
「大哥?」龐齊二人看向隋州,以眼神詢問是否需要上前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