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將見老漢對他「說話」,本來面帶微笑神情尊敬,可看過對方的手勢,神情猛就是一愣,眼淚毫無徵兆間湧出,隨即咕咚一聲,直挺挺地摔到在地,昏厥了過去。
他身後的那些將官也好不到哪去,這群把赤涅羅剎都不放在眼裡、把死乾脆當做快樂歸宿的鐵甲,人人癱軟成一團,涕淚橫流,無聲大哭。
突然,一陣輕柔禪唱,從梁辛身後響起。誦聲雖低,卻輕靈遠逸,轉眼飄散而去,籠罩整座大軍營地。
聾啞的鐵甲聽不到誦經,但卻能感受到禪音中的清靜平和,就如一抹清風拂身而過,平添一份恬寧,滿心悲苦仍在,但胸臆之中卻少了那份撕裂劇痛……
梁辛回頭一看,低聲誦經的正是小活佛。
小活佛出身大慈悲寺,什麼經都會念,但他是妖身,一旦動用這些佛家咒就會劇痛加身,他用妖力託請佛家清寧力,疼得自己滿頭大汗,眼淚都流出來了,可一字一字,念得不曾有絲毫馬虎。
小將和身邊的將官再度站起,而此刻,十萬雄兵也得知了真相,盡數聚攏而至,列隊在主官身後……遍野大軍之前,楚慈悲面帶微笑,時而指一指自己,時而指一指霸王卸甲,又把沒「說完的話」,繼續比劃了下去。
不久之後,楚慈悲把事情交代完畢,對著鐵甲大軍最後打出的手勢是:散去吧。
十萬鐵甲,人人身形繃得筆直,滿是血色,腮上掛著淚,卻不肯就此散去……直到突然間,有一個老兵咕咚一聲摔倒在地,身體蜷縮著、扭曲著,雙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胸襟,張大嘴巴,想咳卻咳不出來,想哭卻哭不出聲。
大軍頃刻散亂,不知多少人撲到在地,以頭搶地,用拳頭打自己,臉上的筋肉抽搐到扭曲……可仍不聞嚎啕,此間只有一個寂靜天地。
梁辛動容,真想替他們大放悲聲,但喉嚨裡彷彿被什麼堵住了,連呼吸都困難,又哪哭得出一聲半響……謝甲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也不知是對鐵甲、對梁辛還是對他自己,冷聲說道:「天下人間,生老病死,難過個屁。」說完,轉頭望向楚慈悲:「老漢,還有多長時間?」
楚慈悲一笑:「三四個時辰的樣子吧。」
謝甲兒點點頭,揮手卷起一道濃稠的白色颶風,托住了楚慈悲和幾個同伴:「臨死前,我再帶你轉轉去吧……不過,你守在這裡無數年頭,早該看膩了。」
楚慈悲笑著搖頭:「看不膩,總也看不膩,說來也奇怪呢。」
大笑聲中,霸王催動法術,颶風扶搖而起,託著眾人不徐不疾,向著遠方飛去……
半空裡,楚慈悲目光貪婪,仔細看著他的清寧世界,口中卻忙個不停,先把催動飛舟的口訣傳下。除了口訣催動、外力相推,想要返回中土,另外還有一個關鍵:對飛舟的駕馭、操縱。
仙界一共與九個世界相連,操縱之間稍有不慎,說不定梁辛等人就會掉入中土之外的另一個世界,到那時可沒人能再「推」他們一把。
楚慈悲傳過口訣,又把操縱飛舟的法子交代下來,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囑咐著各種細節,梁辛聽得頭大無比,大小活佛更指望不上,也幸虧這次梁辛「飛仙」帶過來了個「副幫主」。
天嬉笑不敢有絲毫怠慢,神情認真,用上全副心思,於楚慈悲處認真學著……
幾個時辰彈指而逝,就在日落西山之際,楚慈悲已經站不住了,躺在眾人身邊,再也說不出隻言片語了,氣若游絲,目光渙散……忽然,楚慈悲抬起了手,顫抖著,探索著,老漢想說什麼,卻只從喉嚨間發出咔咔的輕響,看他的口型,像是在喚「謝甲兒」三字。
謝甲兒知道他找自己的原因,湊到近前,低聲道:「放心,我答應你的事情……都是哄你開心的,你一死,我立刻大開殺戒,這個混賬仙界之中,誰也別想活。」
梁辛啊的一聲驚呼,身子一晃險些摔落雲頭。楚慈悲猛地發出了一聲悲呼,本已再難稍動的身體,硬生生地彈起來,左手五指如鈎,狠狠扣住了謝甲兒的肩膀,右手則抓起掛在腰間的面具,老臉上盡是不甘,嘶聲吼道:「你……」
謝甲兒忽然哈哈大笑,伸手把老漢推了回去:「謝甲兒一諾千金,答應你的事情自會辦到,倒是你罵我瘋罵我傻,不能讓你這麼痛快就死了,現在兩清,成了,放心死吧。有我在,此間就是太平樂土。」
謝甲兒是纏頭老爹與魔君將岸兩大邪道頭子調|教出來的愛徒,骨子裡就帶著幾分邪性,沒讓楚慈悲死不瞑目,已經是他「法外施恩」了。
楚慈悲臉色轉瞬釋然,摔回原地時已經恢復了淡淡笑容,在吐出最後一口氣的同時,嘴唇嗡動,聲音幾乎低不可聞,喃喃笑罵:「奶奶的……」喪身之際,楚慈悲將青銅面具牢牢抱在了懷中。
三字隨風而散,中土三位神奇兄弟中的最後一人,仙界誅仙的十二絕頂高手中的最後一人,就此撒手人寰,溘然辭世。
就在楚慈悲閉目同時,他懷中的玲瓏慈悲,肉眼可見的爬起一層層斑駁銅,不多的功夫,就讓這盞羅漢面具徹底暗淡下來,再無一絲光澤,臉譜也被鏽蝕得難以辨認了。
當年魯執一共煉化了十一個玲瓏玉匣,匣子的寶貝每一件都是絕倫之器,而他送給楚三這件,更是不同凡響,楚慈悲能活得如此長久,都是因為玲瓏慈悲滋養的原因,從另個角度講,楚老漢能活多久,完全取決於面具的力量。
此刻,楚慈悲壽數已盡,面具中的靈力也消耗乾淨,從頂尖的法寶,變成了凡鐵一塊。
楚慈悲當然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只把仙界託付給謝甲兒,卻沒把這件有降服惡鬼之力的寶貝一併傳下……
斯人已逝,任誰都少不得一場難過,可剩下的人還活著,還有無數事情要做。
謝甲兒載著老漢的屍體,和一眾同伴返回坤蝶飛舟之處,梁辛要返回中土,家裡還有著幾場大戰,等著他回去打。
臨別之際,梁辛明明有一肚子話,卻一句也說不出口,謝甲兒笑道:「少來羅嗦,煩人得很。」說著他一抖袖子,丟出一堆「破爛」,落在地上叮叮噹噹一陣亂響。
殘軀、斷肢、碎皮……五金交雜,正是助一行人越界的功臣,五金奴才爆碎後的殘骸。
「不是說你家結拜二哥的墨劍是五金之主麼,這些五金奴才的碎骨殘肢,也許還有用也說不定。」
說完,謝甲兒又對著天嬉笑揮了揮手:「趕緊把他們弄走,省的肉麻著我。」
梁辛知道師兄的性子,也不再多廢話,收好五金殘骸,也笑道:「走了,師兄珍重。」
天嬉笑施展手訣,與青墨催動輾轉神梭時相似,將梁辛、大小活佛和楚慈悲的屍體一一送入飛舟,自己又對著謝甲兒恭恭敬敬地磕了幾個頭,這才縱身一躍,也遁入飛舟之內。
按照事先的預定,待醜娃娃連連施展法術,將諸般準備功夫都做好之後,外面的謝甲兒大笑了一聲:「去吧。」聲音落處,雙臂上磊磊肌肉猛地賁起,霸王傾盡全身修為。
浩浩之力推動巨蝶,沖天而起,帶著滾滾風雷,一路扶搖直上,與高空中碩大的飛舟猛地一震,就此消失不見。
謝甲兒哈哈大笑,正想轉身離開,臉色卻又猛地一變,舉目望向遠方。片刻之後,蒼穹裡陡然炸響一聲悶雷,空氣簌簌顫抖,巨蝶又掉了出來,直挺挺地摔到了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