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蕭傳中輕蔑地道,「先生是何等人物,豈會被區區一個茅立為難?這一陣子文案操勞,難免有所疏忽,並不知道茅立中飽私囊盤剝百姓之事——他畢竟還做得隱秘,只怕是想要等到我和他交接完了再揭開包袱……待知道此事以後,先生便給趙文朗寫了一封信。」
趙文朗乃是趙元貞之父,前度宰相趙茂公之子,也是洛陽名流,蕭禹眼睛一亮,他明白了。「這陳參政也是趙家女婿,正是趙衙內的連襟。」
「從西京到東京,快馬來回也就是四五日。」蕭傳中淡淡地說,「算上文書來往送信的邊角時間,這一兩日內,也該有個結果了。」
「所以二十七哥你也就是磨刀不誤砍柴工,一面由幕僚出面緩緩交接著拖時間,一面去鄉鎮巡視,吃透宜陽的底子。」蕭禹笑著說,「掐準了時間回來,卻是等趙家回信的。」
蕭傳中沒有誇獎蕭禹的善解人意,反而說,「以後這些你懂我也懂的事情,就不必說穿了,說話要留點分寸,別人才覺得你含蓄雅重。」
蕭禹面上低頭受教,心裡卻有些不以為然:你也含蓄我也含蓄,彼此不都和打啞謎一般了?要是人人都這麼說話,萬一有個人傻些會錯了意,那不是誤事了嗎?
他不願和蕭傳中爭執,便岔開話題笑道,「哎呀,不過這茅立也實在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他們家衙內的名聲如何,在茶館裡坐了半日,誰都能聽得明白。就是這麼個樣還想和宋家結親,這不是自找沒趣嗎?」
「也是天下父母心吧。」在此事上,蕭傳中倒不那麼苛刻,嘆了一口氣,也道,「宋家女兒,誰家不想娶呢?」
蕭禹沒見過宋二孃,或者說見了也不知道那是她,對於宋二孃是否值得茅立如此狂熱地求娶,他無法評論,但有一人的婚事他是想評論的——他撇了撇嘴,多少有些刻薄地想:反正,起碼這宋三娘,感覺上就沒有特別到爭相求娶的地步,至少我就不想娶……
彷彿是為了讓他的想法更加堅定,蕭禹的腦海中又浮現出了宋粵孃的鬼臉——還有她那不疾不徐甜甜軟軟的話聲,‘先生,先未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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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巧不巧,就是這麼同一個縣城,同一個時刻,蕭禹在想著宋粵孃的時候,其實,宋竹也正坐在自己的屋子裡,想著這個輕浮討厭的登徒子——她對蕭禹的不喜,在這幾日又深了一層。
畢竟,這幾天,宋竹在家的日子可也不好過。
一開始答應顏欽若為她問問家裡,宋竹其實真沒想太多,反正蕭禹做了這樣的事,又是蕭正言的從弟,家裡肯定會談起他的,宋先生又寵愛她,且性子慈和,對於這些小兒女的事並不反感。顏欽若自己看上了蕭禹,小姑娘家慎重,不願先和家裡說,通過友人知道他的確沒定親,再和家裡要求提親,雖然傳揚出去不體面,但說到底也在情理之中……
——她是看到趙元貞以後,才忽然意識到這件事壞就壞在了不體面上。
果然,宋竹去找小張氏老實交代的時候,她母親才聽到趙元貞也在,眉頭頓時就擰起來了,聽女兒說完,稍事沉吟,便問了一句話,「顏姑娘和趙姑娘平日裡可親善?」
「……挺親善的。」宋竹老老實實地回答,她不可能當著母親的面扯謊。
小張氏的臉頓時就沉下來了,伸手就去拿戒尺,宋竹足足捱了三下,手心裡當時就起來了老高的紅道道,她也絲毫都不敢為自己叫屈、反駁,只能咬著牙硬受了母親的管教。
「女兒知道錯在何處了。」還得認錯,「請娘責罰。」
「你知道便好。」母親的眼睛幾乎能看到她心底,「從今日起,十日內,每天多練半個時辰的字,就抄《論語.慎獨》那章。」
宋竹自小被母親耳提面命,君子慎獨,常懷戒慎恐懼之心——這句話在書院裡被解釋出了種種含義,作為士子修身的法門,但在小張氏口中又被翻出了一種新意思,起碼宋竹是這麼理解的。君子戒慎恐懼,不單是因為要修身養性,也是因為外部環境,有時實在十分險惡,不能不處處小心。
以顏欽若此事為例,其實合情合理合法,就是不合大戶人家自我標榜的體面,不過宋家並不介意這個,大姐宋苓的夫婿還是自己挑的呢,小張氏之所以不快,乃是因為顏欽若明知顏家和趙家是昔日政敵,多年交惡的老冤家,卻還和趙元貞來往密切,顯然胸無城府,自己的婚事,極有可能就辦得不密實。這不是,眼下就落入了趙元貞耳中?
若是趙家有心,在這件事上翻出花頭來小題大做,不由分說地抹黑顏欽若的名譽的話,宋竹答應幫她忙的這個小細節,又怎會被人放過?到那時候可沒有人同情她名聲受損,只要是珍惜自己清譽的人家,也都不會說這麼個名聲有損的媳婦兒。
有名有沒有好處?有,沒人能比宋家更清楚,可有名也有壞處,正因為宋家一門乃是天下知名,身為宋家女,宋竹也必須戒慎恐懼,處處小心。即使是同一件事,放在她身上都有可能出現與別人不同的結果,要避免風險,唯一的辦法,就是永遠都不讓人捉到錯處。
按說自己平時,也算是看明白了顏姐姐的性子,有口無心,想一齣是一齣,並不是多精細沉穩,怎麼當時就沒想到這一層呢?即使沒有趙元貞,她也有可能把此事辦壞不是?畢竟,顏家還是屬意榜下捉婿的,她想嫁給蕭禹,家中只怕也是阻力重重,這要是往大里鬧了,最後萬一牽連到她身上,說是她給通風報信……
宋竹這幾天就是一邊抄書一邊懊悔,一邊也擔心趙元貞翻出些花樣來。尤其顏欽若和趙元貞自從上次回洛陽後,因為洛陽過宜陽縣的道路被春汛山洪沖壞了,過不得大車,她們兩人都還沒來上學,宋竹更是提心吊膽,在她的想象裡,洛陽早就把顏欽若這不體面的事情給傳開了,而她也忝為通風報信的三姑六婆類角色,喪盡了宋家的聲名……
好容易把今兒的字練完,洗洗睡了,第二天宋竹起來上學時,想到這事還在心裡罵蕭禹呢,雖然此事和他無關,但……她就是愛遷怒,不行嗎?
不過,等進了學堂,看到顏欽若和趙元貞都好端端坐在學堂裡,並無半點異狀,宋竹也是鬆了口氣,一上午聽課都多了幾分精神。——看來,還是她想得多了。
上過早課,很快就到了午休時分,眾女學生都在廂房用飯,宋學素習簡樸,食房供飯以菜蔬為主,味道倒還不錯,一群嬌娘子也都不挑剔:她們的兄長都不曾在飲食上挑三揀四,女兒家意見太多,難免給人以家中寵慣,受不得委屈的印象。被同學帶回家一說,嬌縱的名聲許就出去了。
——宋竹不願去趕領飯的人潮,便先轉身去了淨房,出來後舀過山泉水洗了手,要往食房走呢,就見到趙元貞在書堂跟前站著,見到她來了,便衝她招了招手,笑著示意她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