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竹道,「呃……君子不恥言利?」
「不錯,君子不恥於言利,」宋先生喝道,「更能忍辱負重,為了大局著想,忍下和遼國瓜分銀夏之地的痛楚,將來再一舉滅遼……南學宗師,無不和南黨黨魁有千絲萬縷的聯絡,南學為南黨服務,其核心箴言,也是為南黨的主張找好理論基矗三姐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宋竹嗯了一聲,心中忽然靈機一動,想到了一個極其……極其荒唐的可能。
她強忍下心中的震撼,喊道,「我懂了!爹,你是說……你是說,北黨也需要一門顯赫的學派,來為北黨張目,而他們選中的就是我們宋學?所以他們要說大哥,所以說大姐、二姐的人那麼多……」
宋先生對宋竹投來了欣慰的一瞥,他淡淡地道,「北黨不是選中了宋學……而是在北地,沒有一門學派,有宋學這麼大的聲勢,這麼完整的體系……要和南學對抗,他們只能和宋學聯盟。」
他平日裡笑口常開,氣勢含而不露,宋竹心中從來也不懼怕父親,然而隨著這一句話,宋先生自然而然流露出絕對的自信和霸氣,讓宋竹心中,不覺為之一震——她忽然發現,自己的父親要比自己想得還更厲害一些。
「但……但您不願意是嗎?」不知為何,她的表現心理更急切了些,宋竹急急地說道,「所以大哥一直沒說親,二哥……二哥的親事被二叔擅自定下,祖母很是不高興,還有大姐、二姐都不嫁官宦人家——」
她不覺有了更大膽的猜想,「您辭官回鄉,不會也是因為不想和北黨聯盟吧?」
宋先生倒有些吃驚,他又是詫異,又是慈愛地看了女兒一眼,「你是長大了……」
旋即便全盤肯定了女兒的猜測,「不錯,大哥親事到現在都還沒定下來,就是因為北黨耆宿,已經是耐不住性子了。不然,你當這些多年的親眷好友,會為了你大哥而反目成仇,彼此爭嫁嗎?鬧出這麼大的聲勢,不過是為了讓你大哥的婚事,多上一重意義而已。」
宋竹這才明白為什麼越國公府會一見就求娶自己,為什麼範大姐會說那麼一番話,原來,在長達四年的僵持和耽擱以後,顏家已經打算另設他法了。自己也許令老夫人十分滿意,是以她想要一舉兩得,又得了個孫婦,又是把宋家給裹過來了……這顏家人還真是,讓人說什麼好呢?怪道把她誇成那樣,原來背後安的也說不上是什麼好心。
「都明白了吧?」宋先生笑著問。
宋竹點了點頭,「是都明白了,就是,就是不明白一點,您為什麼不肯和北黨聯盟呢?」
「這說來可就複雜了。」宋先生問道,「你真想聽?」
宋竹自然用力點頭。
宋先生淡然道,「理由有二,第一,宋學現在‘順天應人、至誠至性’的旗號,並不適合北黨的需要,一旦和北黨聯盟,則勢必要做出改變……若是如此,還談何‘誠’字?至於第二……」
他話剛出口,忽然皺起眉頭,衝門外道,「什麼人鬼鬼祟祟?出來1
宋竹正詫異時,門簾一掀,居然是蕭禹走進屋內。她心中頓時急了:兩父女的談話,並不適合為外人聽見,而且偷聽本是卑鄙之事,聽父親的語氣,也很是不快……
正要設法給蕭禹解圍時,蕭禹已從懷裡掏出一本功課,對宋先生道,「先生您今早讓我過來——」
宋先生見到是他,神色卻是頓時慈和起來,他笑道,「來了多久了?若非你動了一下門簾,我還真沒發現。」
蕭禹嘿嘿傻笑,居然也是一口承認,「剛來一會,聽見三姐問您為什麼不肯和北黨聯盟,一下就聽住了。」
宋竹如今對他已經很是熟悉,見蕭禹眼神閃亮,呼吸沉重,倒是微微一怔,心想:「他今日好激動啊,難道對此事就這麼好奇嗎?蕭家可從來都是不偏不倚,沒聽說沾過這兩黨的邊。」
正想著時,蕭禹果然還進一步問,「那先生,這第二又是因為什麼呢?」
宋竹都快暈過去了:偷聽不算,你現在還參與討論了……
宋先生瞥了蕭禹一眼,居然未曾生氣,而是微微一笑,答道,「因為我支援變法。」
這話一齣,兩小的眼睛都是瞪得大無可大——變法可是南黨的核心政策,為了變法兩個字,這些年朝堂中不知有多少爭鬥,多少腥風血雨,現在,一向被視為是北學赤幟,在許多人眼中甚至是北黨中堅的宋先生,說他支援變法?
天都要塌了!
「那……」還是蕭禹先恢復了鎮定,「那您為什麼不為大哥說上南黨的新婦——」
要和北黨劃清界限,這就是最好也不過的辦法了。士大夫家的婚姻,本來也就一直都不單純。
宋先生嘿嘿一笑,幾乎是有幾分惡劣地望著兩小,「因為……我也不支援聯遼滅夏。」
這下,兩個人都是徹底暈了:這叫什麼事啊!
「先生,您這……」蕭禹都有些結巴了,「您這麼可、可成不了事啊?」
宋先生的表情卻是嚴肅了起來,他微微前傾身子,盯著蕭禹問道,「是麼?那麼你告訴我,是誰說,必須要依附一黨,才能成事?又是誰說,一黨、一法好,所以他的全盤軍政,就都好?」
宋竹雙眉緊擰,心中思潮起伏,好一陣才平息下來,但當她留意到蕭禹神色時,卻又不覺一怔。
——此事畢竟事關宋家前程,她自然是很上心的,所以乍聽父親的真實立場,不覺也是氣血翻湧,用了一定的時間才控制住自己。可蕭禹……他才入學幾個月,難道心裡就和宋家這般休慼與共了?
他看起來,居然是比她還要更激動幾倍……
作者有話要說:更新咯
每次更新前都有話想說,但是更新的時候就什麼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