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只要順著家裡人鋪好的路往下走去,一切……應該也就能順順當當的了吧?
宋竹忍不住衝著空氣傻乎乎地笑了起來:雖然在她長大以後,家裡人很少和她摟摟抱抱的,但身在家裡,她卻無時無刻都能感覺到自己正被父母兄姐的關懷緊緊地保護著,從未有感到孤單寂寞的一刻。
「既然如此,我也要抖擻精神,萬萬不能太懈怠了。」她旋即又是轉念一想,「蕭家的家境,畢竟要遠勝曾家、薛家,說不定為了我在蕭家能立穩腳跟,爹孃會多為我籌措一份嫁妝。固然家裡現在也不差這些錢,但最好也別在我身上破例,我的名聲越大,蕭家越想說我,將來爹孃對我也就越放心,我自然也就能和爹孃說,不必為我破例。」
把一切勾畫妥當,她順手團了塗寫過的白紙,湊在燭火上,讓它燃著了,免得留下紙團被家人瞧見,臉上過不去。宋竹撐著臉盤,望著一縷青煙從紙上嫋嫋升起,彷彿透過這煙霧,看到了將來的種種景象,她的唇邊,不覺也就露出了甜甜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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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昨日宋竹的遲歸,差點累得她沒法回家——平時她不是跟著宋先生,就是跟著二姐她們。而昨日兩邊都以為她跟著對方走了,是以都自行回家,若非在途中恰好碰上,根本都不知道宋竹還被落在了女學裡。
當然了,家常過日子,誰也不會把時間掐得很緊,再加上宋先生也不知道宋竹是何時從後山回去女學的,所以宋竹消失的那小半個時辰竟也無人問起,頂多只是被繞回來接她的三哥宋栗寵溺地責備幾句而已,家裡誰也沒把這當了一回事,倒是鬧得宋竹這裡有件事難以處斷:陳娘子和她表兄的事,是否該和母親說說呢?
陳娘子不忘初衷,一心繫在表兄身上,宋竹私心裡,對她是很佩服、很同情的。不過這件事壞就壞在陳家如今看來是反對兩人見面,如今這樣還好,若是萬一陳家真要悔婚,又或者她表兄下一科落第,陳娘子心一橫鬧著要和表兄私奔,此事對書院來說,影響就很不好了。——這並不是什麼異想天開的擔憂,從唐至今,婬奔之風是屢禁不絕,每年都能聽到某處的小娘子,因為家人看管不嚴,自己又不經世事,被輕浮無賴誘拐私奔的事。前朝白居易還寫過《井底引銀瓶》,告誡女子不可輕易私奔。到了本朝,由於榜下捉婿的習俗,越是富貴人家,小娘子鬧出私奔之事的機率反而還要越高。
思來想去,宋竹倒也覺得還是該和家裡人說一聲的好,將來若是陳娘子表兄落榜,陳娘子又是舉動有異,那麼屆時家中順理成章也就會有所處置,免得其為書院名聲帶來瑕疵。因此這一日,到母親身邊上女紅課時,她便是一邊刺繡,一邊對母親解釋起來,「……那日回來遲了,其實是因為……我和三十四哥前些時日拌嘴了,三十四哥來和我賠不是,我們說話時,不意遇到陳娘子和她表兄,又不便出去打擾,所以才耽擱了那些時候。」
小張氏手裡針線一頓,倒是未問陳娘子,先道,「拌嘴?以你素來的脾氣,我倒不知道,你竟會和人拌嘴?」
宋竹一般很少對家裡人撒謊,頂多有些事,是不問不說。不過今日她卻大覺很難堅持自己的一貫做法——雖然也知道家裡人應該是頗為中意蕭禹,但要她一五一十地和母親交代她同蕭禹之間的那些小兒女情狀,宋竹實在也覺得拉不下這個臉。其實,現在想想,大概從一開始,和蕭禹有關的事,她願意和母親說起的,也就不是很多。
「唔,反正也就是口角罷了。」她含含糊糊地說,「三十四哥有些小孩兒脾氣,在東京時想必又被寵慣了。過了一些時日,他自己想通了來賠不是而已,其實也沒有什麼,不論如何,他的心畢竟都是好的,我早也不生氣了,只是他還瞎擔心罷了。」
也不知是否她的錯覺,母親含笑望來的一眼,彷彿是大有深意。宋竹不禁心底發虛,只怕她尋根究底,還好,母親只是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是這樣麼?」
便不再問,而是問起了陳娘子和她表兄的事,「陳娘子今年,過了十五了罷?」
過了十五歲,除了未婚夫以外,就不好私下同外男獨處了。當然公開場合不在此限,私下一大群人在一處說話,也不是特別犯忌。宋竹道,「今年剛滿的十五歲……」
她也沒說陳娘子和表兄的親暱,只把對話和母親說了,小張氏聽了,也沒別話,只說了聲‘知道了,也不是什麼大事’。宋竹心底,也就鬆了口氣:母親自然會和父親提起,從她的反應來看,也未必會對這兩人有什麼嚴厲的舉措。
餘下的課程,兩人便不再說閒話,只是專心繡花,等到宋竹收拾東西準備告辭時,小張氏才若無其事地說,「論罪斷案,論行不論心,擇人交友,論心不論行。人誰沒有做錯事、說錯話的時候?不要揪著人家的錯處不放,只因為一點小錯,便同人疏遠了,責人宜寬、責己宜嚴,這句話,你回去好生琢磨琢磨。」
宋竹面上一紅,明白母親怕已經是看破不少內情,只是不說穿而已。不知為何,她忽然有幾分害羞,匆匆忙忙地應了一聲,回過身子,便是疾步出了屋門,速度之快,也是平日罕有。
小張氏目送女兒的背影消失在屋門口,忍不住也是微微一笑,她開啟抽屜,將周家寫來的提親信來回看了幾遍,又尋思了一會,方才是將此信鄭重摺好,收入了一個匣子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更新咯
粵娘是個很有條理有恆心的傢伙,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