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姨。」他對於聖人也的確是十分不捨,此番出宮以後,為免瓜田李下,兩人相見的次數便不會太多,想到素日來聖人待他一番情誼,陳珚也是紅了眼圈,抱著阿姨的膝蓋傷感了一會,便又面見官家辭行。
官家平日在外殿,又或者遊幸園林時,召陳珚相伴的機會還是不少的,因此便沒有聖人那般不捨,撫著陳珚的頭道,「回家以後,戒躁戒驕,好生和兄弟們相處,但若是有人欺負了你,也不要太忍讓了。」
這番話前後矛盾,倒是體現了官家心裡對他的疼愛,陳珚忍著眼淚微微一笑,道,「姨丈儘管放心,受了委屈,我肯定來找您告狀,讓您教訓我那些兄弟們。」
官家哈哈笑聲之中,陳珚便登車出宮,在簫韶部樂的陪伴下,浩浩蕩蕩地回了福王府。
家裡人相見,自然是好一番感慨,不過福王和福王妃也都不曾有多麼失落,陳珚能入宮,家裡人自然不可能掣肘,可出了宮,家裡人卻也都十分喜歡。就是陳珚幾個哥哥,也都不無鬆了一口氣的感覺——若是陳珚異日做了皇帝,福王這一家人,雖然也肯定是格外榮寵,但相同的也肯定要格外戰戰兢兢,陳珚那幾個哥哥還要對弟弟行大禮,都是富貴鄉里長大的,對身外之物看得不重,很多人心裡未必覺得多出來的那點錢財,能抵得過這一份綱常失序的不舒服。
陳珚住在宮裡時,和外界訊息不便,這一次回來,肯定要和家裡人多談談天,當晚吃過飯,便和幾個兄長一道吃酒閒話,大家零零散散把京裡京外的許多動向都說了個遍——關西的戰局漸漸有所好轉,彷彿有反攻的勢頭,京裡姜相公還是大權獨攬,變法又要有新招數……
說到府內,最大的新聞也就是家裡多了幾個陳珚的侄子、侄女,還有他們家多出的那個義女宋三孃的婚事。
「就這幾個月,他們家的門檻都要被磨平了,來提親的媒婆從天南到海北,也不分什麼黨了,都是想要娶到這麼孝順的小娘子。就是娘這裡,都有人來問,打算託她做媒,也不知為何,都被娘回了。」
「也是宋家早就有了腹案了吧,聽說還是要和王家結親,雖說王城成親了,但不是還有別的兄弟麼。」
「我聽說是要說給周家就是周家那個周霽——」
陳珚也知道,鄧妃有孕的訊息一傳出來,自己就未必能約束住周霽,他這些年來一直沒有成親,不知是否就在等這個機會,聽到周霽的名字,他心裡先是一沉,馬上就又想到:「還是要設法再警告三娘一番。」
不過想到現在可以通過母親傳話,也不必和宋竹見面,剛興起的想法忽然間又煙消雲散了。「她那麼聰慧,要是能聽進去我說的話,肯定是不會選周家,若是選周家,只怕也是經過一番權衡的,又何必還需要我去多嘴呢?就算是再說個王家的人,她家裡人那麼疼她,那人的條件想必也不會差的,我應該為她高興才對,不能再想著她的事情了。」
連宋苓都明白的道理,陳珚在過去的十個月裡如何能不明白?只是饒是如此,他依然免不得悶悶不樂,這天晚上倒在床上,便還是在說服自己:「你若說了她,就是害了兩家,這是極為自私的,對誰都不好,再說,她現在也不再喜歡你了。」
宋竹放下他,本來是他一直希望的事,但現在陳珚卻一點也沒辦法因此高興,他把那番話在心底翻來覆去地想了無數遍,忽然一陣煩躁:「男子漢大丈夫,哪有那麼多不得已!想做的事,就去做!想要的人,就去搶!從前你要做太子,那是真的沒有辦法,現在你都不是太子了,難道還要繼續妥協下去,陳珚啊陳珚,你就真的這麼無能嗎?」
他素來心思縝密、謹小慎微,此時忽然間大發豪情,也是心潮起伏難以自禁,翻身坐起來想了一想,便想道,「但,她已經不喜歡我了……我做這些事,總是要傷害到先生他們的,不說是誤了大事,但起碼以後宋家做事要被我掣肘,若是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娶來一個不高興的新婦,那也未必就好。」
轉念一想,卻又不由一陣心跳:「陳珚,你還要騙自己嗎?三娘為人,難道你不清楚?你會信她就那麼死了心?她心裡一定還是歡喜你的!只是從前礙於時勢,不能不把你放下,若是你還要騙自己,你便真的不值得她的喜歡了1
自賢明太子重病,他趕回京城以來,幾年來陳珚一直覺得心底有什麼東西在沉甸甸地墜著,就是放聲大笑時,也沒有真的高興起來,唯獨此時,他渾身輕飄飄的,幾乎都能徒步飛天,只覺得從生下來起,最為暢快的時辰便是此刻,他站起身子,在屋內來回走了幾步,急促地吐出一口氣,最終下定了決心:「好罷!人生豈能不為幾件快意事?管不得那麼多了,三娘想嫁別人,我絕不答應……我,我娶定她了1
作者有話要說:更新了……久等了
但這一章大家肯定是很喜歡的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