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金明殿裡氣氛壓抑的時候,東宮侍從的日子也不好過——陳珚吃過晚飯,從福寧宮裡回來,才剛坐下,沒說幾句話就急了,「你怎麼能去找姨姨呢?這不是正中了別人的下懷嗎?」
宋竹聽著就很不高興了,「我不去找姨姨,難道真讓京哥住這樣的屋子麼?實話說,若不是我自己親自收拾的屋子,每一樣東西都是讓乳孃給看過了,現在我也不放心讓京哥住,誰知道這旁人安的都是什麼心,會不會往屋子裡塞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痘疹才流行過沒有多久呢,要是塞了病童穿戴過的東西進來,那可就真說不清了。」
這話火氣就很大了,陳珚聽著直皺眉,看了看周圍懸掛的這些半新不舊的錦帳,還是說了幾句維護賢明太子的話,「這些的確都是我當年也用過的舊物……」
「你這就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宋竹氣得一下站起了身子,「明擺著這件事有文章,你還為背後的人開脫——」
陳珚雖然對她疼愛尊重,但也不是沒脾氣,平時小兩口沒矛盾,你好我好的,他自然不會輕易發火,但現在兩人都是有一套理,他也覺得宋竹不太懂事,聲音便跟著高了起來,「宮裡的規矩,不是你這樣做事的,你這就是順著人家的意,讓他高興,反倒是讓姨姨傷了心!這個院子裡好幾個屋子,隨便收拾一個屋子,通通風,把舊東西收拾了,還不是照樣可以住人?過上幾天悄悄地把這些東西都收拾起來,換上新的,就是姨姨知道了,也未必會說什麼,你這樣把京哥抱上門去,姨姨豈不是完全清楚你的心思了?」
宋竹從小長在那樣一個家庭,出嫁以後,福王府眾人又的確是十分疼寵容讓,她不是不懂得勾心鬥角,只是對這些事自然有一番看法,這件事的確是太子宮佔理,她並不覺得自己有錯,「若是要挑撥離間,那收起來換新的,不是一樣有一套心思麼?再說我又未曾有一句嫌棄的話,聖人若是明理,自然知道這擔憂是有道理的。不然,發痘疹的人家為什麼都不敢和別人來往,不就是怕過病氣嗎?」
雖然丈夫沒有頂嘴,但看他氣得太陽穴邊上一根青筋直跳,宋竹也是一陣氣悶,這宮廷生活才開始,兩人就是罕有地起了口角,也讓她心情更差了。——反對陳珚過繼的重量級人物,內宮說起來也就那麼一兩個,能把功夫做到這一步的,肯定是太后無疑了。這老人家身體康健得很,又是隔了一重的大長輩,若是按孝道規矩來說,她給了多少委屈自己都是隻有受著,絕不能想著回敬,就是想一想,都是忤逆不孝的表現。宋竹第一對付不了她,第二也不能對付她,這豈不是說日後就只能生受著太后方面給出的種種款待,就這樣一直到她去世為止?
雖然她和陳珚感情甚篤,但此時依然不禁對他生出了一絲埋怨——她之所以入宮,完全是因為當時他的追求,怎麼現在遇事,他不覺得自己受了委屈,要上來撫慰,倒是怪責起自己處理不好?
這樣一想,本來十分的委屈頓時變成了二十分,再加上京哥遠在金明殿,也不知道現在入睡沒有,宋竹心情本來就沉悶,她眼圈不由就是紅了,扭過頭去抹了抹眼睛,冷聲道,「京哥的屋子,他們原來也是收拾出來了,你覺得那裡拾掇拾掇能住,就去那裡住吧,我是要去歇息了。」
說著也不搭理陳珚,自己站起來就進了裡屋,看到那半新不舊的幔帳,心裡更是煩惡,索性喝道,「把幔帳拆下來送到京哥那屋子裡去,這屋裡所有舊東西全部都送過去好了。」
又令人用熱水擦床,自己親自在那裡看著,一邊看,一邊抹眼淚——她小時候總怕自己嫁不出去,現在卻是才明白,為什麼大姐回家以後怡然自得,再沒有出嫁的念頭,她倒是不怕生活清苦,只是這種有理說不清的感覺,實在是太折磨了。
過了一會,陳珚也是走了進來,先是默不作聲地站在她身邊,宋竹也不理他。後來陳珚把手搭上來了,她這才抖了一下肩膀。
這一抖,沒有抖掉陳珚的胳膊,倒是把她抖進了他的懷抱裡,陳珚將她緊緊抱住了,熱乎乎的氣吹到宋竹耳邊,低聲道,「還生氣呀?」
宋竹癢得厲害,忍不住笑了一聲,但又很快繃起臉來,道,「我要和你和離。」
她這明顯就是氣話了,陳珚也沒當真,反而笑道,「入宮第一天就要和離,你這脾氣,比誰都大呀,你這回倒是不怕傳出去以後,宋家女不好嫁了。」
宋竹哼道,「怕什麼,我們家又不是沒人和離過,我還不是照樣幾家爭著娶?」
陳珚笑道,「是是是,你說的不就是我嗎?我爭著娶,我爭著娶……我爭著娶回來的娘子我還給臉色,是我不對,我自掌嘴好不好?」
她被陳珚抱著,心裡自然軟了一些,再加上陳珚也沒反對她清掉賢明太子的舊物,宋竹的心情也的確有所好轉,見陳珚真的要自己抽臉,忙止住道,「你毛病呀?怎麼說都是個太子,這般沒皮沒臉的,像話嗎?」
陳珚嘿然道,「我要有皮有臉,太子妃都要和我和離了,我敢不沒皮沒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