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中國沒有形成穩定的市民階級,不通過思想教育讓農民當兵,就無法建設有凝聚力、有戰鬥力的軍隊。中國農民純樸的天性,吃苦耐勞的品質,易於服從和管理的作風,無不是一支優秀軍隊所需要的。這也是後世共產黨和國民黨勝敗立分的關鍵所在,強徵入伍、強拉民夫的國民黨只是收穫了一堆與自己離心離德計程車兵,而共產黨通過訴苦教育,土地改革讓農民從心底擁護,雖然因為農民易於管理的品質使得這些問題不容易顯現。等到了要緊關頭,農民的本性自然而然就會流露出來。
如果沒有這批穩定的兵員,逐鹿行動就是一場空。當然,在這場民族主義戰爭的洪流中,愛國學生會比農民有更高的覺悟,工人階層比農民有更好的組織性、紀律性,但前者是不可多得的技術兵種儲備,後者則直接關係到整個行動的裝備保障,不能輕易用來取代農民階層的角色。固然,人和人都是平等且有尊嚴的,但作為最高統帥,只能從最有利於民族、有利於國家的角度去思考問題,去犧牲哪一部分也是其中的取捨之一。
何峰早就做好了規劃,逐鹿行動當中要有大批次、有文化素養的學生擔任包括炮兵、裝甲兵、通訊兵、航空兵、測繪兵等在內的專業隊伍,而工人階級,會通過北方實業這個蓄水池逐步發揮作用。這個蓄水池在前面的戰爭中已經應用過一次了,即,三大軍工集團從北方實業徵調最優秀的技工,北方實業從全國其他產業徵調最出色的技工,通過層層抽水,將中國工人的精華全部輸入到國防第一線;戰後,不必要維持高產量的軍工集團部分投產新裝備,部分將人員分流回北方實業,而北方實業必將進行更猛烈的產業擴張。
這個巨無霸式的、具有中國特色的壟斷企業已經發展得如此龐大,以至於連克虜伯、萊茵鋼鐵、西門子等等企業加在一起才堪堪與之匹敵,其與國家政權的緊密結合,更是令人瞠目結舌。這種體制,不必說,將來肯定是弊大於利的,但至少在現在,在現階段為了生存和發展而戰的中國,是有其獨特優越性的。等於是在中央集權未完成徹底改造的前提下,通過經濟戰線擁有對地方的額外掌控。這不僅挽救了太平天國已降呈現墮落趨勢的中央威權,更在經濟上造就了全國混一的大市場格局,有利於進一步開放與發展。
比如,在上海這樣一個敏感地區,對付不聽話的資本家和某些野心家,用軍事不行,用政治無果,用經濟就輕而易舉——北方實業瞬間就可以掐掉煤炭、電力、鋼鐵、有色金屬、航運、金融等等供應,讓你不得不低下頭來服從。
所以,按照這個道理,鐵路建設作為國策建設固然重要,也要服從逐鹿行動的整體安排……
但是,更多層面的原因是不能解釋的,解釋得太多,不但會將逐鹿行動的情況透露的太多,而且會引起不必要的戰略麻煩——英法可不會同意中國一方面出售武器給俄國,另一方面又在打俄國的主意。所以,這樣的情況只能用別的緣由加以掩飾。
固然,大的戰略行動是無法掩飾的,但可以加以偽裝,畢竟,興修這幾條鐵路是既定國策,也寫入了總統國情諮文,因此,秦時竹略加思考之後便道。
「兩位說的問題確實存在,也毋庸諱言,但是,事情並不是如此簡單。」秦時竹決定給內閣上一次課,「建設是一個層面,更重要的是,是政府資源掌控和動員能力,這決定著我們的成敗。」
「從古至今,中國的行政統治,一般只抵達到縣一級,縣級以下,都是依託鄉紳和家族展開,表面上看,能夠維持一個較為精幹的官僚體制,但在實際上,動員能力是非常不足的。因為縣級並不掌握緊急事態下真正需要的人力物力財力……遠的的不說,但說長毛初起之時,地方應對失措,最後只能通過團練來應付。」
清廷對太平天國的應對,是中國傳統政權統治的典型——龐大的統治金字塔,將行政力量集中在了縣甚至縣級以上,到處都是官僚,但真正幹事的很少。一個決策,從中央制定之後,要經過省、道、府、廳一系列疊床架屋的機構傳遞,然後才能到縣級,所有的事情都落實到了縣級,但縣級本身卻缺乏足夠的行政運作機制。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無論是政、軍、財、法、學,到了縣裡,就是縣太爺一個人對付,使得他必須依靠當地氏族和名望之人輔助。運作順暢之時,相得益彰,政府保持了高效運作的效率,當地獲得了行政資源,但大多數時候運作是不順暢的,當地的名望志士的目光和利益只侷限於家鄉,對於家鄉以外的變故,極少願意投入資源,這就恰恰印證了在農民起義風暴中,各地不是將力量結合起來予以彈壓,反而試圖鞏固自己的一畝三分地,結果被農民起義的浪潮給個個擊破。
因此,在秦時竹的執政理念中,一直對政府動員能力有偏執狂一般的熱衷,他一方面大力削減省、縣之間的重疊機構,另一方面大力加強縣級行政力量,甚至已經進行試點,在諸如遼陽這樣的現代城市將行政推進到鄉鎮一級。只有從上到下的層層動員並進行資源整合,才能實現國家力量的最大化,也可以避免甲午時期那樣的極端惡劣情況——同樣是國家海軍組成部分,北洋水師被集中使用的日本打得落花流水,而南洋水師還在一旁看風景。
每一個鐵路建設員工,每一個國防軍的將士,都是動員體制下的螺絲釘,只有越來越多人見識過場面,經歷過動員,才能在緊急狀態下成為可以投入使用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