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陽之下,數名男子揮鍬挖掘地面。
在徐文強的廣大棉田中央。
正在挖掘之人,是徐文強的佃戶跟大猴。
總計動用五名勞力。
開挖至今,已耗費近半天的時間。
此刻,所挖掘的地洞深度已比人深。身材魁偉的大猴立在洞穴下,伸手已夠不到洞緣。
由上往下直挖,隨著地洞愈挖愈深,清除積土便愈花費時間。
看到這一情景的空海指示道:「不要直直往下挖,挖成斜面,像坡道那樣——」
地洞的大小及前進的角度,全由空海決定。他還把作業分為挖土和運土,兩者輪番上陣。
經過空海指示,作業速度倍增。
橘逸勢見狀說道:「空海,你真是能幹。」
因為空海指示正確,從旁看得出來,洞越挖越深,效率卓著。
兩年後,空海返日,也曾著手各種土木工程。
在他的故鄉贊岐,棘手得讓專家宣佈放棄的「滿濃池」湖堤工程,空海也能竟其功。
原有水湖周圍約四里,面積八十一町步。湖面橫跨七箇村、神野村、吉野村三個村莊,數百聚落的灌溉用水全都仰仗這個水湖。每年大雨潰堤,水淹房舍、田地,牛、馬或人慘遭溺斃。不僅農作物收成無望,還會造成疫病流行。
官吏、專家整治經年的工程,最後半途而廢,轉向空海求援。
空海只耗費月餘時間,便將工程順利完成。
土木工程,是一種講究理路的作業。
有效運用人力和馬力,在合理的順序和方法之中,營造合理的結構。思考這種事理,似乎很適合空海的頭腦。
此處順帶一提,空海也擅長用人,如何鼓舞人心,讓人一鼓作氣,他頗精於此道。
「空海先生,最近怎麼老叫我挖地洞啊?」大猴一邊挖掘,一邊從洞底朝空海喊道。
在空海的注視下幹活,他似乎很快樂。大猴上半身裸露的肌肉沾滿泥土,泥土和著汗水流淌而下。
洞穴外擱著裝滿涼水的陶甕,隨時可用勺子飲用。
不僅空海與逸勢,柳宗元、白樂天、張彥高、徐文強也離開安放在對面柳樹蔭下的椅子,都站到地洞旁邊探看著。
他們似乎都想親眼看見,何時會挖到底,又會挖出什麼東西來。
洞穴最深之處已逾九米。
「還要繼續挖嗎,空海先生?」大猴問。
「還早還早,還沒挖出東西呢。」
即使空海沒有吩咐,大猴雙手仍揮個不停。
強烈的泥土清香,自洞底向上飄升。
「空海,這兒到底埋藏了什麼東西?」逸勢問。
「不知道。」
空海往下探看著地洞答道。
就在此時——
金屬與某種堅硬物體碰撞的聲音響起。
「好像有什麼東西。」大猴在洞底說。
他所揮動的鐵鍬前端,在地裡觸碰到某種堅硬的物體。
柳宗元先探出身子,洞旁的一夥人跟進,全伸頭往洞穴裡探看。
洞底正在工作的其他人,也都停下了動作。
「會是什麼呢?」大猴問。
在堅硬物體四周,用鐵鍬輕敲了數回,大猴將鍬擱下,雙膝著地,徒手翻撥泥土。
「哇呀——」大猴驚叫。
「空海先生,那東西是顆人頭!」
大猴除掉附在「那東西」上面的泥土,站起身,退到一旁,好讓在洞口上探看的眾人也能看得見「那東西」。
的確是一顆人頭。
不過,當然不是真正的人頭,而是人造的人頭。
「我看不清楚。」話說完,空海就徑自滑下洞底。
空海之後,柳宗元、白樂天、橘逸勢也魚貫滑了下來。挖掘的佃戶都上去了,只有大猴留在原地。
五人團團圍住「那東西」,原本還算寬敞的洞底,一下子擠滿了人。
「那東西」是一顆實物大小的人頭。從洞底出土的只有頭部。
空海斜看著「那東西」,並以手觸控。
很堅硬。
卻不是石頭那樣的堅硬。
「是陶器——似乎是俑。」空海說道。
「那東西」蓄髭鬍,結頭髻。臉、眼、鼻、口、耳——做工逼真,讓人看不出是人工製成的。
「這手藝,看得出是何時的樣式嗎?」空海自顧自地隨口發問。
「看不出來。」柳宗元像是代替眾人發聲似的,邊回答邊搖頭。
最後一個下到洞底的張彥高湊在逸勢身後窺看那顆人頭,忽然驚叫起來:「這、這個,就是那天晚上,從這兒出土,隨後就消失無蹤的人。我確定就是這副模樣。」
因為興奮與莫名地不安,張彥高的聲音顫抖不已。
【二】
直至向晚時分,兩尊陶俑才從地洞底下完全挖出。
此刻,兩尊陶俑正佇立在地洞上的土堆旁。
那是人,且是士兵的立像。
比真人大了許多。
與大猴不相上下。
挖出第一尊時,大猴發現還有一尊。
「哇呀,還有一尊,一模一樣的。」
為了要挖出那兩尊陶俑,大猴拼命挖大洞穴時,又發現另外四尊。
「這麼一來,可沒完沒了啊。」
於是,他決定暫時先挖出最早發現的那兩尊。
兩尊陶俑,沐浴在午後斜照的陽光下,佇立在眾人眼前。
這兩尊兵俑均身著甲冑。
當然,並非實物,只是俑體的一部分。腳上也都穿著鞋子,一是方口齊頭鞋,另一為高筒靴。
雖然都蓄有髭鬍,但兩俑容貌相異。
一人右手持劍。劍非俑體的一部分,而是真品。
實際上,那兵俑並未握劍。不過,兵俑右手呈握劍形狀,拇指和其他手指間騰出一個圓孔,看似確曾握有某物。
掉落在腳旁的劍,大概正是右手所握的吧。
另一尊兵俑則持長矛。
這尊兵俑手裡握著狀似銅矛的物件,出土時卻剝落崩裂。結果,只挖出了銅製矛頭而已。
斜下方有臺座,兩名士兵端立在臺座之上。
「果然是人俑。」空海望著兩尊俑像說道。
俑——讀如「甬」,意指人形木偶,也就是人像。
陶俑,指由陶土捏塑成形的俑,也就是燒製而成的俑。
「啊,製作得真是到家。」柳宗元發出讚歎聲。
白樂天咬閉嘴唇,一語不發,表情看似在發怒。
「空海,如果這是俑的話,豈不表示……」
話說到這裡,逸勢似乎不想再說下去,硬又吞回嘴裡了。
所謂俑,是指埋葬在皇陵的模擬人偶,屬於墓穴陪葬的葬具之一。
用木造的就叫木俑,用陶燒製的則稱為陶俑。
最早的時候,是以真人殉死,陪葬王陵,後來才改以俑替代。
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孔子便曾如此說過。
「從地點來看,這應該是始皇帝的陪葬品吧。」空海說完,轉過身向後望去。
秦始皇陵墓巍然聳立於對面,高約八十米,東、西、南、北各寬三百六十米。
說起來,是座人工堆造而成、巨大的小高丘。
空海所站立的棉花田,正位於始皇陵墓東側——約一點八公里處。
「大概是吧。」柳宗元說。
「是這樣嗎?果真如此,始皇帝死於始皇三十七年……」
逸勢用興奮的口吻說道。
「千年以上的舊事了。」空海說。
秦始皇駕崩於沙丘平臺,時值西元前二一○年。
空海入唐,停留長安,是八○五年。
正確算來,始皇帝死亡迄今,已經過一千一百一十五年的悠悠歲月了。
這真是……
面對時間的洪流,逸勢竟無言以對。
「這整片田裡,大概都埋藏著相同的東西。」空海說道。
「這麼多……」徐文強發出哀鳴的聲音。
「這下子可挖不完了……」大猴話畢,卻沒人笑得出來。
「此話當真?」柳宗元問。
「沒錯。先前我來回走了一遭,察看這裡的地氣。地底似乎埋藏著剛剛斷氣的屍體,而且是整片田……」空海像要甩開纏繞在身上的無形蜘蛛網一般,身子微微抖晃。
「這片土地所遭受的咒力十分強大。不過,既然是始皇帝的陵墓,具有如此強大的咒力,也就不足為奇了。只是……」空海喟然長嘆之後,環視了廣袤的棉花田。
棉樹抽出的新綠,任風吹拂搖擺。
夕陽餘暉之下,幾朵白雲浮現在蒼茫天際。
無以形容……
朗朗晴天之下,怎麼會埋藏著這麼多無以形容的戾氣呢?
對於一無所感的人,空海無法說明眼前所感受到的不祥氣氛。
可是,眾人的眼裡,卻似乎都可以見到層層疊疊橫臥在這土地底下的兵俑群。
無人打破空海的沉默。
起此一咒,竟能跨越如此遼闊的時空。
「遼闊得無以形容……」
唐國的大地、子民,似乎擁有與天同等的廣度。
耳邊傳來輕微的牙齒打戰聲。
空海循聲望去,白樂天站在不遠處。
他的身子正微微顫動著。
視線既非看著天,也非看著地,白樂天想咬住嘴唇。
然而,強烈的顫抖令他無法咬住嘴唇,也因此才發出牙齒打戰聲。
白樂天的視線,與其說拋向遠處的虛空——倒不如說是凝視著自己的內心深處。
某種強烈的情緒與感觸,似乎正緊緊攫住這個男人。
「司馬遷《史記》中,曾描述始皇帝陵墓:‘穿三泉,下銅而致槨,宮觀百官奇器珍怪徙藏滿之。’這些陶俑,應該是守護地下宮殿計程車兵吧。我們現在所看到的,正是傳說中始皇帝地下宮殿的一部分……」白樂天的聲音,再度顫抖起來。
這個男人,內心正澎湃激盪著無法自已的情感,他似乎想借由說話而將它壓制下來。
始皇帝生前想做的,是建造供自己死後居住的龐大地下宮殿。他打算將地上宮殿原封不動地搬至地下。
據說,原為一國之君的秦王政,自從平定六國,以「始皇帝」自號後,便展開地下宮殿的建造。
他徵用為數七十餘萬的罪犯人力,歷經十二年歲月仍未竣工。
此一地下宮殿,曾遭到攻入咸陽的項羽軍隊挖掘、焚燒。
有關陵墓的描述,白樂天曾留下《草茫茫》詩作:
草茫茫,土蒼蒼。
蒼蒼茫茫在何處?
驪山腳下秦皇墓。
墓中下涸二重泉,
當時自以為深固。
下流水銀象江海,
上綴珠光作烏兔。
別為天地於其間,
擬將富貴隨身去。
一朝盜掘墳陵破,
龍槨神堂三月火。
可憐寶玉歸人間,
暫借泉中買身禍。
奢者狼藉儉者安,
一兇一吉在眼前。
憑君回首向南望,
漢文葬在灞陵原。
然而,寫作此詩的白樂天,至今為止,也不知道這些兵俑的存在。
柳宗元、空海、逸勢三人均讀過《史記》。
白樂天說的話,他們當然都知道,那是基本學養之一。
然而,面前心潮澎湃難抑的這位詩人,因為體內沸騰的東西而顫聲抖語的模樣使他們再度深刻地感受到,眼前所見之物的意義,那意義滲透到了他們的肺腑之中。
「就是這個……」張彥高低聲囁嚅,「就是這個!」聲音高亢了起來,「去年八月,棉田所出現的,就是這個東西!」話才說完,張彥高卻又左右搖起頭來,「不,這是埋在地下的,我說的不是這個。當時出土的東西,跟這兵俑很像,幾乎可說一模一樣。」不知是否是想起那晚的事,張彥高轉身像是準備往後逃,一雙腳卻仍然僵立在原地。
仔細端詳兵俑的臉龐,性格塑造明顯不一樣。
一個顴骨外凸,大眼上吊;一個五官平板,鼻翼橫展,眼眸細長清秀。
與其說這形貌乃偶然創作所為,倒不如說眼前真有士兵作為臨摹物件來得自然。
兵俑的造型,極其寫實,彷彿就會動了起來。
空海跨前一步,站到一尊兵俑面前。
他伸出手,朝俑體摸去。
「空海先生!」張彥高發出近乎悲鳴的低呼。
「沒問題。」空海觸控了那尊兵俑。
他用指尖緩緩撫摩俑像表面,接著彎曲手指關節,敲了敲俑體。
有迴音。
從那聲音或大猴先前挾抱的模樣,可感覺裡面似乎是空的。
「硬的,純然是陶製的俑……」空海喃喃自語。
「如果像真人一樣活動,大概馬上會碎裂。」
「可是……」
「不,我不是說你看到的是幻影。事實上,你的同伴們,當時不是被殺就是受傷了。是吧?」
「是的。」張彥高答道。
「你先前說過,這地下又發出某種聲音,棉田可能又要冒出什麼東西來了……」
「是、是。」
噢……
空海陷入沉思。
「那至今還沒出現嗎?」
「還沒。」棉田主人徐文強答道。
「夜裡很恐怖,不敢在此逗留,但白天我都會來田裡巡視。」
地下並沒有冒出任何東西的跡象。
「既然如此,就這麼決定了。」空海說。
「徐先生,勞煩您準備大小適當的草蓆、酒,再加些下酒菜。」
「咦?」
徐文強一臉詫異的神情。
「可能會有點兒冷,不過,今晚大家一邊在這兒設宴會,一邊等待那東西現身,不知意下如何?」
「在這兒?」
「是的。你要緊的棉田多少會毀掉一些,可是,如果趁現在把棉樹先移到別處,應該沒有大礙。請儘量多準備火把。我想,今晚可能會寒氣逼人。」
「喂、喂!」逸勢向空海喊道。
「別擔心。今晚應該不會下雨。」空海跟逸勢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空海,這樣做真的沒問題嗎?」
「不知道。」空海回答得很乾脆。
「逸勢,如果你覺得不安,可在張先生家借住一晚。各位也不要勉強。視狀況而定,就算留我單獨在此過夜,也沒關係。」
「我會在啦。」大猴開口說話。
「我也留下來吧。」柳宗元點頭說道。
「我也……」白樂天望著空海說。
「哦,這可好玩了。樂天,今宵我們何不學學玄宗皇帝和貴妃,一邊眺望驪山月色,一邊吟詩行樂。正巧宗元先生也在,那將會是一場歡宴。」空海爽朗地說道。
「逸勢,你打算怎麼辦呢?」空海看著逸勢。
「嗯、哦。」逸勢低聲囁嚅,「我也……留下來……」說出彷彿覺悟了的話來。
【三】
眾人在喝酒。
喝的是胡酒。
葡萄釀造的美酒,斟在玉杯裡,再送至唇邊。
棉花田中鋪著席子,男人們團團圍坐著。
倭國的空海。
橘逸勢。
曠世詩人白樂天。
孤高的文人,《江雪》的作者柳宗元。
他們一邊斟飲胡酒,一邊乘興在紙上寫詩,然後於月光下吟誦。
逸勢吟畢。
「那下一個我來——」興致高昂的柳宗元隨即出聲,且揮筆成詩,當場吟誦。
而後面向白樂天:「接下來該你了。」
沉默的白樂天從柳宗元手上接過筆來,臉上沒什麼表情,一口氣寫了下來。寫畢,白樂天自顧自地吟唱起來:
驪山邊地下宮殿,
春夜皎月想秦王。
胡酒欲飲無管絃,
風索索月滿玉杯。
…………
詩文頗長,白樂天不苟言笑,仰天獨白似的沉吟著。
這是一首情深意切、端整優美的詩作,的確與這個男人很相配。
接下來是空海。
耿耿星河南天明,
玉杯揭天想太真。
皎月含唇陶醉月,
…………
這是承接白樂天詩中的「月滿玉杯」而作。
此處的「太真」,正是楊貴妃。
承接白樂天詩句而成的這首空海的詩作,不但玩弄文字,又似自我沉醉於詩句本身般擴充套件、流瀉後,突然一轉,變成說理:
一念眠中千萬夢,
乍娛乍苦不能籌。
人間地獄與天閣,
一哭一歌幾許愁。
吟哦片刻,空海戛然而止。柳宗元感慨萬千,發出了既非喟嘆也非呻吟的聲音。
「咦,空海先生,真是令人吃驚。您剛剛所念的是什麼呢?此作已超越詩理,卻還像詩般攝人心魄啊。」
柳宗元毫不隱瞞他對空海的驚歎。
其讚賞方式也非常率直。
「樂天,您覺得如何?」柳宗元問白樂天。
「嗯,了不起。」白樂天簡短答道。
他的身體之中似乎正翻騰著某種深沉的情感。他屈起單膝,左手環抱膝蓋,右手託持酒杯,凝望著月光下濡溼般閃閃發光的棉田。接著,他的雙眼又巡繞於地洞深處。
環抱單膝的姿態,看來猶如任性、彆扭的孩童。
大猴站在地洞邊緣。
這名彪形大漢滴酒不沾,環抱胳膊,俯視洞穴底部。
一旁是棉田主人徐文強,及其友人金吾衛官吏張彥高。
雖然備有席子,他們卻未入座。徐文強與張彥高兩人,擔心之下,毫無舉杯的興致。
此外,還有五名手持兵器的衛士。
洞穴底部,有幾尊挖到一半,已看得到上半身的兵俑,以及一顆顆俑頭。
這些已逾千年的出土陶俑,正沐浴在月光之中。
此時,心事如湧的白樂天望著洞穴深處。
「真是世事難料啊……」他喃喃自語道。
「正因世事難料,才是人世間啊。」柳宗元回話。
「空海先生……」白樂天突然囁嚅道。
「是。」
「您這一生所為何來?」
「你問的可是個難題啊。」
「說得也是。」白樂天知道自己的問題很是深奧。
「明白這一生所為何來,就可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沒錯。」空海頷首同意。
「人存在這個世間有什麼意義,又為什麼而生?只怕誰也無法回答。或者,都要由以後的歷史來答覆也說不定。可是,就我個人來說……」
「我瞭解您的意思。」
「自己到底是誰,並非由神明所決定的。歸根究底,還是在於個人。你想成為哪種人,就會變成哪種人吧。」
「……」
「我最近總算稍微明白了這一道理。寫詩的白樂天也常迷惑,可是,至少比白居易自在些,不會那麼迷惘。」
「這話怎麼說?」空海等待白樂天繼續說下去。
「因為白居易迷惘時,只能猜測。若是詩人白樂天的話,到底該怎麼做,答案有時卻是非常清楚的。」
「……」
「空海先生會寫詩,那就是詩人了。如果想維持詩人的身份,便得寫詩。必須即刻拋下手邊的工作,勤於作詩。可是,成天光寫詩,人是無法生存下去的。其實,每個人都生存在各種立場之中。既是人家子女,也是朝廷命官;是詩人,也是某人的友人……」
「……」
「人就生存於這無數立場相互交疊的人間。如果能從中只挑選一種生存方式,那將是無比快樂的啊……」
「誠然如此。」
「不過,空海先生,看來,至少我還是想維持著詩人身份的。」
白樂天手持斟滿葡萄酒的玉杯,一飲而盡。
「空海先生,您真是才華洋溢。可是……」白樂天欲言又止。
「請說下去。」
「不,我無法說得恰到好處。找不到適當的語句……」
「……」
「這麼說吧。你和我截然不同。就詩而言——」
「就詩而言?」
「換句話說,我的才氣是為詩而生的。藉由詩,才能發揮出我的才氣……」
「……」
「可是,你的話——」
「如何呢?」
「詩似乎是為了你的才氣而存在的。對你而言,不論詩的內容或形式,彷彿都是為展現你的才氣,而存在於這人世間……」
白樂天一時沉默了下來。
「那也算是一種幸福吧。」隨後,他喃喃自語道。
「幸福?」柳宗元說。
「我是說貴妃……」白樂天淡淡答道,就再也不說話了。
【四】
「應該快了。」過了一陣子,空海開口。
「什麼應該快了?」柳宗元問道。
「某事快要發生了。」
「空海,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啊?」逸勢惴惴不安地問。
「不知道。」空海回答。
「但,那種感覺愈來愈強烈。」
「什麼感覺?」
「束縛著這一帶的咒力。」空海無意識地環顧四下答道。
那力量,宛如從天而降的月光靈力,無聲無息地滲透進入這片大地,在大地內部愈積愈多。
在磁場、磁性、大地與大氣之間,那股壓力正在逐漸增強。
此時,一輪明月正要移至中天。
換言之,月亮在其軌道上一步步向上爬升。
大地的相貌,已經逐漸改變成另外一種模樣了。
但也只有空海一人感覺得出這件事。
月光同時射入地洞,在兵俑的臉孔、軀體上映照出濃濃的陰影。
「動、動了……」驚怯的聲音,從徐文強嘴中發出。
他滿臉恐懼地俯視洞底。
他雙眼圓瞪的臉孔,在地洞周圍的紅色篝火中搖晃著。
「怎麼了?」
「那、那陶俑……」
空海站起身來。
「喂、喂——」逸勢站了起來,柳宗元、白居易也起身了。
空海急忙奔向地洞旁邊。
「大猴,怎麼了?」空海問一直站在洞旁的大猴。
「剛剛有些失神,沒看清楚……」
「的確動了。你看,露出上半身的那個陶俑……」空海直盯著那陶俑看。
不過,看不出有任何動靜。
只有月光,將那陶俑的影子,深深映照在洞底的泥土之上。
「頭、頭動了。我看見陶俑這樣動了一下。然後,眼珠子跟真的一樣,轉向我這邊看。」
「冷靜點兒,並沒動。」空海說完,用手拍了拍徐文強的肩頭,「你還是不要看的好,先到那邊休息一下吧。」接著,朝逸勢使了個眼色,「逸勢,勞駕你把徐先生帶到席子那邊坐一坐吧。」
「好。」逸勢臉上一陣青白,幾無血色。
他拉著徐文強的手,問道:「空海,這跟洛陽的植瓜術一樣嗎?」
「大概吧。」
空海與逸勢入唐後,抵達長安前,曾暫時停留於洛陽。兩人在洛陽,觀賞了不少街頭賣藝的表演。所謂的植瓜術,正是其中之一。
將瓜的種子撒在土裡,在眾人面前讓它立刻生長、結果,最後賣出瓜果。
施術之人先強烈暗示圍觀看熱鬧的群眾,再讓他們看到非現實的幻覺。
丹翁老人,就曾在洛陽耍弄這套把戲。
僅僅不過兩天前的夜裡,丹翁才跟他們在楊貴妃墳墓之前重逢。
「何時會動,它何時會動?」徐文強凝視陶俑,內心不停地這樣想著時,便已在暗示自己了。
正巧此時——
「應該快了。」空海又喊出了這麼一聲。
正是這句話,讓徐文強產生了幻覺。
必須嚴加戒備。
敵方大概已經知道空海、柳宗元等人前往徐文強家棉田一事。
就算空海及柳宗元等人,如何不為人知地離開長安城,只要找人監視徐文強家,終究也一定會知道此事。
逸勢回到地洞邊時,「噢……」不知從何處傳來低沉的呢喃聲音。
「噢……」還有其他聲音回應著。
「我聽到了,空海。」逸勢說。
「嗯。」
「這不是幻覺吧?」
「應該是真的聲音。」空海答道。
「那、那、那些陶俑,我感覺到他們開口說話了。」張彥高說。
「不。」空海斬釘截鐵地搖頭。
「至少,我好像聽到了——」
「那不一樣。聽好,你得意志堅定些。要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空海話還沒說完……
「咯。」
「咯。」
「呵。」
「呵。」
低沉的暗笑聲傳了出來。
「地面好吵啊。」
「地面是很吵。」
前面聲音說畢,另一個聲音馬上附和。
「雖然有點兒快,我們今晚就出去吧。」
「雖然有點兒快,我們今晚就出去!」
「好。」
「好!」
傳來如此的對話聲。
「真的聲音?」逸勢問。
「真的聲音!」空海答。
此時,洞穴底部靠近邊緣的泥土,似乎有什麼東西想要爬出來,泥土表面蠕蠕而動。
「啊……」白樂天低呼,聲音哽在喉頭。
他低頭俯視的穴底土中,真的有東西出現了。
白樂天嚇得往旁邊跳開。
粗大的手指,正要破土而出。
「空海,這個是?」逸勢問。
「是真的——」空海答。
【五】
右手破土而出,鉤狀彎曲的手指,在月光下蠕動。
手指似乎在搜尋可以抓握的東西,好作為爬起的支點。
接著是左手。
跟右手一樣,指尖先出來,接著手、手腕、手臂一一向上伸出。
然後,頭部——
「逸勢,全都要出來了。」空海厲聲說道。
話還沒說完,別處又冒出新的手指。
手指在蠕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