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空海?」逸勢問。
「逸勢,你真了不起!」空海高聲道,「逸勢啊,你說得一點兒都沒錯。這次的事,我也一直無法理解這一點。為什麼他要刻意預言放話?被你這麼一說,我終於明白了。」
「明白了什麼?」
「不,說是明白,不如說疑惑更加清晰了。」
「什麼疑惑?」
「逸勢啊,你剛剛不是說了?」
「我說了什麼?」
「你說,為什麼要那般大張旗鼓?」
「那又怎麼了?」
「證明你很厲害,逸勢。」
空海嘴角上揚,浮出喜悅的笑容。然而,逸勢卻不明白空海為何如此高興。
「空海啊,你沒察覺的事,我先察覺了,而你為了此事興奮不已。有關這一點,我也覺得很高興,可是,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在說什麼。」
「逸勢啊,我也不明白。不過,我現在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思考了。」
「哪個方向?」
「逸勢,問題本來是,為什麼妖貓或兵俑會說出那種預言?但現在可以進一步思考,為什麼他要如此大張旗鼓?目前的我們,光思考這點不就行了?」
「這樣就行了?」
「行。」
「你說行,我還是不懂啊。」
空海面前的逸勢,還一副困惑未解的神情。
「對了,我還有件事搞不懂。」逸勢突然想起般地說。
「什麼事?」
「今天的事。你不是說,已經採取行動了?」
「是呀。」
「什麼行動呢?」
逸勢說到此,屋內似乎有動靜,一陣女聲傳來,說:「空海先生在嗎?」
「啊!」玉蓮驚叫,因為聲音很耳熟。
推門而入的是個年輕姑娘。
「是牡丹啊!」玉蓮說。
原來是牡丹。
她開口說:「好久不見。」又望向空海說,「空海先生,有訪客哦。」
「訪客?」
「是。是個大個兒。反正我正要來這房裡,就代為通報了。」
「那大個兒的大名是?」
「說是大猴。」
聽畢,空海轉身向逸勢說:「逸勢。看樣子,我採取的那個行動有回應了。」
【四】
大猴「咯吱咯吱」地踩著木板,走進房裡。
帶路的牡丹和她身後的大猴相比,體重有無大猴一半,都是個疑問。身材纖細的牡丹,看來更顯得瘦小了。
「唉,空海先生,暮鼓開始鳴響時,我可嚇出一身冷汗。不過,幸好那小子的去處是胡玉樓所在的平康坊,剛好同方向。」大猴邊說邊盤腿坐在地板上。
暮鼓,是指傍晚鳴響的鼓。
大約日落時分開始鳴鼓,敲完八百下,各坊便會關閉坊門。在各坊東、西、南、北向各設一個坊門,一旦坊門關閉,晚上便不得步出坊外。
史書記載,八百下鼓聲,需花三到四刻鐘——約一小時。這段時間足以讓外出他坊的人,從容趕回自家所在。暮鼓鳴響終了之後,雖然禁止人員去坊外,卻可隨心所欲地在坊內走動。
不過,他坊之人在妓院聽到暮鼓鳴畢,因無法返回自己家中,自然就得留在妓院了。
此刻,空海與逸勢正處在這種狀況中。
西明寺所在的延康坊位於長安城西側。
不久之前,也就是暮鼓開始鳴響時,逸勢問空海:「喂,空海,這樣可好?」
逸勢遲早都得去平康坊西鄰的務本坊,因為如同平康坊有花柳街,務本坊那邊有中國古代教育體系中的最高學府國子監。
在長安城裡,官署和文教區竟然緊挨著花街柳巷。逸勢必須進入文教區的國子監學習儒學,但他尚未完成就讀手續,目前暫時寄宿在空海那兒。
空海的身份也一樣,他遲早得到密教本院青龍寺修習密教。視狀況如何,早晚也得離開西明寺,轉往青龍寺。
然而——
以遣唐使身份到大唐來研習文化的人,按規定得花上二三十年工夫。空海之前在西明寺的永忠和尚便在長安待了三十年。
他們有的是時間。
逸勢本來打算先在長安城增廣見聞,再找機會入學國子監。對逸勢來說,他起初肯定也認為空海與自己抱持同樣的想法。
然而,空海和逸勢想法不同。
無法花費二十年光陰——空海打算用最短的時間盜取密教。
第一次獲知空海想法時,逸勢心想:「這男人到底怎麼回事?」
不過,最近逸勢漸漸覺得:「這男人本就是如此。」
空海是與眾不同的存在——他不是西明寺的僧侶,所以沒必要參加西明寺朝夕例行的修行或儀式。
即使如此,逸勢仍然很擔心。
因此,他才會脫口說出「這樣可好」的疑問。
「無所謂。」
空海的回應,爽快得令逸勢有點兒掃興。
於是,逸勢也決定繼續留在妓院了。
玉蓮準備了燈火,逸勢也鐵下心繼續跟空海討論的空當,大猴人就到了。
「大猴,那事辦得如何?」空海問。
「一如空海先生所料。先生一行返家後,我在阿倫·拉希德宅前監視了一陣子。沒多久,阿倫·拉希德就出來了……」
「噢。」逸勢出聲。
「我按照空海先生事前的囑咐,隨後悄悄跟蹤。結果,發現那傢伙竟走進平康坊東邊盡頭那棟宅邸。您猜猜看,那是誰的宅邸?」
「這個……」空海搖頭。
「是王叔文先生金屋藏嬌的地方——李香蘭家裡。」
「什麼?!」逸勢情不自禁地大叫出聲。
「事情是這樣的。我估計她平素大概會從附近店家購物,歸途便到那些店裡打轉,探聽各種訊息。結果,真的查出屋主姓名,也知道那女人是誰的外室了,雖然多少也花了一些銀子。」
「這事有趣。」空海眸子裡滿溢著好奇的光芒,喃喃自語。
「由於空海先生吩咐過我,只要確認阿倫·拉希德本人或他所派出的人,到底到哪兒去了,所以我只在那宅子前待了一會兒,正想打道回府時,湊巧阿倫·拉希德出來了。出來的還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
「哦?」
「同行的是個蓄鬍的漢人,長得一臉窮相,所以我猜八成是那個周明德。」
「你怎麼知道?」
「我跟蹤他們,還聽到他們的談話。」
大猴尾隨他們走進稍前方一家酒肆。
「那是賣便宜酒,且有女子陪酒的店家。我也若無其事地走了進去,就近坐下偷聽。不過,那個阿倫·拉希德也未免太小氣,明明有錢,卻刻意帶周明德到便宜的店。」
「他們到底說了什麼?」逸勢探出身子問。
「說了很多。從兩人的談話得知,李香蘭是王先生的外妾。」
大猴將牡丹準備的水一飲而盡,再用粗臂膀擦了擦嘴,才開始說起阿倫·拉希德和周明德的對話。
「他們起初是竊竊私語,不久有了幾分醉意,聲音愈來愈大,偷聽也就很方便了。」
【五】
「周先生。」阿倫·拉希德一邊為周明德斟酒,一邊開口道。
店內充斥著男人的下流笑聲、女人的撒嬌聲,他們兩個人也不召喚女人,自顧自地湊著臉說話。或許在這樣的場所,出乎意料地適合說秘密話。
不過,大猴還是聽到了兩個人的對話。
「老實說,你真的不知道督魯治尊師到哪裡去了嗎?」阿倫·拉希德這樣問。
周明德點頭道:「真的不知道。」隨即端起滿斟的酒杯送到嘴裡。
「或許這事可以發一筆橫財呢。」
「你是說那倭人?」
「不錯。」
「有關那倭人,我也聽督魯治尊師提過。據說,正是他在妨礙尊師的工作。」
「原來如此。」
「聽說尊師一度想恐嚇對方,花錢找人襲擊他們,但失敗了。」
「對方也提到此事了。說什麼在馬嵬驛楊貴妃墓地遭人襲擊。」
「噢。」
「據說,襲擊者之一被捕後供認,是在平康坊道觀受貓委託的。」
「噢。」
「這麼說來,督魯治尊師真的找人襲擊了那倭人嘍?」
「嗯,沒錯。」
「為什麼督魯治尊師要攻擊倭人?」
阿倫·拉希德的眼睛閃爍著邪氣的光芒。
「我怎麼可能知道?」
「督魯治尊師行蹤不明,跟這事有關聯嗎?」
「我也不知道啊。」
周明德邊說邊望向阿倫·拉希德:「你是不是在耍什麼詭計?」
「我沒耍詭計,但正想這麼做。」
「做什麼?」
「剛剛不是說過了,撈一筆錢啊。」
「哦。」
「如果我們夠靈活,肯定可從倭人那兒撈到不少錢,因為倭人到長安,身邊都帶著夠他們在這兒吃喝玩樂二十年的錢。」
「不光是這樣吧。」
「啊?」
「你這傢伙,是不是也想從督魯治尊師那兒行騙?」
阿倫·拉希德嘴角上揚,以低沉的笑聲代替回答。
「喂,也算上我一份吧。」周明德低聲道。
「可是,周先生,你不是說,不知道督魯治尊師現在人在哪裡嗎?」
「笨蛋。我雖說不知道他的行蹤,不過,要聯絡上他,也是有辦法的。」
「什麼辦法?」
「如果全都告訴你,我就拿不到我那一份了。」
「那你想怎麼做?」
「先等等。我先設法讓你跟尊師碰面。一旦安排妥當,我再通知你。」
「需要多少時間?」
「快的話,今、明兩天。」
「慢的話呢?」
「這個……」
周明德的嘴角浮出不太高尚的笑容。
【六】
「重要的話就談到這兒為止。」大猴說。
據說,兩人又聊了一會兒,走出店家,在店前分手。
「當時,我不知道要跟蹤哪個才好,但我猜,阿倫·拉希德早晚都得回家,於是尾隨在周先生後面了。」
不知是不是察覺大猴在跟蹤,周明德並沒返回李香蘭家,反而走往相反方向。
時辰已近日落,暮鼓響起第一聲。在暮鼓響了近百聲後,周明德停下了腳步。
那是平康坊東邊盡頭一間矮小且半傾圮的舊孔廟。
廟前旁側的石塔已崩毀,石頭滾落在廟四周。
周明德站在其中一塊石頭上。
他四下張望後,從懷裡取出一條白布。
接著將白布綁在已傾圮的廟簷前。
周明德只做了這件事。
從岩石上下來後,他若無其事地返回李香蘭家。
確認周明德返回李香蘭家後,大猴才到胡玉樓來。
「白布?」逸勢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喃喃自語。
「大概是某種暗號吧。」空海回道。
「暗號?」
「周明德大概是用這種方式和督魯治咒師取得聯絡的吧。」
「原來如此。」
「反正阿倫·拉希德那兒會向我們報告後續狀況,在那之前,我們就老實點兒吧!」
「按兵不動嗎?」
「不,在這長安什麼事都不做,豈不太可惜了?」
「做什麼?」
「我就集中精神學梵語吧。」
「……」
「逸勢,這樣不是很好?你也可以抽出時間找儒學良師了。」空海向逸勢笑道。
「空海先生。我該監視周明德,還是那條白布?」
「偶爾去探看一下就行了。太過緊迫盯人,早晚會被察覺。萬一被他們發現,那邊大概就不容易現身了。」
空海將視線移回牡丹和玉蓮身上,說:「能不能再給我一杯酒呢?」
景教,即基督教聶斯脫利派。
拜天神教,即伊斯蘭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