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逸勢啊,我覺得有點兒傷腦筋……」
空海說得莫名其妙,卻一臉認真。
逸勢則一臉莫名其妙,卻認真地回望空海。
一燈正燃,映照在空海的臉上,火紅搖晃。
「怎麼了,空海?」
「事情不像我估計的那般順利。」
「什麼事?」
「種種事。」空海嘆了口氣。
「那是當然的。」
「沒錯,諸事不順是理所當然,順利的本來就很少。」
「大抵說來,你能力比別人強太多了,所以會認為事情應該順利進行。對別人來說,進展不順才是理所當然的。」
「或許吧。」
「空海,你這麼正經八百地點頭,會讓我覺得很困惑。太正經了,根本不像你。」
「噢。」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回換逸勢神情嚴肅。
「逸勢,看樣子,過去的我,好像自以為深諳人心。」
「是嗎?」
「無論人家想做什麼,我總認為,反正脫離不了這天地間的事。」
「……」
「卻沒想到,人竟然這麼有趣。」
「有趣?」
「噢。」
「你在說什麼?」
「我是說,人很有趣。」
「我倒覺得你是在說,人很難以理解。」
「也沒錯。人啊,因為難以理解,所以有趣。」
「什麼?!」逸勢不解空海話中含意。
「逸勢,我啊,過去動用種種小聰明。現在想起來,那是因為我一直誤以為自己深諳人心。」
「你耍了什麼小聰明?」
「比如說,藤原葛野麻呂的事。」
「你對那男人做了什麼嗎?」
「那男人回日本時,我向他說了一句話。」
「說了什麼?」
「我說,既然大唐天子駕崩之時,日本國使節正好在大唐,你們應該不會就此了事吧?可不能讓吾國天皇蒙羞啊!」
「你是說,德宗皇帝駕崩這件事嗎?」
「正是。我的意思是,藤原葛野麻呂回日本國後,朝廷再派遣使節,換上莊重的衣冠,以得體的禮儀弔唁,這樣做比較好。」
不消說,日本國遣唐使這回並非為弔唁而來。
簡單地說,遣唐使帶著日本當地名產,前來大唐朝廷致意,留學生則是為學習大唐文化而來。就在此時,大唐皇帝駕崩了。
遣唐使團團長藤原葛野麻呂雖出席了大唐天子的葬禮,表達了弔唁之意,此舉卻非日本國正式弔唁。
如空海所說,日本朝廷應該再度派出代表天皇的使者,前來表達哀悼之意,才合乎這時代的義理。
然而——
「這事有什麼問題嗎?」
「順利的話,一或兩年後,日本就會派遣弔唁使者前來大唐。」
「……」
「到時候,我打算隨那艘船回日本去。」
「回去?」
「嗯。」
「你是認真的?」
逸勢大聲追問,也是理所當然的。
空海和逸勢,預定留唐二十年,各自學習密教和儒教。
因此,兩人各自募集了足夠二十年生活的費用,來到了大唐。要是他們只待一兩年,不僅違反約定,回到日本還可能被判刑流放。
「我本來就打算如此。」
空海滿懷愧疚地搔頭說。
「密教的學業怎麼辦?只在這兒兩年,你有辦法完成嗎?」
「我會設法完成。」
「怎麼做呢?」
「或許如同我所提過的,我打算先打響名聲,讓大家都知道來自倭國的僧人空海是個能力不錯的傢伙,然後再去求見青龍寺惠果大師。」
「這樣做,二十年就能縮短為兩三年嗎?」
「大概吧。」
「大概?」
「逸勢,我帶來可以在此生活二十年的費用。要是我在兩年內把錢花光,你認為事情會變得怎樣?」
「兩年內花光?」
「我本來想,如果惠果大師願意賣給我密教,那也行。」
「把密教賣給你?」
「嗯。我打算用那二十年的資費,向惠果大師買下密教。」
「……」逸勢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逸勢,你聽好。不管用錢買或憑一己之力學成密教,起初我真的認為,只要惠果大師同意,我也同意的話,怎麼做都無所謂。」
「當真?!」
「歸根結底,密教本來就是這樣。只要師父有心傳承給弟子,不管用錢買或用偷的,我認為都無所謂。正因為接受的這方存有自信,所以無論師生之間涉及金錢或其他,弟子也能完全學得密教。」
「噢……」
「你想想看,如果我在這兒待了二十年,二十年後,誰能保證我可以重返故國?」
「噢。」
「阿倍仲麻呂大人最後不就是客死異鄉,沒能回到日本嗎?」
「嗯。」
事實上,翌年春天,遣唐船以弔唁的名義再度前來大唐。之後,遣唐使就被廢止了。
空海可說是具有先見之明。
「如果二十年後還可重返日本,那時我已五十歲了。我的餘生若還有十年,我又能在國內做多少事?大概做不到我想做的一半吧。」
「你想做什麼事?」
「這……」空海伸出指尖,搔了一下自己的鼻頭,說,「我想把日本變成佛國淨土。」
「佛國淨土?」
「我想用密教對日本下咒。」
「十年工夫不夠你做嗎?」
「不夠。」
「你是認真的?」
「當然認真。只要梵語學完,我就算準備齊全了。接著,就看惠果大師那邊的準備,到底齊全到什麼程度了。」
「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讓惠果大師那邊做好種種準備,用來判定我是不是一個適合傳承密教的人。」
「你這傢伙真是異想天開。」逸勢似乎連目瞪口呆的心理準備也沒有,「空海啊,你剛剛這番話,千萬別對他人說,就只能對我……」
「所以,我只說給你聽,從沒透露給別人知道,往後也不打算再提了。」
「噢……」逸勢凝視空海,語帶嘆息地說道,「你真是令人無法捉摸。」
「總之,先前的我,總認為凡事船到橋頭自然直。」
「嗯。」
「可是,逸勢,人就是這麼有趣。」
「你到底想說什麼呢?」
「我改變看法了。現在我認為,我過去所施弄的種種小聰明,對人或說對人心這種有趣的存在來說,可能是一種多餘的浪費。換句話說,我太傲慢了。」
「你以前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
「簡單地說,我正在考慮,也不必勉強硬趕著回日本。」
「是嗎?」
「我正在想,如果早回去,也行。相反,回不去就回不去,那也無所謂。」
「……」
「這個長安城,是個人種大熔爐啊。」空海用力地說,「在長安這個有趣的人種大熔爐中,結束這一生也是挺有趣的吧。」
完全是一副無關緊要的模樣。
說到此,「撲通」一聲,不知何物自天花板掉落到地板上。
逸勢朝該處望去。
「是種子?」空海低語。
某物掉落的地方,有一株綠色小東西伸展開來。
是植物的芽。
新芽很快伸展開來。
一片、兩片、三片……葉子愈長愈多,也愈長愈大。
葉子沙沙作響逐漸茂密,仔細一看,葉影下有個花苞。眨眼之間,花苞漸次膨脹起來。
「喂,空海你看!」逸勢叫道。
此刻,花瓣已幽幽綻放。幾次呼吸之間,飽含溼氣的花瓣已恬靜地開放出又大又豔的紅花來。
原來是一朵沉甸甸的大紅牡丹。
「空海,有人!」逸勢高聲尖叫。
定睛一看,一個拇指般大小的老人,正襟危坐在方才綻放的花瓣中,正仰望著空海和逸勢。
畢恭畢敬地向那老人行了個禮,空海鎮靜地說:「丹翁大師,久候大駕光臨。」
「丹翁?」逸勢重新探看花瓣,只見那丹翁仰望二人,一臉微笑。
「我們已中了那傢伙的法術了嗎?」逸勢惴惴不安地問道。
「逸勢,我們就好好接納丹翁大師的盛情吧。」空海臉上也浮出微笑,轉向丹翁問道,「是我去找您,還是您移駕過來?」
「空海,你想來嗎?」
「在下樂意得很——」空海慢條斯理地起身。
「喂、喂……」逸勢略微躬腰,呼喚空海。
「逸勢,你也來吧。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你說讓我來,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去啊?」
「你先起身,站到我身旁,閉上雙眼。」
空海說畢,逸勢提心吊膽地起身,站到空海身旁。
空海握住逸勢的手。
「閉上雙眼。」
「噢。」逸勢閉上了雙眼。
「聽好,我說走時,你什麼都不要想,跟我一起向前跨兩步就行了。」
「嗯。」
「聽好,走……」逸勢被空海挽著手,向前跨出一步、兩步。
「現在,睜開眼睛。」
聽從空海的吩咐,逸勢睜開雙眼,人竟已在那牡丹花瓣之中了。
如同屋舍般巨大的牡丹花中央,空海和逸勢並肩佇立。
兩人前方,丹翁坐在花蕊粉末散落的花瓣上面,靜望著空海和逸勢。
漫天的紅光輕輕地環繞著兩人。
對面隱約可見方才空海房間的模樣。
空海在丹翁面前緩緩落座。
逸勢也學著空海,坐到他身旁。
「我正猜測,大師今晚可能會出現。」空海向丹翁說。
「哦,為什麼?」
「李香蘭宅邸遺失了晁衡大人的信件,此事莫非是丹翁大師所為?」
「哈哈!」丹翁開心地笑道,「你都知道了?」
「得知信匣裡的東西不見時,周明德驚訝萬分,那時我就猜測,應該是丹翁大師了。」
「的確,那封信已落入我手中。」丹翁左手伸進懷中,取出一軸信卷,「就是這個。」
丹翁將信卷遞給空海。
「依照約定,我想請你為我讀信。」
逸勢一聽此言,驚訝地望向空海。
「喂、喂,空海,所謂約定,到底怎麼回事?」
「我們約定,只要丹翁大師能拿到晁衡大人的信,我就要為他讀信。」
「什麼?!」
「待會兒我再向你詳細說明。」
空海視線自逸勢轉至丹翁身上。
「拿去吧,空海。」
空海伸手接過丹翁遞來的信卷。
信卷貼著題署的紙籤,上面用大和語寫著一行字:
奉玄宗皇帝之命,倭國遣唐使阿倍仲麻呂攜太真殿下共赴倭國。
紙籤文字是以漢字為發音記號的萬葉假名。
從旁探看的逸勢當然也可以看到那些字。
信卷外面以麻繩捆綁。空海仔細解開麻繩,慢慢開啟信卷。
信捲上寫的,是發生在玄宗皇帝和楊貴妃之間的離奇故事。空海以清晰的思路,開始念出那封信。
【二】
阿倍仲麻呂的信。
太白大兄足下:
儘管在下才疏學淺,基於下列理由,我仍決意寫下這件事。
下面所要敘述的,雖是我個人親身經歷,卻也是值得記錄的、不可思議的奇幻之事。另者,我且認為,若不寫下來,這件事將隨相關人士之死,全部埋葬於歷史的陰暗中。
此事誠為大唐帝國的巨大花影,乃一朝之秘事,即使如我,也難以窺知其全貌。
我只知道,誠如上述所言,如果我不寫下來,這令人驚歎之事將自世間消失不見。至於事情全貌,現在只能憑人想象了。但我認為,即使是故事的一部分,只要能撰寫成文,仍有其一定的存在意義。
更直率地說,無論如何我都得寫下這件事,因為此事與大唐最高權力者的秘密相關,而我正是涉入其中之一員。對我而言,無法透露給任何人知道而撒手人寰,那將是一件難以忍受的事。
此種心情,大兄應該可以理解吧。
你讀到這封信的機會有多大?我完全不知道。就算有機會吧,也不知道你能否讀懂日本國的文字。或許你沒辦法讀,但我仍然想用以你為收信人的形式,寫下這封信。
請原諒我,必須以即將遺忘了的故國文字書寫這封信。以此種文字形式來揭露大唐帝國的秘密,實感歉疚。原因是我記錄此秘密的目的,純粹是我無法將之埋藏在內心之中,而不是為了讓誰閱讀而寫的。
大唐國內能讀通這封信的人,或許很少吧。我想,在你如今所在的當塗縣應當也沒有這樣的人。但即使如此,這封信,我還是要以你為收信人。
以日本語言書寫這封信,牽強附會地說,是因為吾國與此事未必完全無關。
以大兄為收信人,則因你與這件事多少也有些牽連。
玄宗皇帝、肅宗皇帝均已駕崩,高力士也不在人間了。不僅此事件的當事人,就連你我及稍有瓜葛的許多熟識,也都將依次告別人世。
算一算,我也已六十二歲。
來日畢竟無多矣。
唉——如此動筆寫信,我才發現,竟然有這麼多話自我內心絮叨吐出。
我曾一度返回日本國未果,而又踏上這塊土地。這或許是天意安排,要我寫下這封信吧。回到長安後,我即拜讀了大兄所寫的《哭晁卿衡》詩。
你我相遇,究竟是何時呢?
記憶所及,當系天寶元年的事。
你因與高力士不和而離開長安,是在天寶三年。仔細數算,我們已有十八年未曾謀面了。
與你在長安共度的時光,不過兩年光陰,現在卻還能持續如此書信往還,對我而說,誠屬僥倖。
你在長安之時,彼時的長安,恰如一朵盛開的大紅牡丹,盡情燦爛綻放,散發著芳香氣息。
天寶二年晚春,你被皇上召喚至興慶池沉香亭,一揮而就寫下《清平調詞》。當時,玄宗皇帝五十九歲,我四十三歲,你也同樣是四十三歲。
芳齡二十五的楊貴妃,在我們看來,美得近乎妖豔。誠如你詩中所言,我也認為將貴妃比喻為花,實不如以看到花時便想起貴妃的比喻,更恰如其分。
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許多事都已消散,印象也模糊不清。唯獨配合《清平調詞》妖嬈起舞的貴妃舞姿,至今回想起來,猶然歷歷在目。
以下我要說的,即是有關貴妃之死的事。
再次請你原諒我執意以你所不熟諳的日本國語言書寫這封信。
遠離故國已四十五載,我在大唐的日子,是在故國所經歷的歲月的三倍。我的父母早已雙亡,應該也沒人會想起我了。然而,年老遲暮的我,日夜縈繞心頭的卻都是故國之事。
我想,在此有生之年,大概不可能重新踏上故土了吧。
或許,這封信上所寫的事,正是我回歸故國的最後一次機會。
所以,我用即將遺忘的日本國語言寫這封信,也正因為我可以藉此書寫,再次細細追懷故國之事。
讀過這封信後,你若想通知誰,悉聽尊便。關於這封信,我對你一無所求。
無論是未讀,還是讀過了,總之,這封信,你要燒燬或脫手,均無所謂。
只要能寫下這件事,並寄給你,我就心滿意足了。
【三】
有關安祿山之亂的原委,實不必由我贅述。
比起如此之我,總有一天,史家會以如椽大筆彙整記錄下這段歷史。在此,我只想說說,安祿山之亂的幕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安祿山自稱「大燕皇帝」,改元「聖武」,時當天寶十五年正月。
此訊息一傳來,玄宗皇帝激怒非常。已經七十二歲高齡的他氣得渾身發抖,自御座上站起來,咆哮道:「我要殺了這男人!把他斬首示眾,鹽漬屍體,餵給狗吃!」
向來親賜恩寵的那雜種胡人,竟然自封皇帝,改國換號,昭告天下。如今,安祿山已非單純叛軍首謀而已。他要推翻玄宗皇帝,取而代之,成為一方雄主。玄宗皇帝之憤怒,我完全能夠理解。
彼時,我職司秘書監,不時與玄宗皇帝碰面,因而親眼見證他怒不可遏的場面。
「那個男人,」皇上如此稱呼安祿山,「那個男人,還曾想當我的養子!」
事實上,我也知道,安祿山成為楊貴妃之養子後,和皇上曾有段和樂相親的時期。
「那畜生,打算對養父恩將仇報嗎?」
勃然大怒的玄宗皇帝氣得甚至想披掛親征,我彷彿見到尚未與楊玉環相遇之前,那久違的英武皇上。
正月將盡之際,傳來安祿山病重的訊息。我心中暗忖,這場叛亂早晚會平息。然而,情況並非如此。
六月十日,哥舒翰率領士兵二十六萬六千人衝出潼關,於靈寶西原遭遇安祿山麾下的崔幹祐,雙方展開了一場激戰。
然而,戰事僅此一日,哥舒翰二十餘萬士兵全數潰敗。
訊息傳至長安,引起強烈的震撼。
之後,玄宗皇帝決心棄守長安,避走蜀地。
我收到避難的訊息,是在十三日拂曉之前。
傳旨使者告知一刻鐘之後將撤離長安,前往蜀地,要我趕快準備。
此行只准攜帶必要物品,不得通知任何人,務必緊守秘密——使者又說。以玄宗皇帝、楊貴妃為首,一行人包括貴妃之姊虢國夫人、宰相楊國忠、高力士、韋見素、魏方進、親王、妃嬪、公主、眾皇孫,以及龍武將軍陳玄禮所率領的禁衛軍,總計三千餘人。
居住於宮外者,即使皇親貴族,也不得告知原委,全數秘密遷離。
天色尚暗之際,我們一行人已聚集在延秋門前廣場。
玄宗皇帝騎馬,楊貴妃乘轎。
我也騎馬,其他人幾乎都是步行,包括皇親貴族、侍女、家眷、宦官以及士兵們。
細雨霏霏中,隊伍出發了。
每個人臉上均浮現出不安的表情。除了宮中人士,無人知曉御駕出行之事。來自倭國的我混雜其間,想來真是不可思議啊。
坐在馬背上搖搖晃晃出宮的我,內心與其說是不安,不如說是對留下的眾人深感愧疚。這些人當中,有許多都是我的摯友或曾經關照過我的人。
雖說時間倉促,事出無奈,此事卻一直讓我耿耿於懷。
倘若日後再有機會重返長安,大概也不能像從前一般互相往來了吧。
早朝進宮的官員看到悄無一人的皇宮時,必定要大驚失色。
事實雖如我所料,那天宮裡卻也發生了一件我意料之外的事。
日後聽人轉述,據說,首先掠奪空蕩蕩的宮廷財物的人,既非安祿山,也非安祿山計程車兵,而是與我們關係密切的人們。
他們由於遭到背叛而憤怒、惶恐,面對堆積如山的財寶,抑制不住心中翻攪的慾望,確屬情有可原。我們實在無法憎恨任何人。
因為,打從一開始,我們便拋棄了他們。
我們一行人渡過架設在渭水上的便橋。
那時——「為避免追兵趕上來,把這座橋燒掉吧!」宰相楊國忠正要下令士兵如此做時,玄宗皇帝本人卻出面制止了。
「燒掉這座橋,追兵或許趕不上來,可是,百姓們也要逃難時,沒有橋該怎麼辦?」
因為皇上的這句話,橋未被燒燬。遭逢亂世,終於又讓皇上恢復了昔日的仁心。
然而,隨著前進的步伐,隊伍人數一人、兩人地逐漸減少,許多人都背棄皇上,自行逃竄了。
其中不乏皇親與士兵。
宦官王洛卿,原為先遣隊伍,就在皇帝一行人越過縣界,準備安頓休息之際,他卻逃走了。不僅我們,連皇上也受波及。正午時分,一時之間竟找不到一絲食物果腹,情況十分淒涼。
最後,還是宰相楊國忠親自到大街市場,買了胡餅,藏在袖口帶回來,獻給皇上進食。
聽聞此訊息,咸陽百姓集體獻上糙飯,同時送來麥、豆等食物。
皇子、皇孫們爭先恐後地伸手搶食。
轉眼之間,食物便被吃得精光,卻無人感到飽足。即使如此,皇上依然下令賞銀給奉獻食物的百姓,衷心慰勞他們。
目睹此情景,許多人都落下了眼淚。
脫隊逃跑的人更多了。我們勉強支撐就快倒下的身軀,那天半夜,好不容易才抵達金城縣。
然而,當地縣官卻早已逃逸,不知去向。多數百姓也隨之遠竄。逃走的農民當中,有人似乎是在進餐時倉促行動的,食器中還殘留著沒吃完的食物。
以皇上為首的眾多皇族,甚至搶吞此殘羹剩餚,好咀嚼充飢。
當時,我們是如何倉皇逃離長安的,由此也可見一斑吧。
接著,就發生了馬嵬驛那個慘劇了。
事實上,關於楊貴妃之死,才剛剛拉開序幕而已。
【四】
士兵的狀況不穩,是抵達金城驛之後的事。
我們一行人雖於深夜抵達金城驛,但可能被錯認為是安祿山的軍隊,此地縣民竟然逃得一人不剩。
眾人分頭至各處民家尋覓食物,結果也僅堪果腹而已。皇上及皇族們的落魄模樣,我們看在眼裡,十分心酸。
然而,京城至金城驛,路途不過四五里之遙。儘管天未亮就出發,一路跋涉至深夜,事實上也沒有前進多少。
此期間,許多人都逃之夭夭,就連向來隨侍皇上身邊的內監袁思藝也杳無蹤跡了。
所謂國之將亡,君主親身體驗到的悲哀,該是如何沉痛啊!
遭此劫難以來,皇上的態度卻始終令我感動不已。
如前所述,楊國忠宰相和皇上曾為了該不該燒橋而有所爭論。實際上,出發前也發生了類似的事件。
就在御駕出京之時,隊伍經過一處庫房,楊國忠宰相突然開口:「把這庫房燒光!別讓裡面的東西落入安祿山之手。」
「等一等。」反對此舉之人仍是玄宗皇帝。皇上滿面憂容,神情落寞地抬頭凝視庫房,說:「放火燒屋易如反掌。不過,一心想掠財的賊人,進城後倘無物可搶,將會怎麼辦?既然攻進京城了,此處沒得搶,大概就會去掠奪百姓吧。民即吾子,讓他們痛苦的事,我如何做得來?剩下的這些財物就擱著,讓他們去搶吧!」
如此這般,庫房倖免於難,被保留了下來。諷刺的是,趕在安祿山進京之前,衝進宮廷掠奪的,竟是皇上一心想守護的百姓,這是何等悲哀的事啊!
總之,我覺得,京城陷落之時,玄宗皇帝仍然極其威嚴。甚至可以說,遭難之後,更加顯露出昔日的真性情了。
金城縣內,燈火全無,眾人簇擁相偎,和衣當枕,席地而眠,幾乎已失掉了貴賤之別。
當晚,一名來自潼關、自稱王思禮的使者來到了金城縣,向皇上稟告:「哥舒翰大人已遭安祿山軍隊捕獲了。」
皇上當即任命王思禮為河西、隴西兩道節度使,要他迅赴該地,聚集潰軍,東進討伐安祿山。
如今回想起來,從那時候起,隨扈的將士模樣便有些怪異了。
他們無心就寢,群聚各處角落,竊竊私語。皇上寢處,與他們相距甚遠,自然無從得知狀況。
翌日,也就是六月丙申,我們一行人抵達馬嵬驛。
將士們疲餓交加,滿懷怨怒,最後竟就地停留,再也不肯前進了。
接下來的敘事,部分並非我親眼所見。有事後聽聞得知的,但也有我身臨現場的。請聽我繼續說下去。
率領禁衛軍者,是龍武大將軍陳玄禮。他對著鼓譟不滿的將士說:
「大家聽著,胡逆欲取長安,而以‘誅殺楊國忠宰相’為號召。」
楊國忠,也就是楊貴妃的堂兄,此回叛亂,原因即在於楊國忠和安祿山反目成仇。
「不過,對楊國忠抱持反感的,又豈僅胡逆一人?朝廷內外,憎惡他的,有多少,大家早就知道了吧?!」
據說,此時,將士們高聲吶喊附和,不絕於耳,但我並未親耳聽見。
此前,我早已耳聞,楊國忠為了宰相一職,不,就算當上宰相之後也是如此,為了擴充套件權力,鞏固本身地位,曾有種種殘酷的行為。
他不但貶謫政敵,而且以微罪處死,甚至毒殺對手。
宮禁之內,欺瞞爭鬥,以保一己權力,不消細說,大兄當早已瞭然於心。
其中,楊國忠招怨聚恨,為眾人所不滿,早為不爭的事實。
楊國忠為何能如此擴權?說起來,純因他是貴妃兄長。皇上無心朝政,政務多半交由他代決,都因背後有貴妃當靠山。
皇上專寵貴妃,自然荒廢政事。這種情形,與其歸咎貴妃,不如說責任更在玄宗皇帝這邊。
然而,為人臣子者,豈有追究皇上罪責之理?貿然責難,恐有叛亂之意味。
事情至此,若要論責任歸屬,也只能唯楊貴妃、楊國忠及其親族是問了。
「如今,國政紊亂,皇上難安。我們理當順天應人,為了國家的百年大計,依法懲處貴妃和楊國忠等人,不是這樣嗎?」
將士們高舉拳頭,齊聲吶喊響應。
陳玄禮將上述說法寫成奏摺,遞交東宮宦官李輔國轉呈皇太子,再由皇太子上奏玄宗皇帝。
皇太子手握奏摺,正在思量之際,吐蕃遣唐使者二十一人正巧路過此地。
吐蕃使者一行,也因叛亂而缺糧,他們正想投訴此事,因而喚住楊國忠的坐騎。
不知是見機而作,抑或忍無可忍,將士們乘機吶喊:「楊國忠偕胡虜謀反了!」
群情激憤之中,有人拔出腰劍,有人搭箭上弓,起鬨騷動。
其中一人射出一箭,正中楊國忠馬鞍,兵變於焉開始。
拔劍出鞘的部分將士蜂擁向前突襲楊國忠。
受到驚嚇的楊國忠策馬疾馳,躲進了馬嵬驛西門之內。將士們繼續追趕,將他拉下馬來。
楊國忠當場被活生生剖腹、砍頭,身首異處。
與此同時,他的子女們也被殘殺殆盡,貴妃長姐韓國夫人、次姐秦國夫人哭號逃跑之際,均被追捕,慘遭刎首。
御史大夫魏方進目睹了慘絕人寰的這一幕。
他大聲喊叫:「眾將士,為何要殺害楊相國?」
話猶未完,也被失控的將士們團團圍住,殘殺斃命。
據說,叛兵撤離後,現場肉塊橫陳,完全無法判斷到底是人體或什麼東西。
官拜門下省知事的韋見素聽說叛變,大吃一驚。
他才步出驛站,也馬上被叛兵所包圍,亂劍刺殺。
韋見素倒臥在地,頭遭重創,腦漿並鮮血直流,最後因有人呼喊:「這人殺不得!」方才保住一命。
將士們把馬嵬驛圍得水洩不通。
玄宗皇帝雖然人在驛站屋舍內,畢竟還是察覺到了外面的騷動,詢問左右臣下究竟發生了何事。
「陳玄禮叛變,把楊相國殺了!」左右據實以告。
當時,我也在驛站之中,聽聞此言,才知道外面發生了大事。
皇上手拄柺杖,毅然走出驛站大門,下令解散。陳玄禮所率六軍卻不受令。
由門內往外看,映入眼簾的,正是宰相楊國忠的首級被刺掛在一名將士的長矛尖端。
貴妃姐姐們的首級都被高高刺舉在長矛之上。
劉榮樵也在場,他的長矛尖端高掛著韓國夫人的頭顱。
我心想,或許貴妃正在某處窺看此情景吧。
驛舍中,掀起一陣不安與動搖的旋渦。
「會不會被趕盡殺絕——」
每個人心中,翻來覆去都是這樣的想法。
即便是我,最後也不免如此作想,自己或許會因捲入異國內亂而客死異鄉,再也無法迴歸倭國了。多舛的命運,讓人徒然嘆息。
玄宗皇帝走入另一個房間,再出來後,派遣高力士到陳玄禮那兒,探詢他真正的叛變意圖。
「楊國忠謀叛,貴妃難逃干係,請皇上立即依法處分吧!」
這就是陳玄禮所提出的要求。
驛舍內的人莫不暗自忖量,如果皇上肯處分貴妃,便能救自己一命了。然而,卻無人敢將這份心思說出口來。
玄宗皇帝看似好不容易才撐住柺杖,差點兒倒下來一般。很長一段時間裡,他背靠著柱子,滿臉愁苦地思索著。
「該怎麼辦才好?」皇上仰首,以求救的眼神望向我們眾人,「不,不問也罷。你們心裡想什麼,我再清楚不過。」
此時,皇上近身中有位名為韋諤的官員,提起勇氣向前跨步。他並未建議皇上任何事,只是以沉痛的聲音說:「伏請皇上速決……」
韋諤五體投地,不停叩頭,最後,額頭滲出了成片的鮮血。
皇上見狀,內心似乎深受感動。不過,皇上對貴妃畢竟情深意切,他的臉因濃烈的憂愁而整個扭曲變形了。
「貴妃常住深宮,如何知道國忠謀叛?貴妃無罪……」皇上如此告訴韋諤。
現場一片肅靜,無人回應。
這時,宦官高力士徐徐跨步向前。
「皇上……」他以沉重的聲音輕喚。
高力士是侍候皇上的貼身宦官。他隨侍皇上的時間比任何人都長。
玄宗皇帝的錐心之痛和難言苦楚,他比誰都明白。
這事,皇上自己也瞭然於心。
「事情已不在於貴妃有沒有罪了。」
高力士眼中流出淚水來。
玄宗皇帝與高力士,兩人均已年過七十。
當時,我也已五十有六了。
「要說無罪,貴妃確應無罪。可是,陳玄禮已把貴妃的兄、姐全數殺光了。如果被殺者的至親——楊貴妃還隨侍皇上身邊,就算他們目前肯撤除包圍,並原諒貴妃,但他們怎能就此心安無懼?有關此事,只要皇上仔細考慮,該如何做,應該十分清楚了。懇請皇上以人心為念,再下決定。這也是讓皇上心安的唯一方法……」高力士仿若泣血般地這樣說道。
此話說畢,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的靜默。
此刻,貴妃或許人在對面房間,但事件的來龍去脈,她應該也已完全瞭解了吧。
「嗚……」
皇上發出一聲呻吟,就在眾人面前,靜靜地、靜靜地發出了嗚咽的哭聲。
即使再三忍耐,那痛苦的哭聲還是從唇間流露了出來。
在場之人,禁不住同聲飲泣。
就在此刻,迥異於低沉的啜泣聲,不知從何處傳來「咯咯咯」的聲音。
那絕對不是啜泣的聲音。
而是千真萬確的笑聲。
眾人將視線移向聲音來源,只見通往貴妃房間的入口處,佇立著一個矮小、瘦弱的老人。
那人正是道士黃鶴。
【五】
黃鶴人如其名,個子矮小,脖子像仙鶴般細瘦,長得小頭銳面。
或許是身上混雜著的血統,也或許他本是胡人,無人知曉實情。不過,黃鶴鼻樑高挺,眼眸一如琉璃般碧綠。
這些事,我想大兄也知之甚詳。在此,請容我再多說說黃鶴這個道士。
說起來,道士黃鶴能隨侍玄宗皇帝,皆起因於貴妃。
楊玉環之所以成為貴妃的前因後果,早為眾所周知。
一開始,楊玉環原是玄宗皇帝之子壽王的妃子。玄宗皇帝對她一見傾心,從壽王手中奪了過來。
然而,即使坐擁無上權力的皇帝,說什麼也不能奪走自己兒子之妻,接納為妃。據說,皇上曾一度斷念,當時卻有人進言,那人正是黃鶴。
「恕我斗膽進言,要讓楊玉環隨侍皇上身邊,倒也不是沒有辦法。」
如果硬要下令,將楊玉環納為己有也無不可,因為這世上絕沒有皇帝辦不到的事。不論採取任何手段,均罪不及皇帝。受命之人,或順從,或抗命就死,只能選擇其一。
只要下令,即使對方是自己兒子之妻,皇帝仍擁有納為己有的權力。
對皇帝來說,只是有無下此命令的勇氣而已。然而,玄宗皇帝畢竟無法下令。
因為這是嚴重背離人倫的行為。
「你說,有什麼方法?」
「讓楊玉環暫時脫離俗界。」
「噢——」
皇上聞言,不禁傾身以聽,黃鶴提出了以下建議。
不過,據說這計策或許是高力士所獻的,但即使如此,背後想必也有黃鶴這道士在操弄。
「皇上可令壽王殿下跟楊玉環仳離,原因是楊玉環欲入仙道。為入仙道,當為道士,故必須出家脫離俗界——此一理由,絕無問題。」
「然後呢?」
「暫為道士的楊玉環,過一段時間,再擇機還俗,也不會有問題的。」
然後,再正式接納楊玉環到皇上身邊,這不是很好嗎?
如此這般,皇帝深為黃鶴的獻策所動,事情便這樣進展下去。
楊玉環因此出家為道士,被迎進供奉老子的溫泉宮——太真宮,而取名為太真。
從那時起,道士黃鶴便成為皇上的近臣。
很早以前,皇上對於道家、道教、神仙等便深感興趣,且尊崇老子為道家始祖。就皇上而言,就是早有這樣的原因,才會讓黃鶴道士趁機接近。
黃鶴常與高力士待命皇上身旁,這回行幸蜀地,自然也隨行在側。彼時,黃鶴環視我們一行人,發出低沉的笑聲。
「皇上,臣有話稟告。」黃鶴說。
玄宗皇帝抬起頭來,以求助的眼神望向黃鶴,有氣無力地回應:
「黃鶴,朕該如何是好?」
「請到這兒來,」黃鶴牽住皇上的手,囁囁耳語道,「請皇上屏退閒雜人等。」
隨後,兩人一道消失於另一房間,似乎在商討某事。
過了一會兒,兩人回來了,站立於眾人面前。
應該不是我的錯覺,此時,皇上原本毫無血色的臉似乎再度泛紅,眼睛也亮了起來。到底黃鶴和皇上在別室談論了些什麼?總之,那番話確實令玄宗皇帝恢復了些力氣。
「晁衡大人、高力士大人,這邊請。」黃鶴以恭敬的口吻說道。
「就我們這幾個,在下有話要說。」黃鶴低首行了個禮。
根本毫無拒絕的餘地。
我和高力士只得站到黃鶴和皇帝身旁。
「諸位,今有大事亟待商討。這一時間內,請傳令外面等候著。」
為了爭取商討時間,皇上迅速決定與外面叛軍交涉的人選。
「走吧!」他出聲催促大家進到裡屋去。
【六】
貴妃內心不安到了極點,此刻正坐在裡屋的椅子上。
為了不被外面窺見,裡屋窗戶緊閉,並以木板阻隔,房裡只能照進微弱的光線。
陰暗之中,貴妃安靜地坐著。即使如此,我依然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臉部表情。
大兄,不怕您見笑。
這位昔日掌握無比權勢的女性,如今的處境卻比被獵人搭弓瞄準的牝鹿還要危險。而此刻的我,竟對這位身陷險地的美麗妃嬪,產生強烈的愛慕之情。
由貴妃臉色得知,她已全盤瞭解外面所發生之事。楊國忠被斬首示眾,她應該也在隱蔽之處看到了吧。
而且,她似乎也充分了解了,將士們要求交出她的性命。
端坐著的貴妃身旁,站了兩個男人。
那兩個男人,我也不陌生。
他們正是黃鶴的弟子,丹龍道士與白龍道士。
一見到玄宗皇帝的身影,貴妃便準備起身迎接,玄宗皇帝卻溫柔地制止她,徑自坐到貴妃身旁。
「玉環,你別擔心。我絕不會讓你死。」皇帝伸手握住貴妃的雙手。
「這個——」出聲的是黃鶴,「下面我所要說的事,萬勿洩露。」
黃鶴環視眾人,確認我、高力士,以及玄宗皇帝、貴妃全都點頭之後,他那細瘦脖子益發向前伸展,碧綠的眸子散發出銳利的光芒。
「剛剛我才稟告過皇上。但是,讓我再說一遍吧。」
我完全抓不到頭緒,為何如我之人,會在如此緊要時刻,置身如此特殊的場所呢?我是來自異國的倭人,並非大唐子民。
我卻被刻意叫喚到此,想必有非如此不可的理由吧。
當然,我很快便知道箇中緣由了。不過,當時我一點兒眉目也沒有,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黃鶴說出下文。
「首先,我想說的是,有個方法足以搭救貴妃性命。」
為了不使聲音外洩,黃鶴刻意壓低音量,我卻聽得一清二楚。
「真的嗎?」貴妃問。
「是的。」黃鶴點了點頭。
「此刻若是夜晚,且僅只貴妃一人的話,依我們師徒三人的能力,應該可以讓貴妃平安逃脫。然而,現在是大白天,將士們也不可能等到晚上。即使到了夜晚,貴妃從這兒逃出,蜀地路途卻迢遙難行,返回京城也不可能,況且叛軍人數在三千以上。總有一天,會在某處遭到逮捕吧。」
仔細一想,我們準備逃亡避難的蜀地,不正是貴妃的出生地嗎?
貴妃出自官拜蜀州司戶的楊玄琰家門,然而,她自幼父母雙亡,在不得已的情況下,由叔父楊玄璬撫養長大成人,之後才成為壽王妃。不論是楊國忠還是韓國夫人、虢國夫人、秦國夫人,都並非貴妃的親手足,而是她的堂兄、堂姐。
「那麼,該如何拯救貴妃一命呢?」高力士問黃鶴。
黃鶴露出黃牙微笑回答:「首先,得先讓貴妃一死!」
「什麼?」高力士叫道。
貴妃聽後眉頭緊蹙,方才稍稍恢復的血氣,又從臉上消失殆盡。
「必須讓貴妃死上一回才行。」
不受黃鶴這句話影響的,只有黃鶴的兩名弟子和玄宗皇帝。
「倘若我們宣稱不殺貴妃,這些將士只怕難以善後吧。包括皇上,以及在場諸位,可能都會被殺死。」
「嗯……」高力士低聲點頭。
「就算讓皇上和貴妃逃到了蜀地,這兒的叛軍也將淪為不折不扣的暴民。數量增加之後,將會和安祿山軍隊合流,這是洞若觀火的事。」
「……」
「簡單地說,貴妃得暫且一死。」
「你到底想說什麼?」
「貴妃、高力士大人,你們仔細聽我說。我剛剛說的是——暫且。」
「什麼?」
「暫且讓貴妃一死,日後再復生。」
「你是說,裝死?」
「不!」黃鶴連連搖頭,「如果傳出貴妃身亡,叛軍當中必然有人前來勘驗屍體,或許龍武大將軍陳玄禮會親自擔當這項任務。」
「那——」
「那個陳玄禮,此前所見的屍體少說也有一兩百具,我們再怎麼巧妙裝死,都會很容易地被他識破吧。」
「難道你是說,已經找到可以替代貴妃的人選了?」
「怎麼可能?這種時刻,如何輕易就可找到適當的替身受死呢?」
「你到底在想什麼?」
「高力士大人,你以為我們是什麼人?」
「你們?」
「我們可是深悉咒法之人。」
「咒法?」
當然,高力士、貴妃與我均知曉此事。
黃鶴特別強調此事,到底有何意圖呢?
「所謂道士,也就是涉獵長生不老、不死等事的人。」黃鶴說道。
「我知道,仙道之徒確實精通這些秘事。不過,關於長生不老或不死,世上本無其事。就連始皇帝,也曾派齊國方士徐福、燕國方士廬生等人去找尋長生不老藥,或有此藥方的仙人,結果失敗,他還是死了。」
高力士對黃鶴述說司馬遷《史記》所記載的片段。黃鶴中途打斷高力士的話:「當然,這些我都知道——」接著,他又侃侃而論,「我也認為,世間絕對無讓人不死之術。古代聖人能長生不老、羽化成仙、火燒不死,其實都只是傳說,無非是憧憬不死之人內心所想象出來的故事罷了。」
此時,高力士或許認為,與其自己從旁插話,不如聽任黃鶴說去較為輕鬆,因此也就不再插嘴了。
「不過,世間雖無不增長年紀的方法,卻有減緩年紀增長的方法。」
「什麼方法?」高力士問。
「高力士大人,你看在下多大歲數?」黃鶴反問。
「你嗎?」
「是的。」黃鶴點頭。
高力士仔細端詳黃鶴。
再怎麼看,都像五十歲左右的年紀。不過,那僅是外表看來而已,實際年齡,應該不是我所猜測的這個歲數吧。
「六十歲?」高力士說。
黃鶴搖頭否定。
「四十歲,還是八十歲?」
「都不是,在下今年剛好一百零三歲。」
聽了這個回答,高力士、我,加上貴妃、皇上,均流露出詫異的表情。
「聽好。人可以依靠本身意志,以別人十分之一的速度增長歲數。」
「……」
高力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所謂尸解仙,你們可曾聽過嗎?」
黃鶴問道。
【七】
尸解仙。
對仙道有興趣的大兄,想必聽聞過「尸解仙」一詞。因曾拜讀葛洪所著的仙道書《抱朴子》,我對天仙、地仙、尸解仙的相異之處,也略知一二。
不過,在此,我也不能插嘴說話,打斷話題。
「嗯。」先點頭的是玄宗皇帝。
「說到仙人,大致分為三類。就是天仙、地仙和尸解仙。在世時,肉身長生不老,羽化昇天,這是天仙。地仙,也是在世時成仙者。至於最後這個尸解仙,」黃鶴以骨碌碌打轉的眼睛環視在場諸人,繼續說道,「那是仙人中位階最低的。因為修行不夠,肉身無法羽化,只得於死後留下形骸,僅讓魂魄成仙,此之謂尸解仙。」
我曾聽說過,死後尸解成仙者,他的屍體也會消失不見。
據說,即使下葬後開棺察看,也只剩下衣裳或遺物,屍骸隨魂魄不知飛往何處了。
黃鶴向大家說明的正是此事。
「總之,這是一種權宜之計。天仙也罷,地仙也罷,或是尸解仙,人想不死,在這世間絕無可能。不過,如我剛才所說,延長壽命倒是有可能。那就是——」黃鶴兩眼直視著玄宗皇帝說道,「尸解法。」
「尸解法?」皇上探身向前問道。
「正是。」黃鶴望向貴妃,繼續述說下去,「只要施行此法,呼吸、血液流動,甚至心臟跳動都會停止,皮膚溫度也會消失。可以說,跟屍體幾乎沒有兩樣。呼吸,一天只需一次。心臟跳動,也是一天一次。施法期間,其所增長的年歲大概只有別人的千分之一。」
「……」
「在貴妃身上施行屍解法,讓她成為假死狀態之後,再讓陳玄禮驗屍,應該就行了。」
「不會被拆穿嗎?」皇上問。
「不會。」
「可是,勘驗後該怎麼辦呢?」
「暫時先葬在土裡。」
「什麼?!」
「這樣做,才不會啟人疑竇。畢竟,我們不能讓屍體消失,也不能把貴妃玉體一起運到蜀地去。當然,貴妃玉體無論經過幾天,也不會腐爛。運送無法腐爛的貴妃玉體,恐怕陳玄禮也會起疑心吧。」
「埋葬之後,再斟酌良機,把貴妃玉體自土裡挖掘出來。」
「什麼時候呢?」
「按照目前狀況,無法確認是什麼時候。也許一個月、三個月,或是一兩年後……」
「兩年?!」
「我想,三四年都還撐得住……」
「然後呢?」
「就看貴妃玉體擁有多少能量了。」
「……」
「雖說一天只需呼吸一次,可是,還是會一點一滴地消耗貴妃的精氣。這期間,貴妃不能飲水,也不能進食。到了七八年後,玉體會愈來愈消瘦,最後在睡眠中真的與世長辭了。」
聽到這裡,貴妃臉色蒼白,血氣全失,唇角微微顫抖。
「如果像我一樣,累積修行,就可以依靠吐納法,晚上睡覺時自行屍解,白天自行醒來。貴妃卻不行,貴妃只能由旁人施法,並得靠解除尸解法,才能甦醒過來。」
「所謂尸解法,到底要怎麼做?」
「是的。人要成仙,有天丹法、地丹法兩種……」
所謂天丹法,是依靠呼吸,將天地純陽之氣納入體內,在體內提煉後成仙的方法。
而地丹法呢,則是憑藉仙丹,使人身成仙之法。
「說起來,依貴妃狀況,應該施行地丹法吧。」
「地丹法?」
「正是。我的秘藥,也就是名為‘尸解丹’的藥丸,先讓貴妃吞服,再於貴妃玉體上扎幾針。」
「扎針!」
「只聽我說,還不如大家親眼看看。白龍——」
黃鶴喚了一聲,名為白龍的年輕方士,應了一聲:「是!」隨即輕飄飄地站了起來。
白龍與丹龍這兩名年輕方士,此前,一直默默無語地坐在屋角。此刻,我方才想起有這兩個人在現場。
「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