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樂天直直看著空海的眼睛。
那雙眸子,似乎想透過名為「眼」的小洞,窺看空海的內心世界。
這樣的狀態持續了好一陣子。
空海默默承受白樂天的窺視。
不久——
「空海先生。」白樂天說道:
「您也有不少隱情吧……」
「……」
「如果可以透露的時機到來,您能不能將所有的事都告訴我?」
「好的。」空海點頭。
「那麼,我就失禮了。」白樂天起身說道,「心情變得快活些了。容我先行告辭——」
與空海簡單話別之後,白樂天離去。
【六】
「空海啊,總覺得那個男人真讓人喘不過氣來。」
白樂天一走,逸勢如釋重負地說道:
「有那男人在,總讓人感到疲憊。」
此前,逸勢默不作聲,現在卻說個不停。
「話又說回來,那男人到底是為何而來,空海——」
「大概是理不出內心的頭緒吧。」
「內心?」
「自己想做的事不能稱心如意,這時任誰也會到處閒逛瞎走,手忙腳亂的……」
「他不是想寫玄宗皇帝和楊玉環的詩嗎?」
「漢皇重色思傾國……」
空海將白樂天想創作的詩唸誦了一小段。
「漢皇啊——」
「指的是漢皇沉溺女色,做夢都想著美人。」
「可是,為什麼是漢皇呢?」
「……」
「所謂漢皇,不就是唐朝之前的漢朝皇帝嗎——」
「沒錯。」
「可是,白樂天想寫的不是玄宗皇帝和楊貴妃嗎?」
「嗯。」
「既然是唐王朝之事,為什麼說是漢皇帝?不是應該寫成唐皇或唐帝嗎?」
「因為樂天先生有所顧忌。」
「顧忌?誰呢?」
「當今的朝廷。」
「……」
「突然在詩的起首,寫下唐皇重色的文句,怎可能發表在今日呢?」
「可是,只要繼續讀下去,總應該懂得他在寫什麼。瞭解了,結果還不是一樣?」
「不一樣。」
「為什麼?」
「街談巷議不也是這樣?」
「街談巷議?」
「嗯。當某人正在講述某人的流言時,因有所顧忌,故意講成其他城鎮、其他人所發生的事,這時,湊巧該人來到現場,指責說話者豈有此理——」
「那就等於承認流言的主角是自己了?」
「正是如此。」
「嗯。」
「若非太過分,一般都會置之不理吧。」
「原來如此——」逸勢點了點頭,接著問道,「那男人是秘書省官員嗎?」
「應該是吧。」
「官員也寫詩……」逸勢嘆道。
「怎麼了?」
「看到那男人,我總覺得彷彿看到自己。」
「是嗎?」
「你說的和那個男人所說的,我全都明白……」逸勢自我解嘲地說,「無法心想事成時,做什麼都覺得不對勁兒,心裡也像刺蝟一樣……」
「……」
「不知不覺中便忘了對別人應該和顏悅色……」
「……」
「倘若像李白翁那樣才華橫溢,或許還能文思泉湧地作詩,可是——」
「可是怎樣?」
「即使擁有那樣的才華,從發跡的角度來看,李白翁不也是懷才不遇嗎?」
說完,逸勢搔了搔頭繼續說道:
「空海啊,不行哪。我總是用才能或是發跡來衡量一個人。仔細想想,人的一生幸不幸福,是不能用此來衡量的,不是嗎?可是,空海,即使如此,李白翁、玄宗皇帝或是貴妃殿下到底是否幸福,我終究還是在意的啊——」
「逸勢啊,你真是個正直的漢子。」
「我嗎?」
「嗯。一般人是不會對別人說出這番話的。」
「因為你不是別人。空海,是你我才會這樣說。話又說回來,剛剛樂天先生不是說,宮裡發生奇怪的事?」
「嗯。」
「貓和蒼蠅?」
「看來,事情將要開始了。」
「什麼事?」
「五十年前尚未結束的事——」空海說。
「經過五十年還未結束?」
「嗯。」
「玄宗皇帝死了,晁衡大人、高力士大人、李白大人、黃鶴,加上貴妃也都死了,你說還有什麼沒結束呢?空海啊。」
「人的……」
「人的?」
「該怎麼說呢?逸勢。」
「空海,問話的人可是我哩。」
「怨懟或憎恨,或是更……」
「更什麼?」
「應該是人。」
「人?」
「嗯,終究是在於人。」
「光說是人,我聽不懂。」
「是一種情感。」
「情感?」
「情感就是人本身。」
「倘若情感是人本身,那不是永遠不會結束?」逸勢說道。
「逸勢,你說什麼?」
「我是說,倘若情感是人本身,只要這世上有人,情感就永遠不會結束。」
「逸勢,正是如此。」
「譬如,無論誰死亡,或誰出生,或經過數十年、數百年、數千年,情感會一直伴隨人而存在,永遠不會結束。」
「逸勢,你真行。」
「行什麼?」
「現在你所說的話。」
「說情感不會結束這回事嗎?」
「正是。」
「被你讚美,真開心,不過,這不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更加難以理解。」
「是嗎?」
「是的。」
「然後呢?」
「所以才需要佛法。」
「佛法?」
「正因如此,才有佛法,才有密教。」
「密教?」
「正是密教。我特地前來長安想取得的東西。」
「嗯。」
「佛法說,這世間物一切皆空。」
「空?」
「是的。」
「什麼都沒有的意思?」
「不,不是。」
「那是怎樣呢?」
「怎麼說才好?」
「你剛剛不是說過,一切皆空?」
「是說過。」
「也就是說,現在我所看見的地板,對面的庭園,庭園裡生長著的松樹、盛開的牡丹花,也全都是空?」
「沒錯。」
「那麼,你又是什麼呢?」
「我也是空。」
「那我呢?我這個名為橘逸勢的人,我也是空?」
「是空。」
「我是空?」
「你聽好,逸勢。」
「嗯。」
「你是誰?」
「空海,你在說什麼啊,我難道不是橘逸勢嗎?」
「那麼,橘逸勢現在在哪裡?」
「在這裡啊,就在你眼前。」
「那麼,我眼前的眼睛是橘逸勢嗎?」
「不是。」
「那麼,鼻子是橘逸勢嗎?」
「不是。」
「那麼,嘴是橘逸勢嗎?」
「不是,嘴巴不是橘逸勢。」
「那麼,耳朵是嗎?」
「不是。」
「那麼,臉頰是嗎?額頭是嗎?頭是嗎?」
「不是。那些都不是橘逸勢。」
「那麼,軀體是橘逸勢嗎?」
「也不是。」
「那麼,手臂是橘逸勢嗎?」
「不是,手臂是手臂。手臂不是橘逸勢。」
「那麼,腳是橘逸勢嗎?」
「不是。」
「既然如此,我就奪走你的兩隻手臂。去掉兩隻手臂之後,剩下來的是誰?」
「是我啊,橘逸勢。」
「那麼,再奪走兩隻腳呢?」
「剩下來的還是我,橘逸勢啊。」
「那麼,先前你說不是橘逸勢的東西,我全部奪走。」
「全部?」
「現在已奪走了兩隻手臂和兩隻腳。然後,再奪走軀體。接著再奪走眼睛,其次是耳朵。嘴巴、鼻子、頭也通通奪走。結果,剩下的是什麼?會剩下橘逸勢嗎?」
「不,什麼都沒有了。」
「這不是很奇怪嗎?」
「哪裡奇怪?」
「我奪走的東西,全都是你先前說不是橘逸勢的東西。既然如此,為什麼你會消失不見了?」
「不知道。」
「這就是空。」
「什麼?」
「那我再問你一次。」
「嗯。」
「眼睛、耳朵、嘴巴、鼻子、頭、軀體、兩隻手臂、兩隻腳,全在那裡。那是橘逸勢嗎?」
「是。」
「那麼,如果是一具死屍,又當如何?」
「什麼?」
「橘逸勢的眼睛、耳朵、嘴巴、鼻子、頭部、軀體、兩隻手臂、兩隻腳,全都在那裡。只不過它們依附在死屍之上,又當如何?橘逸勢的死屍,是橘逸勢嗎?」
空海問道。
「嗯……」逸勢呻吟起來,「我是儒者。」
「儒者又怎樣?」
「以儒者的立場來說,答案只有一個。橘逸勢的死屍,不是橘逸勢。」
「那正是空。」
「空?」
「那麼,我再試問。」
「又要問?」
「橘逸勢到底是什麼?到底基於什麼讓別人稱呼你為橘逸勢?」
「嗯……」
「基於什麼?」
「嗯……」
「說呀。」
「空海,你說。既然你問了,就應該知道答案。你快告訴我。」
「是魂魄。」
「魂魄?」
「是的。別人稱呼你的魂魄,叫作橘逸勢。所謂橘逸勢,指的是你的魂魄。」
「嗯……嗯。」
「不過,逸勢啊。就算你是橘逸勢的魂魄,你能只以魂魄向別人表示,這是橘逸勢嗎?」
「不,不能。」
「是的。基於此道理,你的魂魄與美麗、悲哀、喜悅這類東西的性質,是相同的。」
「空海啊,你怎麼說出如此毫無道理的話呢?」
「絕非毫無道理。」
「我完全摸不著頭緒了。」
「你聽好,逸勢,當你眺望日落時,內心會感受到美麗或悲哀的情緒吧。」
「嗯。」
「那麼,你能從那日落之中,單獨取出你所感受到的美麗或悲哀,給別人看嗎?」
「……」
「怎樣?」
「不,不能。」
「道理正是如此。因為美麗或哀愁並非存在於日落之中,而是存在你的內心裡。」
「存在哪裡都一樣,空海。因為無論是在日落中,還是內心裡面,無論哪一邊,人都無法從中單獨取出悲哀或美麗給別人看,這是不可能的事。」
「你這不是很明白了?」
「所以呢?」
「雖然不能取示於人,但美麗或悲哀卻確實存在。不過,無論美麗或悲哀,都因為有日落和凝視日落的你的存在,才能存在於這世間。光是日落或你本身,是不夠的。」空海凝視著逸勢,如此說道。
【七】
「換句話說——」逸勢一邊思索一邊說,「某個物體存在與否,必須具備兩個條件——物體本身與感受到那物體的人心之作用。」
「嗯。」
「那我也是這樣囉?」
「沒錯。」
「所謂橘逸勢,指的是橘逸勢的身體、手足、臉孔、聲音,因為有了這些,才能存在於這世間?」
「正是。」
「這就是佛法所說‘色即是空’的道理嗎?」
「世間所有物,皆以這種形式存在著。不論你或牡丹花的存在,都基於空色不可分離的道理,而存在於這世間。」
「嗯……」逸勢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怎麼了?」
「空海,你剛剛說過,這世間所有一切都是空。」
「嗯,我說過。」
「那麼,剛剛說過的人的情感,又是什麼呢?浮現在人心的情感,也是空嗎?」
「是的,逸勢。」
「那麼,悲哀是什麼?人心被撕裂般的悲哀呢?」
「逸勢啊。所謂色,是指這宇宙存在的所有物。那不單是指人、牛、馬、牡丹、石、蝶、雨、水、雲這些。」
「……」
「浮現在人心的所有一切,也是色。」
「……」
「男人愛慕女人的情感,女人愛慕男人的情感,那也是色。」
「憎恨也是嗎?」
「沒錯。」
「悲哀也是嗎?」
「悲哀也是色。色即是空。」
「色即是空嗎?」
「因此,悲哀也是空。」
「空海,倘若如此,倘若悲哀是空,那麼,人的悲哀可以消解嗎?」逸勢問。
空海望著逸勢,然後徐徐搖頭。
「逸勢啊,即使理解了人的悲哀本然是空,也無法消解悲哀。」
「……」
「事情正是如此,逸勢。」
「空海啊,你剛剛不是說過,正因為人心的情感無止盡,才需要佛法?」
「說過。」
「倘若悲哀也是情感的一種,那麼,不是可以藉由佛法消解嗎?」
「辦不到,逸勢。」
「為什麼?這麼說來,佛法無能為力?」
「沒錯。佛法無能為力。」
「怎麼回事?」
「在統轄這個宇宙的法則面前,所有一切都是無力的。連佛法也不能例外。因為佛法自身已言明,佛法是沒有力量的。這就是佛法。」
「……」
「逸勢啊,所謂佛法,就是這宇宙的法。那個法與這世間一切緊密貫連。」
「……」
「法也算是答案之一。」
「答案?」
「世間一切都會變化。」
「變化?」
「持續不斷地變化。無論任何物事,都無法永恆存在於這個世上。」
「……」
「譬如,花會開會落。人無法青春永駐。人會衰老然後死去。非人獨然,蟲、馬、犬、樹也一樣。」
「我也是嗎?我也是這樣嗎?」
「沒錯。」
「空海,那你呢?」
「我也是。」
「……」
「不論是誰,青春不可能永遠停留於其肉體之上。」
「那麼,這張書桌呢?」
逸勢手指著眼前屬於空海的書桌。
「書桌也是。」
「石頭呢?」
「石頭也一樣。」
「那麼,山怎樣?」
「山也一樣,在這法的面前,不可能永遠是山。」
「這天地怎樣?」
「天地也——」空海斷然地說道,「即使天地也是如此,不能經常以一種形式持續——」
「……」
「人會衰老,山跟天地也會衰老,會一直變化。對人來說,山和天地看似永恆存在,那是因為人所生存的時間,和山、天地所生存的時間有很大的不同。山和天地生存在比人更巨大的時間之中。因此,人的尺度便無法度量山、天地。」
「……」
「逸勢啊。在這法的面前,連佛陀也不例外。」
「這——」
「釋尊不也會老、死嗎?連佛陀也逃不開如此的命運。」
「那麼,佛法究竟是什麼呢?空海。」
「連釋尊也會老、死,這就是佛法。」空海提高聲音說道,「你聽好,逸勢。就算理解了佛法是這天地之法,也不表示人可以永生。」
「……」
「道理是一樣的。」
「什麼道理?」
「關於悲哀。」
「噢。」
「也就是說,就算知道悲哀是空的道理,悲哀也無法消解。逸勢——」
「什麼意思?」
「人會逐漸老、死。任何東西都不能在這世上永存。悲哀也不能因為理解了天地之法而消失。清楚明白這樣的道理——」
「會變成怎樣?」
「人才可以面對悲哀。」
「……」
「人才可以視悲哀為同類,而接受悲哀。」
「……」
「逸勢啊,你放心好了。即使是悲哀,也無法永遠持續下去。瞭解這層道理,人才可以和悲哀共存。」
「……」
「可是,逸勢啊。」
「什麼?」
「和人的一生相比,悲哀有時會持續得更長久——」
「你指的是什麼?」
「貴妃的事。」
「貴妃的事?」
「譬如,貴妃即使能活到百歲、千歲,她所懷抱的悲哀,也將與她持續共生共存……」
「……」
「人不能以山的尺度而生存。」
「怎麼說呢?」
「結果,人只能活在人的尺度之中。人只能在人的尺度、人的法中誕生,然後死亡,而非佛法。」
「……」
「換句話說,因此才有了密法。」
「密法?」
「嗯。我千里迢迢來到大唐所求取的密法,其教義就是如何將宇宙的法——佛法活用在人的尺度之中。」
「噢。」
聽了空海的話,逸勢彷彿失去了語言能力,只是一直點頭。
正當逸勢似乎有話要說,才剛開口,外面便傳來呼喚聲。
「空海先生——」是大猴的聲音。
「什麼事?」空海問道。
「又有客人來了。」大猴說道。
「哪位?」
「柳宗元大人那兒的劉禹錫。」
「噢。」
「他似乎帶著柳大人的信。」
「快請他到這裡來。」空海說。
【八】
劉禹錫彷彿生氣般緊閉著雙唇,繃著臉坐在空海和逸勢面前。
臉色不怎麼好看。
眼底也有黑眼圈,蓬髮覆蓋額頭。
一眼便可看出他的憔悴,唯有凝視空海的那雙眼眸炯炯有神。
「您似乎很疲累。」空海道。
「幾乎沒合過眼。」劉禹錫說。
「柳大人很忙嗎?」
「是的。」
「王叔文大人也為宮裡諸事繁忙著吧。」
想到柳宗元、劉禹錫都在王叔文手下做事,應該都很忙碌,空海開頭便先行問候。
「空海先生,宮裡發生的事,您可知曉?」
「如果是指讓皇上深感困擾的蒼蠅或貓——」
「正是。」
「青龍寺的惠果和尚出面了吧。」
「您已知曉到這地步,我想您應該也可推測到,如今我們所面對的情況。」
「想必很費事吧。如果右手和左手、右眼和左眼經常得同時進行不同的事情,那麼,任何工作也無法做得完整。」
「正如您所說,我們現在已經為時不多了。不知還能有多少時間——」
「你指的是皇上還剩多少時間,是吧。」
空海話一齣口,劉禹錫便露出驚嚇的神情,屏氣環顧四周。
「是的,空海先生。這事不能隨便開口,卻正如您所說的一般。只是,難保不會有人聽到我們的談話。」
「皇上龍體很糟糕吧。」
對於空海的話,劉禹錫不發一語,只用眼神肯定而已。
德宗皇帝駕崩後,繼承皇位的是他兒子李誦。
李誦登基後,改年號為永貞,也就是順宗。
深深開啟順宗心扉的人,則是教他下棋的王叔文。
王叔文現正推行政治改革。廢止宮市,罷黜李實,貶降五坊小兒,等等。
這是德宗傳位給順宗之後,才能辦到的改革。
不過,繼位的順宗卻是有病之身。
他得了腦溢血。
半邊身體已不靈光,非常虛弱。
即使繼位當了皇帝,又有多少年的光景?
倘若時間允許,改革便能根基穩固地進行,王叔文的地位也可穩如磐石。不過,皇帝體弱多病,在世的日子也不多了,改革所需要的時日還有多少呢?
在此狀況之下,如今,順宗皇帝身邊又是一片混亂。
有人為了想趁早結束順宗皇帝的性命而下咒。
王叔文因為政治改革和順宗被下咒的事,忙得不可開交。與此同時,柳宗元、劉禹錫、韓愈等人也忙得彷彿身子要被拆散一般。
「還沒問您有何要事呢。」空海說道,「您是不是帶來了柳大人的信?」
「嗯。」
劉禹錫點點頭,從懷裡取出卷好的信件。
「就是這個。」
空海收下劉禹錫拿出的那封信。
「這是昨夜柳大人寫的。他要我請您當場看完,並給予答覆。」
「明白了。」
空海開啟信,開始讀取內容。
劉禹錫默默望著讀信的空海。
「知道了。」空海讀畢抬起頭來,頷首說道,「請轉告柳大人,說我答應此事。」
「承您幫忙了。」
「七天後的晚上吧。」
「是的。正如空海先生所說,柳大人現在忙得不可開交,不到七天後的晚上,實在抽不出空來。」
「屆時我想帶這位橘逸勢一起去,不知可否?」
「當然可以。」劉禹錫點點頭,「那麼,我先告辭了。」
彷彿已辦完事情,劉禹錫從座上起身。
恭恭敬敬地行禮後,劉禹錫立即離去了。
【九】
「喂,到底怎麼回事啊,空海?」逸勢問空海。
「柳大人的信在那裡。你先讀讀。」
空海語畢,逸勢便伸手去拿書桌上的信。
「我要讀了。」
「嗯。」
空海點頭示意,逸勢這才安心地將信開啟。
不是一封長信。
不久,逸勢將信讀完了。逸勢抬起頭來,問道:
「信上所說的,是否就是白鈴所擁有、所謂的另一封信呢?」
「沒錯。」
「信上說,雖然柳老夫人握有那封信,可是現在已不在手上了——而且,而且那封信竟然不是晁衡大人所寫的,那……那是——」
「是高力士大人捎給晁衡大人的信。」
「而且,那封信並非失落,或被盜走,而是被買走了——」
「買走的人是——」
「青龍寺的惠果和尚……」
「沒錯。」
「柳宗元大人說,七天後的晚上想同你會面。他找你的目的,當然就是為了此事吧。」
「大概吧。」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空海——」
「我也不太清楚。」
「你打算怎麼辦?」
「一切就看七天後的晚上。」
「我是說,在那之前你打算怎麼辦?」
「在那之前,我們這邊做好我們該做的事就行了。」
「該做的事?」
「梵語。」
「……」
「不先學會梵語,什麼都辦不成。另外一件事就是必須寫信。」
「寫信給誰?」
「青龍寺。」
「給惠果阿闍梨嗎?」
「給鳳鳴。」
「給鳳鳴?」
「終於不得不和惠果阿闍梨碰面了。現在突然求見,他可能正忙著。到底何時求見較好,不妨先問一問鳳鳴。」
「……」
「這樣一來,反正是鳳鳴,他一定可以察覺目的,而捎來青龍寺的各種訊息。也會問惠果和尚,說倭國的空海想來拜訪,到底什麼時日較為方便吧。」
「嗯。」
「因為宮裡的事,惠果阿闍梨想必十分繁忙,可能無法馬上會面。不過,我們這邊也不能悠哉等待。」
「什麼意思?」
「為了這次的事,倘使惠果阿闍梨不得不出面的話,他或許會因此而縮短壽命。」
「不是永貞皇帝,而是惠果阿闍梨?」
「沒錯。」
「為什麼呢?」
「聽說他現在身體不太好。在這情況下,如果還要施法,一定會影響身體。」
「……」
「再說,為了學習密法,我也不能讓惠果阿闍梨的身體遭受過度傷害。」
「嗯,嗯。」
「視狀況,或許還得拜託柳大人,幫我們說明那封信的來龍去脈。」
「信?」
「就是晁衡大人寄給李白翁的那封信。或許柳大人已經說出去了。」
「……」
「逸勢啊,正如我剛剛所說的,現在正是做我們應該做的事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