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們就此告辭了。」
說畢,便離開西明寺。
子英和赤離去之後,逸勢問空海:
「喂,你剛剛交代兩人的任務,到底是什麼?為何要交代子英那件事呢?」
「你是說,讓他調查崇德坊宅邸主人那事嗎?」
「正是。」
「你想一想就會明白了。」
「不明白,就是不明白才要問你啊,空海——」
「聽好,逸勢,這次事件,雖然大小事情層出不窮,不過卻有幾個共同符碼。」
「符碼?」
「所以現在要找人去調查。」
「這我可聽得一頭霧水了。」
「總之,等調查有了眉目,我再告訴你吧。」
「別賣關子了,空海。」
「我不是賣關子。」
「你這樣會讓我好奇得發狂呢。」
「你再等等。調查結果出來,我會把一切告訴你——」
「那,你交給赤的紙張是什麼?上面寫著:‘天空放晴日,亟思再吃瓜。’那又是什麼意思?」
「那是我寫給丹翁大師的信。」
「寫給丹翁大師?」
「意思是,空海想找他,請他來訪。」
「什麼?」
「‘天空放晴日’並無特別意思。只要有‘空’這個字,任何句子都可以。那個‘空’,指的是空海的‘空’。」
「‘亟思再吃瓜’指的又是什麼?」
「不是說過了?就是想再見個面的意思啊。」
「可是,紙上寫的是想吃瓜。」
「逸勢啊,去年我們踏上這塊土地時,不是曾在洛陽從丹翁大師手中得到瓜果嗎?」
「那個施法植瓜的老人?」
「是啊。」
「原來如此。」
「明白了吧?任何人讀了這封信,都不會明白誰要寄給誰。唯有丹翁大師才知道。」
「那,你跟丹翁大師要談些什麼?」
「目的與請人去調查那屋主是誰一樣。」
「啊?」
「總之,我想請教丹翁大師,白龍現在人在何處?」
「丹翁大師知道嗎?」
「我也沒把握——」空海將視線移至遠方空中。
此時,外面傳來大猴叫聲。
「空海先生——」
「怎麼了?」空海答道。
「白樂天先生又來見您了。」
「白樂天?」
說起白樂天,前幾天才來西明寺探訪過空海。那一別,不過幾天工夫。
「請他進來。」空海說。
不一會兒,白樂天進空海房裡來了,一副心情沉重的模樣。
「您怎麼了?」空海問。
「我終於下定決心了。」白樂天答道。
「決心?」
「這次,我決心走一趟驪山華清宮。我專程來告訴您。」白樂天難得說得這麼利落:
「空海先生若是方便,也跟我一起去吧。」
【四】
「結果還是在那裡。」白樂天向空海低語說道。
「那裡,華清宮嗎?」
「是的。」白樂天點點頭,用試探的眼神望著空海:
「玄宗皇帝和貴妃共度的所有場所,請您想想,到底何處最幸福?」
「原來如此,就是華清宮嗎?」空海似乎想起某事,望著白樂天,點頭說道:
「您說得沒錯。其他地方都不是。此刻若要我說出一處與兩人相關的地方,終究還是那裡。」
「我打算四天後動身,您也一起去嗎?」
「當然。」
「當天一早,我會來這兒找您。這期間,如果您有變卦,請找人捎信來。」
說完這些,白樂天又像吐出嘴裡小石子一般說道:
「那我回去了。」隨即起身告辭。
「那就——」
「再會了——」
白樂天離去後,逸勢開口了:
「喂,空海啊。驪山華清宮怎麼啦?」
「方才不是跟你提過符碼的事?」
「符碼?」
「我不是說,要子英、赤去調查這件事嗎?」
「說了,可你沒提到符碼的意思。」
「是貴妃殿下。」
「貴妃?」
「這些日子以來所發生的事,全與貴妃殿下有某種牽連。」
「這個我也知道,不過,那又怎麼樣?」
「為了確認此事,我才請赤和子英幫忙調查。」
「你的意思是說,連崇德坊那宅邸也與貴妃殿下有牽連嗎?」
「所以,才要子英幫忙查個清楚——」
「如果有,又會怎樣?」
「若有牽連,就可以作為線索,解開為何白龍圖謀減損皇上壽命這個謎了。」
「什麼?!」
「說到底,還真不愧是……」
「不愧是?」
「我是說白樂天。」
「那男人怎麼了?」
「我忽略了驪山華清宮這麼明顯的符碼,那男人卻一眼看穿了。」
「他看穿了什麼?」
「對玄宗皇帝和楊貴妃殿下而言,華清宮正是他們最熟悉且愜意的地方。」
「……」
「他那般執著創作那首長詩,也難怪他會看穿此事。」
空海的意思,講出來之後,逸勢也能心領神會了。
說起來,玄宗皇帝初次聽聞兒子壽王之妻——楊玉環的事,正是在驪山的時候。
唐開元二十八年(七四〇年)。
十月——
玄宗駕臨驪山溫泉宮之時,首次聽說有一絕世美女之事。
玄琰女姿色冠代,宜蒙召見。
《舊唐書》如此記載。
聽聞此事,玄宗即刻召喚隨侍的高力士。
「朕聽聞此言,傳說當真?」
想當然耳,高力士早聽說過楊玉環的美貌。
當時,高力士必然恭敬地附和玄宗的話。
「臣聽過。」
「連你也聽過嗎?」
此時,玄宗才首次表露興趣說道:
「如果傳聞屬實,務必讓朕一睹其美貌。」
皇上想一睹容貌,換句話說,就是要召見的意思。高力士於是將楊玉環一路迎接到驪山來。
據說,玄宗與楊玉環在此初遇,皇上驚為天人,便順勢將她留在身邊。
此事見於《資治通鑑》,當然很可能如此,不過,事實或者多少也有出入。
首先,玄宗皇帝迄今不知兒媳婦楊玉環的美貌——換句話說,在那之前他不曾見過楊玉環,說來有些不合情理。
照說,更早之前玄宗便應已知其美貌,至於他於何時、如何將此美女納為己有,一定事先就想好對策了。
況且,當時蒙召的楊玉環,立刻被賜名太真,以女道士身份進駐太真宮,事情進行得過於迅速,由此也可反推而知。
無論如何,太真宮位於驪山,此處毫無疑問是楊玉環與玄宗幽會之所。
彼時,玄宗極度熱衷神仙道,由此或可推測,玄宗讓楊玉環以女道士身份入駐太真宮的主意,當是取意自神仙道。
十月甲子,幸溫泉宮。以壽王妃楊氏為道士,號太真。
《新唐書》如此記載。
在遠離長安城的驪山,整日沉迷女色,難怪會荒怠國政。
玄宗甚至曾大言不慚留下這樣的話:
「朕得楊貴妃,如獲至寶。」
「此外,與貴妃殿下一起失蹤的黃鶴、白龍、丹龍,不也是在驪山華清宮嗎?」
「啊,正是如此。」
「或許可以說,故事從頭到尾全發生在華清宮。」
「空海,所謂故事的結尾,是指何時?是五十年前的事嗎?或者根本還沒結束呢?」
「從現在開始,往後所發生的事,就非我所能掌握的了。」
空海說完,面露沉靜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