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術如此高明的你,難道不知道?」
「不知道。花些時間,遲早找得到。不過,我不能把時間花在搜尋上。所以就來問你了。」
「為何你認為我知道那文卷所在?」
「因為如果我是惠果,一定會交代完文卷的事之後才出門。」
「什麼意思?」
「假使此刻失火了,你會怎麼辦?」
「火?」
「如果寺裡起火了,延燒到正殿,你會怎麼辦?」
「……」
「應該會將佛像、經典搬到寺外吧?」
「……」
「可是,那文卷並非經典。其他人不可能知道其重要性,很可能會耽誤搶救時間。若是那樣,文卷不就燒成灰燼了嗎?」
「你是說,惠果師父外出期間,寺裡會發生火災?」
「或許吧。」
「有人會放火?」
「這麼說,我倒想起一個好主意——」
「好主意?」
「我來放火吧!」
「假名為大日如來」如此說畢之後,臉龐立即現出熊熊紅光。
仔細一看,方才尊仁所點上的燈火,已擴至五倍之大。
「這主意太可怕了——」
「我來放火,燒遍全寺。如此,就能知道實情了。」
「什麼實情?」
「惠果到底有無告訴你文卷所在的實情。」
「是嗎?」
「如果你知道文卷所在,一旦火勢延燒,就會倉皇帶著文卷往外跑吧。到時候,我再從你手中搶走,好嗎?」
尊仁額頭,首度浮現細微汗珠。
他開始後悔和侵入者交談了。
交手的對方或許是一個非常厲害的傢伙。
「你在流汗……」
「假名為大日如來」以觀察尊仁反應為樂的聲調說道。
「如何?」聲音很駭人,「我來放火好嗎?」
尊仁無言以對。
失敗了——
惠果阿闍梨確實把文卷交給自己保管。
當然,上面寫些什麼,他並不知道。
不過,惠果阿闍梨說,這東西十分重要。
還特別囑咐,萬一寺內失火,務必攜出。
其他人都不知道這件事。
知情者,僅有自己而已。
對方卻都曉得了。
他深深明白。
這些事並非自己告訴對方的。而是對方告訴自己這些事。只是,很不可思議地,對方所說全是事實。彷彿自己的內心已被他讀透了似的。
「猜到了吧。」
聽得出來對方的聲音裡帶有笑意。
尊仁心想,自己竟然和如此厲害的傢伙打交道。
究竟何時陷入那傢伙的法術之中?
不過,自己還有最後的撒手鐧。
「放火就麻煩了。」尊仁說道。
「是吧。」
「我可以把文卷帶來這裡。」尊仁轉變語氣說道。
「是嗎?」
「確實如你所說,我從惠果阿闍梨那兒聽過文卷的事。」
「嗯。」
「我也知道文卷在哪裡。」
「你很老實。」
「惠果師父還這樣對我說過。」
「噢,怎麼說——」
「他說,自己外出期間,可能會有人動文卷的主意。」
「是啊。」
「總之,來者絕非生手。有時甚至可能危及性命安全。判斷自己不敵時,就趕快將文卷交給他——」
「是嗎?」
「不過,交付之前,必須和他有個約定。」
「什麼約定?」
「交付時才說。」
「現在不能說嗎?」
「稍待片刻。我現在就去取文卷。到底是何種約定,到時候再說。」
「我明白了。」
「假名為大日如來」點了點頭。
「那——」
尊仁語畢,轉身走出了正殿。
穿過狹窄的迴廊之後,走進惠果房間。
點亮了燈火。
燈火之中浮現出惠果房間的模樣。
書桌。
上面放著幾卷經典。
床鋪靠牆處設了一個小佛壇,供奉著一尊小小的大日如來像。
佛像正前方有一火爐。
尊仁伸手自佛像背後取出木箱。
開啟箱蓋。
裡面有一卷文卷。
取出文卷,解開細繩,攤開……
尊仁走近佛燈,把攤開的卷軸放在火焰上焚燒。
不一會兒,火焰延燒到卷軸上。
待文卷完全點燃之後,尊仁一面將燃燒中的卷軸攤開,一面放入火爐裡。
火焰越來越大,卷軸不斷燃燒著。
此時——
「哼!」
火爐對面的大日如來佛像,瞪眼怒視,出聲呵斥。
佛像雖小,眼睛卻像真人一樣。
「你在做什麼!」小如來佛像問道。
尊仁不發一語,繼續將卷軸攤開以方便燃燒。
「等一下,你欺騙我!」
顏色暗淡的銅鑄大日如來像,從原地站起身來。
這尊大日如來像,高度不過是人的頭部大小。
如來像伸手去搶燃燒中的文卷,尊仁以右掌將之擊倒。
大日如來向後倒下,在火光映照下,手腳胡亂搖動著。
「你……你!」
大日如來像翻身站起。
「如何?無法動手了吧。」尊仁邊說邊揚聲大笑。
然後——
聽到自己的笑聲,尊仁醒了過來。
原來他還躺在自己的床鋪上。
他在床鋪上揚聲大笑,而且因為自己的笑聲,醒過來了。
【三】
怪哉——
尊仁起身。
在黑暗中思索。
方才那是什麼?是夢境嗎?
如果是夢境,未免太清晰了,記憶如此生動。
起身後,他拿起燭臺,點上了火。
手持燭臺步出走廊,往正殿方向走去。
走進正殿。
望向正中那座巨大的大日如來佛像。
一如方才所見,眼前的大日如來佛像隱約反射出火焰的顏色。
方才——或是在夢中,正是這尊佛像對著自己開口說話。
此刻,即使再怎麼凝視,大日如來依然是大日如來。
毫無奇異之處。
自己仍然在法術之中嗎?還是已經醒來了?
尊仁閉上雙眼,反覆凝神呼吸,在心中想象月亮影像。
圓形,滿月的圓形。
這是名為「月輪觀」的密教瞑想法。
可以讓心波不起,宛如止水。
沒問題——
他如此想著。
以自我意識掃描內心輪廓,確認沒有任何其他意識潛入自己的內心。
接下來是惠果的房間。
他步入房內,站在火爐前,望向對面的大日如來像。
看不出有移動的痕跡。
伸手往佛像的背後探索。
如果文卷在這裡——
沒有。
手指落空。
他大吃一驚。
啊,對了——
尊仁想起來了。沒有是對的。
曾經放在這裡的文卷,已被自己取出燒燬了。所以,這裡沒有也是理所當然。
等一下。
如果文卷沒了,方才之事就不是夢境了?不,如果不是夢,那樣也好。文卷既被燒燬,對方就會死心了。
只是,叫人不舒服的是,自己何時回到房間睡下,竟毫無記憶。
真是夢嗎?
還是真的呢?
真的話,應該有燒燬文卷的灰燼才對。
尊仁蹲下身,搜尋灰燼。
不,不是在地板。是在火爐裡。
那時,自己不是把燃燒中的文卷放進火爐嗎?
尊仁起身,將燈火罩映火爐。
有了。
爐裡有看似文卷燃燒後的灰燼。
灰燼是有了,但文卷殘留物呢?
雖然火勢猛烈,但光那程度,不可能燒燬全部文卷。
應該還留有沒完全燒燬的卷軸及其他部分。
難道被人拿走了?尊仁這樣想著。
自稱「大日如來」的對手,取走了爐內的餘燼?
若是如此,那也好。
那文卷,其實是為了預防萬一,事前預備的另一文卷。
是尊仁抄寫的《般若心經》文卷。
若對方看到殘留文字,應該會立即發現它是偽冒品。
要是發現了,不是會再回到青龍寺嗎?然而,對方並無返回的跡象。
尊仁突然不安起來。
莫非真的文卷被人奪走了?
尊仁手持燭臺走出惠果的房間。
朝藏經閣走去。
藏經閣位於正殿西側,以有屋頂的迴廊與正殿連線。
尊仁快步穿過迴廊,來到藏經閣前。
雖然門扉深鎖,但他從惠果房間取來了鑰匙。
入口處並無任何異樣。
不過,那是個曾用幻術迷惑自己的對手。很可能趁自己睡覺時,用這把鑰匙開啟藏經閣,拿走文卷,再把鑰匙歸還原處。
或者,也可能使用其他方法潛入此地。
必須進去確認一下。
他用鑰匙開啟門鎖,走了進去。
藉助燭火前行,望向最裡邊的架子。
大批經典以卷軸的形式堆積在架上。
要從架上立刻找出那文卷,顯然不可能。
必須逐一審視每一卷軸內容才行。
唯有親自將文卷收藏在這裡的人,才能一眼看出其所在。
知道此事的,僅有自己和惠果。
從上面數第三個架上。
成堆卷軸當中,其中之一就是那文卷。
尊仁伸手取出文卷。
他把燭臺擱在架上,雙手捧著文卷,以燈光照映。
是這卷沒錯!
惠果曾對他說過,不可閱讀內容,因此尊仁無法開啟觀看,但確實是這卷沒錯。
鬆了一口氣後,正準備將文卷放回架上——
呵。
呵。
呵。
不知從何處傳來低微的抿嘴笑聲。
那笑聲逐漸高揚,然後放聲大笑。
「是誰?」尊仁大喊。
「原來藏在這裡啊——」
有聲音傳來。
尊仁聽到後,回頭一看,膽戰心驚。
方才開啟的門洞,正擋著一張巨大的臉孔。
是大日如來的臉孔。
一尊巨大的大日如來正站在藏經閣前,正彎著腰從入口處窺視裡面。
原來自己還陷於幻術之中,還沒醒過來。
大日如來的金色巨臉,映照著架上的燭火,正閃閃發光。
大日如來從入口處張望尊仁,得意地笑了出來。
從入口處伸進來大日如來的巨掌。
「交出來。」
「不!」
尊仁將握著文卷的右手藏在身後。
剎時,某物搶走右手緊握的文卷。
「啊……」尊仁不禁失聲呼叫出來。
他回頭望向身後。
黑暗處,蹲踞著一個細小漆黑的人影。
「終於拿到手了。」那人影說道。
低沉的嗓音,彷彿泥水煮沸一般。
「你……你……」
「抱歉。這東西我勢在必得。」
「還……還給我——」
尊仁正想奔過去時,那人影卻輕飄飄地浮上半空中。
身體緊貼著天花板。
像大蜘蛛一般,在天花板上不斷移動。
「慢……慢著——」
尊仁雖然追趕上去,人影卻穿過他的頭頂,墜落地板之上,然後從已經看不到大日如來臉孔的入口處,向外跑出去了。
「你想逃嗎?」
尊仁飛也似的追奔出去。
來到迴廊,再跳入庭院。
月光下,卻看不到任何人。
一個人影也沒有。
唯有庭院的花草樹木,映照著從天而降的月光,在尊仁周遭閃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