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知雕刻一技,除了心靈手巧之外,還得刀沉力穩,雕出來的線條,才能栩栩如生,辛鵬九夫婦回來後,閒時便也雕些小像消遣,有時也拿來送人。村人一見他倆所雕之物,簡直是妙到不可思議,有些好利的人,便就偷偷拿到城裡去賣,想不到售得很高的價線,是他們所從未得到的。
於是他們回村後,便又央著辛鵬九夫婦再送些給他們,辛鵬九夫婦,來者不拒,也很少使他們失望,總是客氣地應酬著。
這樣不消年餘,昆明左近的人,都知道辛家村有個「神鵰」,有不少商人,見有利可圖,便專程到辛家村去拜訪他們夫婦。
起先他夫婦還不太怎麼,後來聽人說他們竟被稱為「神鵰」,便立即面色大變,說好說歹,也不讓別人再在外面叫他這個名字。
但人間的事,每每都是那麼奇怪,你越不想出名,反而更加出名,你越想出名,卻永遠不會出名,人們雖然答應了辛鵬九夫婦,不再叫他們「神鵰」這個名字,私下卻仍然稱呼著。
一晃,辛鵬九回到辛家村已經四年多了,這些年來,辛家村除了比以前出名得多之外,倒也相安無事。辛鵬九的兒子辛捷,這時也有十二歲了,生得聰明伶俐,身體也比別的小孩強壯得多。
辛鵬九夫婦,本來經常緊繃著的雙眉,現在也逐漸開朗了,過了正月,春天已經來到了,雖然仍不甚暖,但人們多少己嗅到了春天的氣息。
花朝節那天,辛鵬九夫婦在他們的小院裡,擺了三桌酒,請了些村中的父老,飲酒賞梅,辛儀原來不會燒菜,這四年來,卻變成個烹飪老手了,於是餚精酒美,人人盡歡而散。
辛鵬九夫婦這天心情像特別好,客人走了後,仍擺了張小桌子,坐在廊棺下,把辛捷也叫到旁邊坐下,把酒談心。
遠處有更鼓傳來,此時已起更了,辛鵬九舉起酒杯,長嘆了口氣,對辛儀說:「這幾年來,真是苦了你,總算現在已經捱過五年了,只要捱過今夜,日後我們的心事也就了卻了。」
辛儀婉然一笑道:「就算日後沒事,我也不願再入江湖了,就好好在這裡做個安份良民吧,那種拿刀動劍的日子,我真過得膩了。」
辛鵬九笑道:「說實話,這幾年來,我倒真個有些靜極思動了,要不是那個魔頭太過厲害,我早已熬不住了,幸虧……」
辛儀忽地面現愁容,搶著說:「要是過了今夜,他們仍不放鬆呢?」
辛鵬九哈哈笑道:「那倒不會,海天雙煞雖是心毒手辣,但二十年來,卻是言出必行,只要過了他立下五年之期,五年之後,就是我們和他們對面遇上,他們都不會傷我們一根毫毛的。」
話剛說宛,忽地傳來一聲陰惻惻冷笑,一個尖細的口聲說:「辛老六倒真是我的知己,就衝你這句話,我焦老大讓你死個痛快的。」
這一冷笑,辛鵬九夫婦聽了,何異鬼卒敲門,夫婦俱都倏地站了起來。
夜寒如水,四周仍然沒有人影,辛鵬九滿腹俱是驚俱之色,強自鎮定著,朗聲說:「大哥,二哥既然來了,何不請下來。」
黑暗中又是一聲陰笑,說道:「你真的還要我費事動手嗎,盞茶之內,你夫婦父子三人,若不立刻自決,恐怕死得更慘了。」
辛鵬九此刻已面無人色,說道:「我夫婦兩人自知對不起大哥二哥,念在以前的情份,饒這小孩子一命。」
黑暗中冷笑答道:「剛說你是我的知己,現在怎又說出這樣的話來,難道你不知道我弟兄的脾氣,還會讓你們留後嗎。」
辛儀聽了,花容慘變,悲聲怒喝道:「你們兩個老殘廢,不要趕人人絕路,難道我們連不做強盜的自由都沒有,要知道,我們滇桂雙鵰也不是好欺負的,我辛大娘倒要看看你們有什麼通天徹地的本事。」
話聲一落,微風飄處,院中已多了兩個灰慘慘的人影,一個雖然四腳俱全,但臉上卻像是平整整的一塊,無鼻無耳,連眉毛都沒有,只有眼睛像是兩塊寒玉,發出一種徹骨的光芒。
另一人模樣更奇怪,頭顱、身軀,都是特別地大,兩手兩腿,卻又細又短,像個六、七歲的小兒,兩人俱是全身灰衣,在這黯黑的光線下,簡直形同鬼魅,那裡像個活人。
此兩人正是當今武林中,一等一的魔頭,海天雙煞,天殘焦化,天廢焦勞兄弟。
黃河關中九豪,領袖綠林,海天雙煞就是關中九豪的老大、老二,那辛鵬九與辛儀二人,自離辛家村後,東飄西泊,卻無意中得到一位久已洗手的奇人垂青,傳得一身絕技。
辛鵬九夫婦,因受冷眼太多,不免對人世存了偏激之見,藝成後,挾技行走江湖,就做些打家劫舍的勾當,不數年,「滇桂雙鵰」之名,即傳遍江湖,武林中俱知有男女兩個獨行劇盜,不但武功高強,而且手段毒辣,手下少有活口。
後來那海天雙煞所組的關中九豪,突然死去兩人,海天雙煞一聽「滇桂雙鵰」所作所為,甚合自己的脾胃,便拉他倆人入夥,須知「關中九豪」乃是黑道中的泰山北斗,剛剛倔起的「滇桂雙鵰」哪有不願之理,於是便也入了「關中九豪」的團體。
數年來辛鵬九夫婦,所作的惡跡,自也不在少數,但後來辛儀喜獲麟兒,有了後代的人,凡事就處處為下一代著想,辛鵬九自有了辛捷之後,心情也不例外地變了,覺得自己所作所為,實在是有違天道,雙雙一商量,便想洗手了。
但「關中九豪」的組織甚是嚴密,除了「死」之外,誰也不能退出,而且「海天雙煞」武功高出辛鵬九夫婦甚多,他兩人也不敢妄動,這樣一耽誤,又是好多年,但他兩人已在處處留心著逃走的機會。
直到辛捷七歲那年,海天雙煞遠赴塞外,關中九豪留在關中的,只剩下老七子母離魂叟陳記超和辛鵬九夫婦,於是辛鵬九夫姆便倒反總壇,殺死了子母離魂叟陳記超,雙雙遠行。
海天雙煞回到關中,聞情自是大怒,便傳言天下武林綠林,說是五年中「滇桂雙鵰」若不自行投到,聽憑處置,五年的最後一個月內,便要取他全家性命。
辛鵬九夫婦,頓覺天下之大,竟無他三人容身之處,考慮再三,覺得只有自己的老家,昆明城郊的五華山畔的辛家村,是他們最好的去處。
於是他夫婦及辛捷三人,才隱入辛家村,安穩的過了幾年,卻勾不料在五年之期的最後一天,海天雙煞竟趕來了。
海天雙煞一到,辛鵬九知道憑自己夫婦的武功,萬萬不是他弟兄二人的對手,而且自己一想,以前所做的惡跡,雖死亦是罪有應得,只想軟語央求,為辛捷保全一條性命。
辛儀卻忍不下這口氣,高聲罵了起來,那海天雙煞本是孿生兄弟,出世後一個是四肢不全,一個卻是生來又聾又啞,雖然自己取名天殘、天廢,卻最恨別人稱他們殘廢,聽了辛儀的怒罵,使得他們本己滿腹的殺機,更濃厚了。
天殘焦化吱咯一聲冷笑,說道:「想不到辛九孃的骨頭倒比辛老六還硬。好,好,我弟兄今天若不讓你死得舒舒服服的,從此武林中就算沒有我們‘海天雙’這塊字號」
辛儀悲聲喊道:「鵬九還不跟他們拼了。」說道人已離地而起,玉手箕張,一招「飢鷹搏兔」帶著虎虎風聲,直向天殘焦化擊出,聲勢倒也驚人。
那知她盛怒之下,一齣手便犯了大忌,這「"飢鷹搏兔」一式,只能用對付比自己武功弱的對手,若是遇到強手,只有更加吃虧。
辛鵬九一見愛妻使出這招,便知凶多吉少,一聲驚呼,卻也來不及了。
天殘焦化一見辛儀凌空而來,身形猛縮,本已畸小的身體,候又矮了二、三尺,幾乎貼著地面了,辛儀滿蓄勁力,見對手不閃不避,正想一擊而中,至不濟也和他同歸於盡,卻不料焦化的縮骨之術,己至爐火純青之境,等到辛儀的勁力,己至強孥之末,雙手閃電般的伸出,抓住了辛儀的一雙玉手,微微一抖,辛儀但覺一陣劇痛,雙臂便脫節了。
那邊辛儀一聲慘呼,摔倒地上,這邊辛鵬九也是心膽俱碎。
天殘焦化身形一動,貼地飛來,極快的圍著辛鵬九一轉,那種速度幾乎是肉眼所看不見的,然後站在辛鵬九的身前,冷冷地說:「辛老六,你若能不出這圈子一步,只是看著我弟兄二人處置你的老婆,我弟兄便破一次例,饒了這小孩的性命,否則你若要和我弟兄動手,也是悉聽尊意,你看著辦吧!」
辛鵬九低頭一看,那堅硬的簷廊的地上,不知被天殘焦化用什麼手法,劃了一個圈子,他又一望辛捷,見他竟仍坐在椅上,滿臉俱是堅毅之色,既不懼怕,也不驚慌,竟比自己還要鎮定得多,只是眼中卻是淚光瑩瑩,像是看見母親受傷所致。
辛鵬九心中不禁大奇,他想不出這才十二歲的孩子,競有這樣的性格,這些年來,他雖對自己這唯一的兒子愛到極處,但直到今天為止,他才看出自己這個兒子與眾不同的地方,他知道,若能讓這孩子長大成人,將來一定不是凡品,他絕不能讓這孩子就此死去,那怕犧牲一切,他也在所不惜。
這念頭在他腦中一閃而過,他知道「"海天雙煞」將施於他妻子身上的手段,必定是慘不忍睹的,但他決定忍受下來,他想反證總是一死,用什麼方法處死,又有什麼分別呢!
天殘焦化從他的神色中,已知道辛鵬九願意做自己這幕戲的觀眾,高興地笑了笑,一種與生而來的殘酷之性,使得他有一種不可思議的瘋狂想法,那就是當別人越痛苦的時候,他就越快樂了。
於是他迴轉頭去,極快地向那始終靜立末動的天廢焦勞做了幾個別人無法瞭解的手式,焦勞也開心的笑了。他兩人臉上的這一種笑容,往往令人見了有比「怒」更可怕的感覺,這是當一個飢餓的野獸看見一個他即可得到的獵物的笑容。方才痛昏過去的辛儀,此刻被地上的寒冷一激,正自甦醒了,發出一陣陣的呻吟,焦化滿意地聽著這聲音,突地閃身過去,在她身上點了一下,這是「海天雙煞」獨門的點穴手法。它使人渾身不能動,但卻並未失去知覺。
然後他向焦勞微一點頭,焦勞微一晃身,俯下身去,伸手抓在辛儀的衣服上,隨手一揭,整整的撕去了一大片。
於是辛儀那成熟而豐滿的胸膛,便暴露在西風裡,暴露在比西風更寒冷的海天雙煞的目光裡。辛鵬九隻覺心中一陣劇痛,恨不得立刻過去一拼,但他手按著的是他兒子的身軀,他的牙緊緊咬住,牙跟裡的血,從他的嘴角滲了出來。
辛儀此時所受的苦難,更是非任何言語所能形容出來的,她感到腦前一涼,接著又是幾下猛扯,她渾身便完全暴露在寒風裡,雙臂的痛楚,雖已澈骨,寒風也使她戰慄,卻都比不上她心申之羞辱與絕望,她感到身上每一部分都受到襲擊,她意識到,將有更可怕的事情發生。
但她除了呻吟而外,不能做任何反抗的事,此刻她感到又痛、又冷、又羞、又苦,再加上心理的絕望,身上被襲擊所產生的麻辣,她痛恨著「"海天雙煞」,她也痛根著自己的丈夫,她甚至憎恨世上每一個人,於是她閉上眼睛,切齒思道:「即使我死了,我也要變為魔鬼,向每一個人報仇。」
十二歲的辛捷,處身在這種殘忍而幾乎滅絕人性的場合裡,委實是太年輕也太無辜了,雖然人世間大多數事,他尚不能瞭解,但上天卻賦給他一種奇怪的本能,那就是無論在任何環境之下,絕不做自身能力所不能及的事情,也許這是上天對他的不幸遭遇所作的一個補償吧,然而這補償又是何等的奇怪呀!
他眼看著自己的親生母親,在受著兩個野獸般的人的凌辱,自己的父親為著自己,在忍受任何人都無法忍受的欺侮,他雖然難受,但卻一點也沒有哭鬧,也沒有大多數在他這樣的年紀,處身在這種場合裡的孩子所不該有的舉動。
若他是懦弱的,他該戰慄,哭泣了,若他是勇敢的,他也該拋去一切,去保護自己的母親,但他任何事都沒有做,他只是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呆呆地坐在那裡,「海天雙煞」若知道這種表情裡所包含的堅忍的決心,恐怕會不顧一切諾言,而將他殺卻的。
但是「海天雙煞」怎會去注意這個孩子,他們正被一種瘋狂的野獸般的滿足的情緒所淹沒,他們用手、用腳、用一切卑劣的行為,去欺凌一個毫無抵抗的女子,而以此為樂。
然後他們滿足了,他們回過頭來,天殘焦化用他那畸形的手,指著辛鵬九怪笑道:「好,辛老六,有你的,非但你這孩子的一條命,總算被你撿回來了,而且我焦老大一高興,連你也饒了,你若仍然跟著我,我也仍然像以前一樣的待你。」
辛鵬九回頭望了辛捷一眼,那是他犧牲了自己的一切,甚至犧牲自己的生命而換取的他的延續的生命,突然,他心中湧起萬千情緒,然後回過頭去,對焦化說道:「你答應在十年之內,決不傷這孩子。」
天殘焦化點點頭,說道:「我焦老大言出必行,難道你還不知道。」
辛鵬九說:「好,那我就放心了。」隨著說話,他緩緩走近焦化的身後,天殘焦化的背後,正悽慘而無助的躺著辛儀的美麗的裸露身軀,他眼中噴出怒火,猛地出手,一招「比翼雙飛」左右兩手,雙雙齊出,一取天殘焦化耳旁的「玄珠」重穴,一取他喉下的命脈所在。
這「比翼雙飛」乃是辛鵬九仗以成名的「神鵬掌法」裡的一記煞手,辛鵬九這一擊,更是不知包含著多少辛酸和悲憤,威力自是不同尋常,何況天殘焦化正在志得意滿,再也想不到辛鵬九會出此一擊,等到猛一驚覺,掌風已自臨頭了。
但天殘焦化能稱雄環宇,確非幸致,辛鵬九掌出如風,焦化的脖子像是突然拉長了幾寸,剛好夠不上部位。
辛鵬九此擊,本是志在必得,招一落空,他就知道自己冀求一命的希望,已是破滅,但他本是抱著必死之心,身軀微矮,「平沙落翼」雙掌交錯而下,掌心外露,猛擊胸膛。
天殘焦化陰惻惻地一聲獰笑,腳下微一錯步,側身躲過此招,右掌一揮,直點辛鵬九鼻邊「沉香」穴,躲招發招,渾如一體。
辛鵬九一咬鋼牙,硬生生將身軀撤了回來,雙掌連環拍出,施展起他浸淫多年的「神鵰掌法」,非但招招都是往天殘焦化致命之處下手,而且絲毫不顧自身的安危。招招都是同歸於盡的進手招數,完全豁出去了。
這種動手的方法,除非和對手有不可解的深仇大怨,而且報定必死決心,在武林中是無人使用的,天殘焦化雖然武功通玄,但對這種招式,應付起來,也頗覺吃力,最主要的當然是辛鵬九功力亦是不凡,但辛鵬九若想傷得焦化,卻也是絕不可能的。
過了一會,辛鵬九便覺得後力已是不繼,須知這等打法最是耗費真力,他眼看焦化仍然從容地化解著自己的招式,沒有一絲可乘的機會,而且天廢焦勞也始終冷眼站在一旁,若是他一齣手,自己只怕立刻便要難逃一死,而且死得更慘。
辛家的院子並不甚大,他們在院中極快的騰越著身軀,幾次都從天廢焦勞的身旁,擦身而過,但焦勞依然冷靜地站著,並未絲毫移動過。
此時辛鵬九的一百二七式「神鵰掌法」堪堪己將使盡,辛鵬九正自使到最後的連環十二式中的「束翼穿雲」,下面便是「"神鵰展翼」。這連環十二式,招中套招,連綿不斷,乃是「"神鵰掌法」中的精華所在,天殘焦化雖自持絕技,但也不敢太過大意。
辛鵬九在使到這招時,身軀又逐漸移至天廢焦勞的身前,在這一剎那間,忽地一個念頭在心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他雙臂微分,看似門戶大開,其實中藏危機,下面便是該沉肘曲眩,一招「破風而起」,天殘焦化也期道他這下一式必是陰招。
但他忽地原式末變,側身撲身側的天廢焦勞,張臂緊緊將焦勞抱住,張臂抱人,原是市井潑皮無賴打架的行徑,「海外雙煞」再也未想到他會使出此招,天殘焦化見他忽然舍了自己而去抱住焦勞,更是一博,然而更還有令他無法想到之事。
辛鵬九將一身功力,全隨在這雙臂上,似鐵匝著天廢焦勞的身軀,焦勞正是一驚,卻見辛鵬九竟張口向他喉頭咬來,焦勞平日以掌力、內力見長,與天殘焦化之軟功,輕功,大相運庭,縮身易形之術,也遠遠不及乃兄,他潛用內力,真氣貫達四肢,想將辛鵬九震落,但在須央之間,卻也無法做到。
這事情的變化,是那麼快,筆下所寫的那麼多事,在當時真是霎時之間,天廢焦勞若讓辛鵬九咬中喉頭,即使他有天大的武功,也得立刻氣絕,他如何不驚,但他畢竟是久經大敵,在危難中,自然會生出一種超於常人的應變本能。
他雙肩一聳,頭往下俯,將那脆弱的喉頭,挾在下顎與胸脅之間,辛鵬九一口咬來,卻咬在他唇與下鄂之間,天廢焦勞痛怒之下,雙壁一抖,一聲暴喝,胸腹暗用內家其力,收縮之間,手掌從縫隙中穿出,一點在辛鵬九脅下的死穴。
那脅下乃必死之穴,何況天廢焦勞指上潛力驚人,辛鵬九連哼都沒哼出來,便即死去。
天廢焦勞摸著那已被辛鵬九咬得出血的下顎,冷然望著那地下的屍身,臉上依然一無表情,像是世間的任何事,都不能牽動他面上一絲肌肉似的。
天殘焦化冷然說道:「真便宜了他,讓他死得這麼痛快。」他突然想起這院中除他兄弟兩人之外,還有一個尚未死的人,於是他轉過頭去找,只見辛捷仍然坐在桌旁,臉上滿是淚痕,雙拳緊弱地握著。
天殘焦化心中村道:「這小孩子怎地憑般奇怪,莫說是這樣個小兒,就算是個普通壯漢,在這種情況下,也鮮有能不動聲色的,此子若不是痴呆,就定必是特別聰穎……若是痴呆罷了,若是特別聰穎,將來豈不是個禍害。」
想著想著,他走到辛捷之前,緩緩舉起手來,想一掌拍下,免得將來反成養息之患。
他這一掌下去,莫說是辛捷血肉之軀,即使是百練金剛,也柏立刻便成粉碎,他目注著辛捷,辛捷也正以滿含怒毒的眼光看著他。
但天殘天廢兩人的心情,每每不能常理推測,他們滅絕人性及至頂點,對一言之諾卻看得甚重,他轉念想及:「但我己承諾了辛鵬九,決不殺死這個孩子,若是留下了他,將來也許倒成了,我心腹之禍……」他舉起的右掌,遲遲未曾落下。
是擊下抑或是不擊呢,這念頭在他心中遲疑者,辛捷的性命,也懸在他一念之中,在辛捷本身來說,他沒有絲毫能力來改變這些。
夜涼如水,而且突然颳起風來,由這小小的院子通到後院的一條小徑上,忽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而且還像不止一個人。
那種沉重的步子,在這靜寂的寒夜裡,聽來是那麼刺耳,天殘焦化微微一驚。一揮手,他弟兄兩人心意相通,雙雙一縱,隱在院的陰黑之處。
那知那由後院中走出的,不過是一條牛,
不何怎的,在深夜裡竟會離開廄房,「海天雙煞」見了,相對作一苦笑。
那條牛想是平日調得好,生得又肥又壯,亮蹄揚角,倒也威猛得很,天殘焦化見了,心中俊然一動,思道:「我所答應的,只是我兄弟二人決不傷殺此子,卻未答應牛也不能傷害此子呀。」
他想到這裡,臉上露出笑容,像是一件甚難解決之事,忽然得到了結果,這種心理,和他的這種解釋,也是極難理解的。
那牛走到院中,陣風吹來,想是也覺得有些寒冷,昂頭低鳴了一聲,又向來路走去,天殘焦化微一飄身擋在那牛的前面。
那牛猛一受驚,雙角一抵,便要往前衝去,天殘焦化出手如風,握住那牛的雙角,這等內家的潛力,何等驚人,那牛空自使出蠻力,再也休想往前移動半步,空自把地上的泥沙踢得漫天紛飛。
焦化左手不動,騰出右手來,朝天廢焦勞打了幾個手勢,那是極簡單的幾個手式,但其中卻包涵了許多意思,這是他們多年來所習慣的溝通心意之法,除了這種手式之外,天廢焦勞再也不瞭解世人任何一種別人向他表露的心意。
因之自幼以來,天殘焦化的意志,永遠代表著天廢焦勞的意志,他們兩人像是一件不可分離的結合體,實是二而為一的。
天廢焦勞,極快地開啟了院前的大門,再閃身回來,橫手一掠,將辛捷挾到脅下。
辛捷既不驚慌,也不掙扎,因為他知道,這一切都是多餘的,他知道自己的命運,是被操在這兩個似人非人的怪物手中,但是他心裡卻有一種奇怪的自信,他相信總有一天他要以血來償退今日的一切的。
他動也不動地被挾到那條己漸發狂性的牛身上,那條牛正在極度的顛沛中,他一坐上去,就不得不緊緊抱著牛的脖子,這樣才不致從牛身上拋下來,他雖然並不知道被挾上這牛背究竟是什麼意思,但卻明瞭這一定是關係著他的生命的。
天廢焦勞將辛捷挾上牛背後伸手捉住那牛的另一角,往外一扯,那牛龐大的身軀,被他這一扯,硬生生給旋了過來,牛角的根部,也滲出血來。
那牛劇痛之下,狂性更是大發,它被制在那種驚人力道之下,前進後退都不能夠,只有發狂地聳動著身軀,將置身牛背之上的辛捷,顛沛得胸胃之間,生出一種說不出地難受,就像是立刻便要嘔吐了。
天殘焦化,將那握著牛角的左手一鬆,手掌順勢劃下,那麼堅韌的牛皮,被他這一掌,竟深深地劃了一道口子,鮮血泊泊流出。
那牛自是怒極,天殘焦勞剛鬆開手掌,那牛便箭也似的自門口竄出,亮蹄狂奔。
辛捷的父母,雖是身懷武技,但自辛捷出左後,即對武林生出厭倦,是以根本沒有傳授武技之事,辛捷除了身體因父母善於調養,而比常童稍壯之外,連最淺薄的武技都一竊不通。
那牛發狂地在深夜寂靜的原野上奔跑著,辛捷但覺身旁之物,像閃電般地倒退著,而且牛發狂性,那種顛沛與動盪,更不是一個十二歲的幼童所能忍受的,他幾乎想鬆開他那緊抱著牛脖子的雙手,讓自己跌落下來,但是這種生與死之間的抉擇,他卻沒有勇氣來選擇,即使須受如此的痛楚。
因為他對自己的性命,抱著極大的期望,有許多事是那悽慘而痛苦的事,此刻仍然在他腦海中盤旋著,他對自己立下誓約,這些都是他要親自去償付的,因此他必須珍惜自己的生命。
這些思想對一個像他這樣的幼童來說,雖然是有些模糊而遙遠,但是悲慘事實的回憶,對他卻是無比的鮮明,他雖沒有能力去克服這惡劣的命運,但他不願意自己去助長這種惡劣的命運,因此他決不鬆手地緊抱著牛的身子,即使生命已然無望,他也要掙扎到最後一刻。
然而一個毫無武技的幼童,置身在一條狂牛的背上,那生存的希望,又是多麼渺茫呢。
那牛也不知奔了多少時間,多少路程,漸漸辛捷的雙臂已由痠痛,而變為麻木了,他的神智,也漸漸迷亂,只覺得那牛像是在往高處而奔,彷彿是上了山坡,但他也不能看得清楚。
天色也漸漸亮了,辛捷的心裡,只希望遇到路人,將這奔牛制住,但即使遇到路人,又怎能製得住這狂牛呢。
他又希望這牛力竭而倒,但他也知道,比這牛更先支援不住的是他,他所剩餘的體力,已無法支援他多久了,他在此種情況之下跌倒,那裡還有命在。
但此時他的腦海中,已迷亂得甚至連這些問題都無法再去考慮了,渾身的一切,都像是不再屬於他,所有的事,也離他更遙遠了。
在他的感覺中,這一段時間是漫長的,其實也不過半個多時辰而已,那牛自辛家村落荒狂奔,也不辨路途,竟闖上了五華山。
五華山山勢本不甚險。但是無論人畜,在顛狂之中,往往卻能做出平日無法做到之事,那牛辦是如是,非但上了山,而且入了山的深處。
辛捷微微覺得那牛本是一直竄著的,此刻竟繞起圈子來了,他五覺得頭更是暈,忽然地那牛狂奔之勢,猛然一頓,他就從牛頭上直飛了出去,砰地落在雪地上,便失去了知覺。
在他尚未失去知覺的那一瞬間,他彷彿覺得那牛竟像被人一拋,也遠遠落在雪地上。
深山裡的氣候,比辛家村要冷得多了,而且雪花不斷飄落,失去知覺的辛捷,躺在雪地裡,並未多久,就醒了過來。
當他睜開眼睛的那一剎那,他看見一個碩長的影子佇立在他而前,於是他努力清了清自己的眼簾,他看見一個瘦削而憔悴的人正也低頭望著他。他人是那麼的憔悴而衰弱,面孔幾乎沒有一絲血色,像是剛從陰暗的墳墓裡走出來似的,佇立在清晨抖峭的風和雪裡,顯得那樣地不穩定,雖然他想挺直地站著,然而卻像隨時都會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