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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1)(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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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一鵬厲聲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那少年陰惻惻一笑,說道:「這女子就是我跟師傅說起的方少璧,我因聽師傅突然南來,所以就交她寄放在長江水寨裡,那天我見了師傅,稟明此事,再問長江水寨的江裡白龍孫超遠要人時,他卻說人已被‘七妙神君’劫走了。」

金一鵬哼了一聲,面如凝霜,說道:「這個我已經知道了,」那少年朝辛捷凜然一視。辛捷末動聲色,但己暗暗調運真氣,他忖道:「想這個少年就是他們口中的天魔金欹了,卻想不到他竟是毒君金一鵬的弟子,看來今日說不得要有一番惡鬥了。」

那少年果然就是近日江湖中聞而色變的天魔金欹,他冷冷又道:「我一聽是七妙神君動的手,就趕緊回來稟明師傅,再又出去找人,那知我走到街上,卻看到這賤人坐在山梅珠寶號裡。」

辛捷暗暗叫苦,望了方少璧一眼,見她正垂著頭,滿臉俱是驚愕之色,暗道:「我叫你守在房裡不要出來,你又跑出來做什麼。」

毒君金一鵬目光一凜,望著辛捷道:「梅山民是你的什麼人?他現在在哪裡?」

辛捷未答話,在考慮著該怎樣應付這當前的局面,他知道此刻面對著的都是武林中的絕頂高手,而且金一鵬以毒聞名,只要稍一不慎,便是身中巨毒,連救都不會有人來救。

金梅齡眼波一轉,輕輕踢辛捷,說道:「你倒是快說呀!」

此刻船身波動很大,像是船已駛到江心,辛捷暗算:「這天魔金欹比他師傅還毒,生怕我逃走,竟將船駛到江心來了。」

須知即便武功再高,在一無憑藉之下,也絕難飛度這數十丈江面。

這與他自江裡白龍神船中救走方少璧,情況大是不同,一來那時船距江岸沒有如此遠,二來那時身側沒有高手環伺,他可從從容容地飛身而渡。

但是辛捷生性獨特,雖然事已至此,但卻絲毫也不慌亂,他年輕那麼小的時候,面對著「天廢」、「天殘」兩個魔頭,尚且不懼,何況這十年來,他更學得一身驚人的藝業呢。

他微微一笑,心裡也有了打算,心想:「無論結果如何,好歹我也要先將金梅齡的來歷,抖露出來,讓你們也不得安穩。」

金一鵬見他此刻仍在微笑,而且依舊滿滿灑灑,一點兒也不露慌張之色,心中不禁也暗贊他的勇氣。

辛捷環目四顧,朗聲說道:「老丈問起梅山民,難道老丈與那梅山民有什麼過節不成。」

那天魔金欹卻怒喝道:「你管得著嗎?」

辛捷仰天打了個哈哈,說道:「就是老丈不說,在下也略知一二。」

金一鵬面色一變,望了側立在旁的金梅齡一眼,辛捷更是得意,說道:「諸位先莫動手,待小生說個故事與諸位聽聽。」

於是他指手畫腳,將「候二」說給他聽的故事,又說了出來。

說了一半,那天魔金欹一聲怒喝,飛掠過來,駢指如劍,右手疾點他喉下「鎖喉穴」,左掌橫切,帶起一陣勁風,直取小腹。

這一招兩式,出手如電,勁力內蘊,無一不是煞手,果真不同凡響。

辛捷哈哈一笑,身形滴溜溜一轉,堪堪避開,卻並不還手,仍然滔滔地說著。

天魔金欹又是一聲怒喝,揚掌三式,「勾魂索命」,「鬼筆點睛」,「遊魂四飄」,漫天掌影,籠罩在辛捷四側。

辛捷腳踩迷蹤,身形亂轉,一面躲,嘴裡仍不閒著,還是在講。

金梅齡眼含痛淚,凝神在聽,那方少璧驟見辛捷如此身手,不知是驚是喜,眼睛瞬也不瞬地隨著他的身形打轉。

金一鵬的神色更是難看已極,卻仍端坐並未出手,突地喝道:「欹兒住手,讓他說下去。」

辛捷暗暗稱奇:「怎地這金一鵬卻讓自己說下去?」

那天魔金欹聞聲而止,氣憤地站到旁邊,辛捷更是老實不客氣,坐到椅上將這故事源源本本地講完,望著金梅齡:「你說這故事好聽不好聽?」

金一鵬面上忽陰忽晴,突地說道:「我也講個故事給你聽。」

辛捷更是奇怪:「這毒君不但毒,而且‘怪’得可以,怎地卻要講起故事來,莫非他這故事裡,又有什麼文章嗎?」

他心中思索,嘴中卻道:「小生洗耳恭聽,老丈請說吧!」

金一鵬神色甚異,說道:「很久很久以前,河北有個非常快樂的少女……」

方才聽到這裡,辛捷心中就是一動,暗忖道:「他所說的也在河北,也是個快樂的人,卻是個少女,這其中必定大有文章。」

於是他凝神聽那金一鵬講道:「那少女非但豔不可方物,而且父母俱在,家道小康,對她又是俱極愛護,你說這樣的少女快樂不快樂。」

辛捷茫然點了點頭。

金一鵬又道:「那知她所住的地方,有個有財有勢的年青人,又自命為古之孟嘗,結交了不少雞鳴狗盜之徒,整日張牙舞爪,不可一世,那少女的父親是個小商人,終日為著些許蠅頭之利而忙碌,有一天那個有財有勢的年青人,派了個人去他店中買東西,那少女的父親為了賺錢,大約是將價錢抬高了些,這本是人之常情,罪總不致死吧?」

他眼中帶著一種逼人的光芒,望著辛捷,辛捷又茫然點了點頭。

金一鵬冷笑一聲,說道:「那知是那個年輕人,自命俠義,硬說她的父親是奸商,又說自古以來,貪官奸商,為惡最烈,不問青紅皂白,派了幾個人到那店中,打得落花流水,她的父親連傷、帶急、帶氣、竟然一命嗚呼了。」

「這事在那年輕人來說,自說是一樁義舉,過了不久,就忘懷了,那少女一家,卻因此而跌入災難,父親一死,母親跟著也死了,只剩下那少女孤苦伶仃一人,想報仇,卻怎敵得過那有錢有勢的人呢?」

金一鵬冷笑一聲,接著又道:「但是那少女心中怨毒已深,勢欲復仇而甘心,託了媒人,去跟那年青人說親,那年青人居然就答應了,那少女名雖是嫁給他,但卻恨不得食他之肉,寢他之皮。」

說到這裡,辛捷己隱隱約約揣測到了幾分,他眼色飄向金梅齡,見她雙眼紅腫,淚珠一串串落了下來。

金一鵬用手撫著她的手,又說道:「但是那青年不但有錢有勢,還有一身武功,那少女時時伺機而動,總沒有機會,她一個弱不禁風的少女,要暗算一個武功深湛的人談何容易,有時她等他睡熟了,想刺死他,那知只要她一動,那年青人便自驚覺,何況她根本一絲力氣都沒有,兩隻纖纖玉手,想繡花還可以,想拿著刀殺人,卻根本辦不到。」

「她想下毒,又沒有一個親近的人為他買毒藥,何況即使下手了,也難免不被那年青人發覺,這樣過了幾年,她竟替她的仇人生了個女兒,心中的愁、恨、悲,真是別人想都不敢想的。

金一鵬娓娓道來,金梅齡已是哭得如帶雨梨花,就連方少璧聽了,也忍不住滑然淚下。

「後來,那年青人遊興大發,居然跑出去遊山玩水去了,那少女心中仇恨末消,悲怨無法自道,跑到廟裡去自悲身世,那知卻被一個人聽了。這個人自幼也是被世上一般欺世盜名之徒所害,長成後學了一身絕技,就專和世間的那些小人作對,無意聽了這少女的身世,生氣得很,就自告奮勇地出來,為這少女復仇,你能說這是錯嗎?」金一鵬冷然問道。

辛捷一愕,此刻他已知道這事的究竟,但是這事情是非曲直,又有誰能下一公論呢?

金一鵬悽然一聲長笑,說道:「那知道命不由人。那女子含羞忍辱,還是報不了仇,半路上又殺出一個‘七妙神君’來,不分青紅皂白,也不問個清楚,就將這事弄得亂七八糟,那插手打抱不平的人,那時自問不是梅山民的對手,就帶著那少女和她的女兒走了。」

金梅齡哭聲更是悲切,辛捷心中也不禁黯然,忖道:「唉!她身世之慘,更是不可思議,她的‘仇人’竟是她的父親,但她的父親,真是她的‘仇人’嗎?若她的父親不是他的‘仇人’,那這仗義援助她母親的‘毒君’金一鵬,又怎能說是她的‘仇人’呢?」

天魔金欹卻仍然全無表情,說道:「師傅,和這種人囉嗦什麼?」

金一鵬瞪了他一眼,說道:「誰知走到路上,那少女竟拋下她親生的女兒,投河自盡了。」

辛捷聽了,更是覺得對這位「毒君」有些歉意,他本以為這「毒君」的毒,和那「淫婦」的淫,都是萬惡不赦的,那知道這「毒君」並不毒,那「淫婦」更是不淫,而且還死得這麼悽慘。

金一鵬博然笑道:「從此,那伸手管閒事的人,就帶著那幼女遠走天涯,他知道芸芸眾生,又有幾個人不是在罵他的,但是他雖然手段毒辣,卻自問沒有做過虧心之事,問心無愧了。」

說完,他臉上又換成肅殺之氣,瞪著辛捷說道:「不管你是梅山民的什麼人,你可以回去告訴他這件事的始末,哈哈,我一想到他聽了這件事真相之後的難受,我就快樂了。」

他笑聲越來越厲害,突然雙手一抓、一撕,將身上穿的紅袍又撕成碎片,雙腳一頓,電也似的竄到門外,只聽得砰然一聲水響,便沒了聲息。

他這舉動快如閃電,辛捷直驚得站了起來,不知出了何事。面上始終沒有表情的金欹,嘆道:「師傅的病,怎地越來越厲害了。」雙眉也緊緊皺到一處。

辛捷奇怪:「怎地這身懷絕技的人,又有什麼病?」他頓然想起黃鶴樓下的他的狂態,突然悟道:「難道他屢受刺激,竟然病了?」

金梅齡哭聲未住,往事新愁,使得這少女淚珠更簌簌而落,艙中眾人精神受了這些激盪,居然在這片刻間都靜了下來。

但是這沉靜,卻令人更覺得有一種難言的窒息,痴立著的方少璧,思潮紊亂,也忍不住放聲哭了起來。

辛捷走上兩步,輕輕撫著她的秀髮,一時也找不出適當的話來說,方少璧只覺撫在她頭上的手,是那麼多情而溫柔,止住了哭,抬頭望著他,兩人都覺得溫馨無比,竟忘了此時身在何地。

金梅齡見了,眼中又現幽怨之色,低低又抽泣了起來。天魔金欹妒火中燒,驀地一聲大喝:「都是你。」劈面一掌,向辛捷打去。

辛捷一驚,本能地一錯步,金欹側身欺上,右手橫打,左掌斜削,右足一踢,正是「毒君」「陰掌七十二式」裡的煞手「立地勾魄」。

他非但招式狠辣,掌力更是陰毒,只要沾上一點,便中巨毒,辛捷只覺他掌風之中,竟有些熱力,心頭一凜,一招「凌寒初放」,身向左轉,右手橫切他的左掌,堪堪想避過他的右肘和左腿。

這一招守中帶攻,而且含勁未放,果然不同凡響,金欹嗯了一聲,雙掌一錯,施展開「陰掌七十二式」,掌掌拍至辛捷致命之處。

辛捷初遇強敵,打點起精神應付著,這小小一間船艙,怎禁得起這兩人的劇鬥,頓時桌翻椅倒,價值不菲的翠玉器具,碎得一地都是。

金梅齡見了兩人捨生忘死的鬥著,幽幽忖道:「這兩人這樣的打法,還不是為了一個女子,只有我孤苦伶仃,又有誰來疼我?」

方少璧嚇得躲在艙角,睜大了眼睛,恨不得辛捷一掌就將金欹劈死。她武功太弱,根本無法看清這兩個絕頂高手的招式。

兩人瞬即拆了五、七十招,七妙神君輕功獨步海內,但在這小小一間船艙之中,辛捷卻無從發揮真威力,而且他初度出手,便碰著了這樣強敵,打了許久,心中不禁暗暗著急起來。

他心中著急,卻不知天魔金欹不僅比他更著急,而且還大為奇怪,他受「毒君金一鵬」多年蕉陶,不說暗器與兵刃之毒,就拿這套掌法,已不知有多少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武師,喪在他的掌下。

此番他見辛捷只是個年青書生,而且名不見輕傳,在武林中連個「萬兒」都沒有,但自己卻僅僅勉強打個平手,豈非異事。

是以他心神急躁,掌招更見狠辣。

須知辛捷武功雖己盡得梅山民的真傳,但除了功力尚差之外,最主要的還是臨敵經歷太少,往往有許多稍縱即逝的制敵機先的機會,他卻未能把握住,是以僅能和金欹戰個平手。

但雖是如此,他這身武功,不但普通武林中人見了定會目瞪口呆,就連金梅齡見了也是稱奇不已,她也沒有想到這一個看似文弱、最多內功稍有火候的少年書生,竟有如此功力。

掌風激勁,砰地將窗戶也震開了,金梅齡側身窗外,暗暗吸了口涼氣,原來船順激流,已不知放到什麼所在了。

忽地,她感覺到兩岸的地平線逐漸上升,再一發現,竟是船身逐漸下降,慢慢向水裡沉下。

再一探身外望,水面竟已到了船舷,而且操船的船伕,也不見一個了。

她顧不得艙中兩人的拼鬥,縱身掠出窗外,只見船上倒著幾具死屍,連忙縱身過去,竟是操船的船伕,無聲無息地被人全刺死了。

試想船放中流,船中的人俱是絕頂高手,縱然是各人都有心事,但被人在艙外將船伕全部制死,豈非不可思議之事。

金梅齡驚疑萬狀,俯下身去,只見每個船伕頸上都橫貫了一枝小箭,被箭射中的肌肉四周,泛出烏黑之色,而且還有黑色濃汁流出。

她隨著「毒君」多年,天下各毒,再也沒有毒過「毒君」的,她一看便知道這些船伕全是中絕毒暗器!伸手人懷,取出一隻鹿皮手套,戴在手上,拔出那個箭一看,臉上不禁倏然色變。

那個箭之上,刻著一個篆書「唐」字。

金梅齡一聲低喚,忖道:「四川的唐家怎地會到此地,在船上做了手腳,卻又不見人影呢?」

她一抬頭,見那船首的橫木上,迎風飄舞著一張字條,她身如飛燕,將那字條拿到手上。

此刻天已微微見白,她藉著些許晨曦一看,只見那字條上端端正正寫著:

「冤魄索命,廿年不散,今日一船,送君人江,見了閻王,休怨老唐。」

她再側目一望,船越沉越深,眼看就要完全入水了,四顧江面,煙波浩瀚,正是江心之處。

她驚懼交集,身形如飛,掠迸艙內,只見艙內掌風已息,天魔金欹正站在那兒冷笑。

再一看,辛捷臉色蒼白,右手捧著左手,背牆而立,方少璧焦急地擋在辛捷身前,兩隻眼睛狠狠地盯著天魔金欹。

她一看辛捷的面色,便知辛捷已中了巨毒,無藥可解,除金一鵬本身之外,誰也沒有解藥,就算親如他自己的弟子金欹和金梅齡,他也只傳毒方,不傳解方,這自是金一鵬生性奇特之處,他自從知道梅山民找到解藥,救了「侯二」的性命之後,詐也不知道他將解藥放在那裡,此刻辛捷中的毒雖還不太多,但也僅僅只能活個三兩天而已。

她對辛捷芳心已暗暗心許,見了他身受巨毒,自是大駭,但隨即想到自己身在江心沉船之上,又何嘗能保得了性命。

她一念至此,反覺坦然,朝天魔金欹笑道:「師哥,你看看窗外。」

原來辛捷與金欹拆了百餘招後,已漸漸悟出了制敵的道理,搶手數掌,將金欹逼在下風。

金欹心裡又慌又急,突然看到窗根上擺著七隻花瓶,已震在地上,只有一隻,還斜在角落裡。

他心中一動,知道這七隻花瓶都附有奇毒,是毒君金一鵬平口練掌所用,金欹自己也在這七隻瓶上,下過不少功夫,但若非先服下解藥,體膚一沾此瓶,便中巨毒,天魔金欹久練毒掌,自是不怕,若辛捷的手掌沾了此瓶一點,卻是大禍。

他心念一轉,腳步向花瓶所在之地移去,極快地伸手取得這瓶子,右掌盡力一劈,身形後縱。

辛捷微一側身,避過此掌,身形前撲,一招「梅佔春先」,正要向金欹拍去,卻見一隻花瓶,迎面打來,他想也不想,一掌向那藥瓶拍去。

但是他手掌一沾那瓶子,就覺得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他猛然想起「侯二」的話,在這一剎那裡,「死」的感覺像幽靈之翼,悄然向他襲來,他腳跟猛旋,將向前縱的力量頓住,縱身退到壁前。

金欹陰惻惻的笑著,說道:「姓辛的,明年今天,就是閣下的忌辰。」

方少璧聞言大驚,奔到辛捷跟前,金欹也不阻攔,只是陰陰的笑著。他除去強仇,又除去情敵,心中自是得意已極。

此刻突然發現自窗外縱身而人的金梅齡,面帶異色,又叫他看看窗外,他一掠而至窗外,得意之情,立刻走得乾乾淨淨。

原來水勢上湧,竟己快到窗子了。

辛捷也自發現,但他身受奇毒,自知已無活命,反而泰然,一把摟過方少璧,哈哈笑道:「我死也和心愛的人死在一塊,總比你強得多,人算不如天算,想不到明年今日,也是閣下的忌辰呢?」

方少望被他摟在懷裡,心裡覺得甜甜地,生死也看得淡了,閉上眼睛,享受著這片刻溫馨。

金梅齡心中一酸,掉過頭去,不再看他們兩人親熱的樣子。

天魔金欹見了,嫉妒的火焰,使得他也忘了生死,縱身撲去。

嘩地一聲,窗子裡已湧進水來,晃眼便淹沒足踝。

辛捷但覺全身已有些發軟,勉強拆了一掌,但懷中的方少璧已被金欹搶去,摟在懷裡,格格怪笑道:「她死也要和我死在一起。」

辛捷雙掌並出,全力擊向金欹,但他身受天下之巨毒,功力已大大打了個折扣,金欹右掌一揮,又將他逼了回去。

辛捷蓄勢正想再撲,那知方少璧一口咬在金歌的右臂上,金歌痛極,一鬆手,方少璧又撲進辛捷的懷裡。

此時水勢已快浸到腰部了。

但金欹仍不死心,又撲了上去,辛捷先發制人,一掌拍向他的左肩,那知他不避不閃,硬生生接了辛捷一掌,雙手抓著方少璧,又將她搶在懷裡,水勢洶湧,已漫過腰部了。

金梅齡眼含痛淚,人在臨死之際,最需要情的安慰,但是她至死都是伶仃一人,身側的兩人,為著另一個女人,爭得瀕死還要爭,她心中既落寞,又難受,一種空虛而寂寞的感覺,甚至比死還強烈,緊緊迫向她這個少女,她嬌啼一聲,再也顧不得羞恥,縱身撲向辛捷,緊緊摟著他的脖子。

「情」之一字,力量就是這麼偉大,古往今來,唯一能使人含笑死去的,也只有「情」之一字而已。轟珍寶,幾個船伕的死屍,和困死後艙的四個少女,以及前艙的兩對為「情」顛倒,身懷絕技的男女,齊都沉入水中了。

江面上起了一個漩渦,但旋即回覆平靜。

江水東流,這隻船的沉沒與否,絲毫不能影響到它。

金梅齡雙手緊緊摟著辛捷,辛捷心中不知是驚疑?是溫馨?還是迷惘?

就在這難以解釋的情感中,他也伸手環抱著金梅齡的腰。

水勢淹過兩人的頭頂,金梅齡卻覺得她一生之中,再也沒有比此刻更幸福的時候了。

一個浪頭打過來,一塊甚為厚重的木板,碰到她身上,但在水裡,她並不覺得沉重。

求生的本能,使得她勻出一隻手來,抓住那木板,她內力頗深,再加上是在這種生死之間的關頭,五指竟都深深嵌入木裡。

水波翻轉,浪花如雪,初生旭日,將長江流水,映影成一條金黃的帶子。

金梅齡一隻手緊緊摟著辛捷,一隻手緊緊抓著木板,漸漸,她神智已失,偶然沒有了知覺。

無情最是長江水,但這浪花卻是有情,竟將這兩個緊緊摟抱著的人兒,送到了岸上。

旭日東昇,陽光逐漸強烈。

金梅齡睜開眼睛時,強烈的陽光正照在她眼前,但是這感覺對她來說,是多麼欣然和狂喜呀。

她想伸手揉一揉眼睛,來證實自己的感覺,哪知一塊長而大的木板卻附在她手上。

望著那木板,她感謝地笑了,若不是這塊木板,她只怕永遠也見不到陽光了。

她將手指拔了出來,春蔥般的手指,已變得有些紅腫了,她撫摸著那塊木板,發覺竟是毒君金一鵬所睡的木板,她想起自己屢次勸「爹爹」不要睡在這硬梆梆的木板上,「爹爹」總是不聽,想不到今天卻靠這塊木板逃得性命。

她右臂麻木得很,原來辛捷正枕在她的手臂上,仍然昏迷著,她笑了,那麼幸福地笑了。

從死之中逃了出來的人,身側又有自己所鍾情的人兒陪著,世上其他任何一件事,都不足為慮了。

她伸出左手撫摸著辛捷的臉,那知觸手卻像火一樣的燙,她要地想起辛捷身上的毒,不禁又黯然了。

金梅齡躺在地上,忽愁忽喜,柔腸百轉,不知怎生是好。

她漸覺手臂上的辛捷在微微轉動著身軀,她知道他也正在甦醒著。

陽光初露,照在他的臉上,金梅齡只覺得他那麼蒼白,那麼文弱,若不是方才看到他那一番捨生忘死的狠鬥,真以為他是個文弱的書生。

她微嘆了口氣,纖纖玉指順著他微聳的顴骨滑了下去,停留在他的下顎上。

「若然他剛才的那一番捨生忘死的拼鬥,有一分是為了我,我死也甘心。」她幽怨地想著,隨又展顏一笑,「我想到死幹什麼,現在我們不是好好地活在一起嗎?長江的巨浪,也沒有能夠分開我們,拆散我們,其他的我更不怕了。」

想著,想著,她臉上露出春花般的笑容,望著辛捷,蜜意柔情,難描難述,恨不得天地長久,永遠這樣廝守才對心意:「天長地久……」她幸福地呻吟著,微一側身,讓四肢更舒服地臥在地上。

辛捷眼簾一抬,又合了下去。

她的手,在他的下顎上轉動著,她本是個玲持的少女,可是剛從死亡的邊緣回到人世,這對患難中相依的人兒,不免有了澎湃的情意,何況此刻四野無人,晨風輕送,天地中彷彿只剩下他們兩人了。

「都溼透了。」她悄聲埋怨著,整理著零亂的衣襟,眼光動處,驀地一聲驚喚,指尖也立時冰涼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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