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緩抬頭,殷戈止盯著自家父皇,慢悠悠地道:「直到兒臣去吳國之前,兒臣眼裡的父皇,都是個明君,禮賢下士,黑白分明,賞罰有度。為此,兒臣甚至沒有質疑過您說關將軍叛國的話裡有別的心思,全心全意相信著您。」
所以聽見易國如臨死之前與風月的對話,沒人知道他有多震驚,那是他頭一次想起審視自己父皇的所作所為。他教自己的,的確是忠孝仁義,可他自己做的呢?
本以為是奸佞矇蔽,他回來給關家翻案,也能給父皇贖罪。可是當看見二皇弟身上的太子朝服,看見父皇臉上躲閃的神色的時候,他突然明白,被人一直矇蔽著的,可能是他。
最後一絲希望是在魏文帝那封「再提關家之案者斬」的聖旨裡熄滅的,他以為父皇能聽進去,可是他聽不進去,甚至惱羞成怒,那就說明……
他一早知道關家是冤枉的,饒是如此,也因為忌憚關蒼海,而將一百多條無辜而忠誠的生命,狠戾地葬送了。
這樣的父皇讓他覺得很陌生,也讓他覺得很茫然。這個從小教自己東西的人都是錯的,那他到底是對是錯?
唯一想得明白的,就是他對不起關蒼海,對不起關清穆,對不起關家無辜死去的所有人,更對不起關清越。
他曾嘲過她妓子不配鎧甲,卻沒有想到,她曾經擁有的鎧甲,是他親手擊碎的。
閉了閉眼,殷戈止嗤笑,眼裡波光粼粼,看著自家父皇問了一句:「父皇當真值得兒臣信任嗎?」
魏文帝一震,接著就變了臉色。
殷沉璧是他第一個皇子,是他薨逝的前皇后留下的嫡子,他自然很愛重。
可有人給他算命,說殷沉璧「與父相悖」。
為此,魏文帝用盡了心思栽培他,與他培養感情,帶在身邊長大,就是為了避開這命數。他的皇子,哪能與他相悖呢?更何況這個皇子天資聰慧,將來必有大成,那更加不能忤逆他了!
沒想到,二十多年過去了,殷沉璧乖順了二十多年,終究還是逃不過這命數。
捂了捂心口,魏文帝拍案,怒不可遏:「你放肆!朕是你父皇,你怎麼敢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來!」
下頭跪著的人垂眸,沒再躲避上頭砸過來的東西,被玉質的筆擱打破了額,一股子血流下來,叫他眼前一片血紅。
他的父皇分明教過他:世間雖有親疏,卻也有對錯。人有錯,雖親近也得罰,人無措,雖疏遠不得欺。
現在上頭站著的,是誰呢?
御書房裡,魏文帝的叱罵聲持續良久,殷戈止跪著沒動,等到最後,卻聽得他一句:「太尉府的事情你不要管了,朕知道該怎麼處置。」
知道?殷戈止頷首起身,沒管臉上的血,淡淡地道:「那兒臣等著看父皇的處置。」
被這話的語氣凍得打了個寒顫,魏文帝皺眉,看著他的背影,又氣又惱。
「王爺!」一齣御書房,不少宮女被他這模樣嚇得尖叫,有的忙不遂遞了帕子來,殷戈止卻像是什麼都沒看見,慢慢地往宮外走。
大雲擋日,天地間清涼一片,有風呼嘯,捲起一人繡著三爪龍紋的衣角。墨髮翻飛,那人走得極緩,背影瞧著讓人心痛,眾多宮女不知不覺地跟在他後頭走,直到快出御書房的地界,才被侍衛攔下來。
有宮女啜泣出聲,旁邊的人怪她:「你哭什麼呀,弄得我也想哭。」
小宮女哽咽:「我也不知道啊,看見孝親王這樣子,心裡就跟著難受。這是怎麼了呀……」
眼瞧著那身影要踏出清月門了,御書房裡追出個太監來,接著殷戈止就被攔在了門前。
「王爺。」魏文帝身邊的太監顫顫巍巍地道:「陛下有旨,讓您在宮裡住幾日。」
涼意更甚,殷戈止卻是失笑出聲,眼裡流光四溢,身如玉山將傾,這等風華,看得那太監都失了神。
「好。」他說:「父皇要我留,那我便留。」
風月覺得奇怪,往常殷戈止總是沒事就跑到大雜院喝茶,可太尉府的事情都過去三天了,也沒見他露面。
正準備去找封明問問,誰知道尹衍忠那邊就有了動靜。
「少主,太尉府在準備接駕。」
接駕?眼睛一亮,風月立馬將殷戈止拋之腦後,帶著人進門就規劃接下來的行動。
皇帝微服出宮了,帶著殷戈止一起,到了太尉府。
趙旭跪在門口恭迎,穿的是常服,四周也沒什麼人。
魏文帝上前就將他扶起來,感慨地道:「委屈愛卿了。」
「臣不委屈。」趙旭哽咽:「臣多謝皇上寬恕。」
殷戈止站在旁邊,眼裡半點沒有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