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頁面是某攝影論壇蓋了一千多層高樓的熱帖,帖名叫《外國佬這篇帖子難道八的是海洋攝影師貝葉?》。
匆匆掃了一遍內容,主帖由三個部分組成:一篇從美國某社交網站轉來的英文長文,一篇譯文,一篇轉帖者的分析文。英文長文就是個八卦帖,大致內容是原發帖人細列其近年遇到的幾個奇葩校友,共提了四名校友。四名校友各擅所長,各有特色,被轉帖人特地用紅線標出的一段講的是代號為n的某個學攝影的中國女孩。n的大略事蹟如下:引誘在攝影領域聲名顯赫的某位天才攝影師,用卑劣的手段破壞了這位攝影師的婚姻,利用該攝影師的人脈獲得某國際大獎,達成目的後卻狠心拋棄了這位攝影師,導致深深迷戀她的攝影師精神失常最終車禍身亡。第二部分的譯文只譯了有關n的一段。第三部分主要就是轉帖者分析n等於我的可能性,結論是有百分之九十七點八的可能性,這個n指的就是我了。
我將手機扔還給康素蘿:「埃文斯剛走的時候不是有所謂的校友已經八過一輪了?只不過那時候是國外論壇八,這回是國內論壇八。我們攝影界其實沒那麼高的公眾關注度,過幾天他們就散了,這算什麼大事?」
康素蘿眉毛擰成一條線:「不僅限於那幾個攝影論壇,很多其他論壇和社交網路都有轉載。」她唉聲嘆氣。「其實單提你和埃文斯的名字是不會有多少人關注這件事,這年頭普羅大眾誰關心藝術界啊,但不知道從第幾次轉帖開始,也不知道是誰多新增了一條資訊,說你可能會成為聶氏的兒媳,然後,」她嚥了口口水,「那帖子就火了,火得一塌糊塗,已經有好幾個認識的人打電話來拐彎抹角問我帖子裡說的事是不是真的。」
我愣了兩秒,說:「那還真是挺火的。」
她揉眉心:「我想過了,前一陣你不和我說有人給聶亦寫匿名信嗎?沒兩天又鬧這麼一齣,還都是拿埃文斯教授的事做文章,哪可能這麼湊巧,明擺著就是一個人乾的,我去查了原帖,那人自稱什麼艾娜·霍金斯,y校根本就沒這麼個校友!」
想想芮靜的英文水平,不得不實事求是地偏幫她兩句,我說:「那幾封中文匿名信芮靜她努努力勉強還能寫出來,但英文……這是不是太難為了她點兒?」
康素蘿震驚:「那幾封中文信真是芮靜寫的??」氣憤地揮拳頭。「這小妮子是欠揍還是……」
我打斷她:「反正我們藝術界的各位其實不太care(關心)彼此的私生活,這種流言對我的工作也沒什麼影響,最近事情實在多,就讓它……順其自然吧。」
康素蘿認真看我:「雖然不會影響你工作,可我聽說聶家是很在乎自己家名聲的,萬一他們信了流言……」她怔了一下,大悟道:「難道……這就是他們的目的?匿名信,網上的流言,其實就是不想讓你嫁進聶家,到底是誰這麼……」她頓了頓,突然道:「聶因?你上次說過芮靜和聶因認識……」
我從花壇上跳下來:「要真是,那小子的英文水平還不賴。」
康素蘿狐疑地看了我兩秒,驚訝道:「其實你剛剛就懷疑是聶因對不對
?畢竟是聶家的人,怎麼著鬧出去都不好聽,所以你才會說順其自然……」
我邊走邊說:「這個還真不好下定論,你看,畢竟江湖之上樹敵太多……」
康素蘿叫住我:「事情都還沒理清楚你要上哪兒去?」
我打了個噴嚏:「實在是迫不及待想看看我的婚紗。」
她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地跺腳:「還婚紗!要是這事不好好處理,婚紗你也就只能今天過過癮!」
我停下來,道:「還真是。」趕緊掏出手機給去停車的童桐打了個電話,鄭重吩咐她:「記得把相機帶過來,等我換上婚紗你先給我來一套個人寫真,說不準就今天能穿這麼一次。」
康素蘿在後面抽我:「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開玩笑!」
我擋住她:「沒開玩笑,真是打算自個兒拍套寫真來的,機會難得嘛。」
她想了想,理解道:「也對,下次再穿婚紗就是和聶亦一起,得照雙人照,那時候單人照拍幾張是可以,但要搞套個人寫真還真是有點兒不好意思。」
其實多半不可能再有什麼下次,因為不可能才想給自己留個紀念,僅此而已。
康素蘿伸手在我眼前晃:「在想什麼?總感覺你今天沒什麼精神。」
我說:「哦,就是在想去哪兒拍寫真好,今天自然光很糟糕。」
她點頭表示贊同,想起來又告誡我一次:「拍照我是沒什麼意見,再說我也挺喜歡拍照的,但拍完照一定要好好處理剛才我說的事啊。」她補充:「管它是不是聶因乾的,你自個兒處理不了不還能找皇上嘛,放著它不管說不定真會影響你結婚,到時候可怎麼辦!」
我滿口答應,心裡卻覺得疲憊又空虛。處理什麼呢?難道我要千里迢迢趕往美國將聶因找出來再揍一頓?何況還有可能揍錯了。無論如何,我和聶亦就要分手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還有什麼意義呢?
康素蘿抱住我,道:「你喜歡聶亦,我就希望你能順利嫁給他。」她嘆氣。「可你嫁個人怎麼就這麼難?」
我提起精神,強打笑意拍她的背:「睡美人嫁人前難不難?灰姑娘嫁人前難不難?白雪公主嫁人前難不難?只要是嫁男神,不都挺難的嘛。」
康愛卿表示我說的話太有道理她竟無法反駁,以及跟三位前輩動輒要打要殺的婚前經歷相比,我這一段還真是輕鬆得要命。
院子裡有幾株小時候種下的流蘇樹,剛進入幼果期,隱於葉間的綠色小果看上去圓潤可愛,康素蘿踮腳摘了幾粒。
試婚紗時我媽問我:「怎麼沒邀聶亦一起過來?」
我攀著她的肩膀:「這您就不懂了,最近年輕人的浪漫是把驚喜保留到結婚那一天。」
九月二十五號這一天,我試了婚紗,白色的絲綢,極長的拖尾,下襬有大幅面蕾絲,水晶星星點點,鑲嵌成海浪和玫瑰。我覺得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漂亮的裙子,忍不住穿著它讓童桐拍了一個上午加一箇中午。
下午我和康素蘿泡了個溫泉,喝了個下午茶,然後傍晚七點半,陳叔開車送我去三百公里外的k市。
k市下面有座玉琮山,偏遠、美麗,且貧困。據聞聶亦他們家做慈善的重心一直放在教育上,多年來捐建了多所慈善學校,聶氏的第一所慈善學校就建在玉琮山裡。
窗外風景飛逝,我想起一個小時前打給褚秘書的那通電話。那之前我打了三通電話給聶亦,他一直關機。
褚秘書在電話裡回憶:「從湯加回來之後,yee的工作已經告一段落,原定那之後他有十天的假期,十九號中午卻突然叫我過去,說要去玉琮山待上一陣。只要人在國內,每年他都會拿出時間去玉琮山的慈善學校做義工。可能是習慣問題,他在玉琮山時通常不會和外界聯絡。」
我說:「這樣啊。」
褚秘書同我道歉:「每次去之前yee都會留下三套工作應急方案,確保即使他不在出了問題也能及時解決,所以這種時候我也沒辦法聯絡上他,不過……」他沉吟:「s市離玉琮山也不太遠,開車過去半天時間足夠了。」
我還在那兒想十九號應該就是我們分開那天,聽筒裡傳來他的補充:「yee問過您的工作日程,我想他是知道您的工作習慣所以走前才沒有給您電話,他應該會在二十七號前回來。」他頓了一下:「希望您能理解他。」
我們靜了兩秒,他欲言又止:「每個人都有煩惱的時候,讓自己平靜下來的方式各有不同,我想也許去玉琮山是yee讓自己平靜下來的方式。」
我笑說:「聶亦也會有煩惱嗎?我以為他百毒不侵,任何事都難不倒他。」
褚秘書似乎鬆了一口氣,也笑:「是的,他當然也會有煩惱,所以請您多理解他。」
褚秘書嗅覺靈敏,應該已經發現我和聶亦之間出了問題,並試圖幫我們修補。我不確定聶亦走前是否真的同他打探過我的日程,也許有,也許沒有。
結束通話電話後我坐了足有半個小時,半個小時後我坐上了陳叔的車,再半個小時,車駛上了繞城高速。
路燈一盞一盞亮起,遠處是隱在夜霧中的城市。暮色像是一匹暗沉的綾羅,先用同色絲線織上樓宇的輪廓,再用異色絲線織上燈光的輪廓,高高地懸在大地之上,看上去奢靡、華麗又孤獨。一瞬間心裡像破了個大洞。我覺得自己急需被治癒一下,忍不住問陳叔:「車上有鳳凰傳奇的歌碟嗎?能不能讓我聽個《最炫民族風》?」
玉琮山下的縣城只有一家小賓館,車開到時已經深夜兩點。前臺小姑娘打著哈欠幫我們辦理入住,我跟她打聽:「小美女,你知道玉琮慈善學校離這兒有多遠嗎?」
小姑娘咧嘴:「不遠,出門右拐直走,爬個坡就到了,走路就半個小時。」
那天晚上不知道幾點才睡下,卻睡得很好。
早上被敲門聲叫醒,反應了會兒今夕何夕此地何地,正想應門,卻聽到鎖片撥動的開門聲。嚇了一跳,趕緊坐起來,抬眼望過去,房門卻並沒有被開啟,倒是從隔壁傳來說話聲。我起來給自己倒水,想應該是賓館老舊,隔音效果太差,所以誤聽了隔壁的敲門聲。
茶櫃在近門口處,我開啟熱水壺煮水,一門之隔,有女孩子的說話聲傳來:「賓館的早飯做得不好,請你到我家吃你又不賞臉,所以就給你送來啦。」
我從茶盤裡取出一隻玻璃杯,看到杯沿有一點兒汙漬,正打算換隻杯子,聽到男人的聲音響起:「不用麻煩,我早上不吃早飯。」
手沒拿穩,玻璃杯咣噹摔在木地板上,女孩子驚訝道:「什麼聲音?」
我屏住了呼吸,女孩子卻沒再繼續追問,只壓低了聲音絮絮道:「早上不吃東西怎麼行?回頭你的胃要是出毛病了我媽該罵我了,我去年問過她老人家,她說你要不吃東西一定是因為做得不合胃口,這是我照她給的方子熬的蔬菜粥,保證好喝。」
男人頓了兩秒,道:「你的工作職責裡不包括這個。」
女孩子笑:「我媽可是一字一句囑咐我要把你照顧好,喏,我把它放這兒,你一定要喝,我下樓等你。」
關門聲響起,隔壁靜了一會兒,傳來規律的洗漱聲。水聲嘩嘩,乍然停歇,開門聲再次響起,接著是關門聲。我走到窗戶旁邊,那扇窗戶正對著賓館門外的街道。大概有兩分鐘,視線裡出現了聶亦的背影。因身量高、風衣又修身的緣故,那背影顯得挺拔清俊。遠處是新鮮而蒼翠的群山,隱在晨霧中若有似無,眼下是還未睡醒的老街,就像是一幅油畫。
沒多久,毛衣搭仔褲的短髮女孩從賓館裡出來追上聶亦,與他並肩而行。
這趟原本就是為聶亦而來,其實我可以在視窗叫住他,然後他會轉身抬頭。看到是我,可能他會皺眉,但還是會折回來。也許我們會在房間裡喝杯早茶,茶喝到一半的時候,他大概會開口:「我考慮過了,我們最好還是分手。」整個過程要不了半個小時。
我低頭看錶,那麼在北京時間八點左右,我就不再是聶亦的未婚妻了。
該發生的總要發生,我開啟窗戶探身出去,正準備開口,聶亦同那女孩的背影卻已經轉過街角。
再次見到聶亦是在一個小時後。
玉琮慈善學校是那種鐵欄做的圍牆,不遠處有個籃球場,其時球場上正有一場比賽,我站在圍牆外一棵樹幹巨大的細葉榕後,看聶亦姿勢漂亮地投進一個三分球。大約是老師帶著學生們打友誼賽,場上除了聶亦,還有一位戴眼鏡的男老師,其餘全是半大的孩子。
原本是來找聶亦完成這場最後的談話,從學校牆欄外遙遙看到這場比賽,卻忍不住停了腳步,等反應過來時,人已經站到了細葉榕背後。
視力太好,距離挺遠也能看到聶亦熟練地轉身運球過人,快速上籃得分。
哨聲響起,比賽結束,場上喝彩聲此起彼伏,一個高個兒男孩興奮地跑過去抬手同聶亦擊掌。聶亦的額髮溼透,嘴角似乎浮出一個笑容。我有一瞬間恍惚。
回神時球場上已經沒幾個人,孩子們紛紛湧去水池邊洗手。水池就建在進校門向右,離我站的地方沒幾步。聶亦最後一個到水池旁,低頭洗乾淨手上的塵土,又捧了幾捧水澆在臉上,抬手拂拭掉臉上多餘的水珠,起身邊解開手上的護腕邊朝我走來。
確切地說,是朝與細葉榕一牆之隔的休息長椅走來。
他在長椅上坐下,隨手將護腕放在旁邊。
正想著我是不是應該出現,早上見過的那個短髮女孩已經拿著一瓶蘇打水小步跑了過來。女孩面目清秀、氣質活潑,直直將蘇打水戳到聶亦眼前,眉眼彎彎:「喏,補充水分。」
聶亦站起來,女孩握著蘇打水往後退了一步,小聲嘟噥:「你是不是又要說不用麻煩,你不喝蘇打水?我媽可都告訴我了,你的食譜裡可沒這個禁忌!」
聶亦伸手接過蘇打水。女孩重新彎起眉眼:「這就對了。」頓了頓,又道:「總覺得這次你過來和以前都不太一樣,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聶亦沒有回答,女孩乾笑:「好啦,我知道就算有煩惱你也不會告訴我,不過,知道我們普通人都怎麼對待煩惱嗎?」她豎起一根手指:「有句話叫趨利避害,如果有事讓你煩惱了,離它遠遠的就好了,有人讓你煩惱了,也離他遠遠的就好了。」
聶亦終於開口:「為什麼?」
女孩嘆氣:「道理很簡單呀,有病灶讓我們的身體不健康了,治療的最好辦法是切除它,同理,有情緒讓我們的精神不健康了,痊癒的最好辦法不就是割掉它,捨棄它嗎?煩惱是一種壞情緒對吧,所以如果有什麼人或者什麼事情讓你產生了這種情緒,那這個人這件事對你來說就太危險了,不應該離他遠遠的嗎?」
聶亦淡淡道:「危險?」良久,突然道:「的確挺危險,要想個辦法。」下課鈴響起,他將喝完的蘇打水瓶子扔進垃圾桶,將護腕重新扣在手上朝教學樓走去,女孩在背後招呼:「哎,聶亦你等等我。」
很久之後我才從榕樹後面走出來。
我無意偷聽這場對話,實在是沒法兒走開,從聶亦說出「危險」兩個字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整個人差不多僵硬地貼住樹幹沒法兒動。聶亦的選擇已經毫無懸念。我原本是期望能有一次正式的會面,讓我得知最後的結果,實在沒想到會是在這樣的情境下得知聶亦關於我們這段關係的宣判。
我撥通陳叔的電話請他準備回程,老司機在電話裡試探:「聶少不和我們一起回去嗎?」
我頓了兩秒,儘量輕鬆道:「他還有事情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