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彥召集的專家陸續趕來,其中有一個專家,還是黎兆平親自送來的。專家們到達之後,立即進了手術室。手術持續了七個多小時,人被從手術室推出來時,頭上纏滿了繃帶。當時的場面有點混亂,有人去推病床,有人拉著醫生問情況。黎兆平比較大手筆,他拿著一大摞信封,見到有人從手術室出來,便將一個信封遞上去。唐小舟走到院長面前,向院長了解情況,舒彥則招呼省裡來的那些專家。
手術持續的時間太長,專家以及醫護人員都空著肚子,黎兆平的意思,原想先吃飯,再討論病情。專家的一致意見,反正時間已經晚了,可以弄點東西填填肚子,先討論病情。醫院開啟了一間會議室,專家們被請進去。舒彥等人,迅速弄來了一些麵包類食物。
幾位專家分別介紹了情況。唐父的傷勢比較嚴重,最重的傷是撞到了頭,顱腦受損導致立即昏迷,此外還有其他一些傷。處理情況總體來說還不錯,到的專家中,有兩位是本省最頂級的顱腦外科教授,還有其他幾位專家,在整個江南省,不可能得到更好的處置了。但顱腦損傷是最麻煩的傷,最怕的是未能止血,顱內繼續出血的話,隨時都可能有生命危險。目前傷者昏迷,什麼時候能夠醒來,專家們也不能肯定,甚至能不能醒來,都沒有人敢保證。
吃完飯已經很晚,有幾個專家明天還有事,需要趕回去,黎兆平安排送他們離開。也有幾個專家要住在縣裡,由縣委辦公室派的一個人負責安排。這些專家出診,費用肯定不菲,所有一切,都沒要唐小舟操心,由黎兆平處理了。因為唐小舟一直在醫院陪著父親,沒有去吃飯,這一切,他並不清楚,甚至黎兆平等人晚上住在哪裡,他都不知道。
多年以後,有人拿這件事說事,說唐小舟之所以不去餐廳陪客人,是因為他知道,晚上肯定有人來送禮,他要等在醫院收禮。這純粹是無稽之談,唐小舟之所以不想吃飯,完全因為心裡堵得慌,不知道父親能不能熬過這一關,想留下來陪父親。至於接踵而來的送禮高潮,他完全沒有料到。
唐小舟的身體很好,自從擔任省委書記秘書以來,沒有病過,偶爾有過一兩次感冒,他提前吃點藥,好了,沒有因此耽誤工作,更沒有請假或者住院經歷。谷瑞丹倒是有過兩次生病,並沒有驚動辦公廳,父母也偶爾有過幾次住院,老人甚至連他都沒有驚動。故此,他並不知道,本人或者家人住院,在官場是特別事件。這次父親車禍受傷,如果不是太特別,他也不可能驚動高嵐縣以及省委辦公廳。
此次的事,到底是由辦公廳傳出去的,還是縣委傳出去的,他並不能確定,也完全有可能兩個途徑,全都傳了。
唐小舟送走那些醫學專家,剛剛在病房裡坐下來,便有人來探視了。第一批來的,是縣委辦。唐小舟給劉鳳民打過電話,縣委辦立即派了一名幹部來到醫院,負責安排一些相關事宜。當時在手術中,老人生死未卜,一家人焦急地等在手術室門口,縣委辦的那個人,大概也不好向上面報信。待手術結束,他便將訊息通報給縣委辦,不多久,縣委辦主任帶著一名女工作人員來到醫院,送來一個花籃,另外一個信封。不僅如此,縣委辦主任本人還給了一個信封。唐小舟原想拒絕,轉而一想,醫院是公共場所,推推搡搡的,反倒讓大家全都知道了,影響不好,只好收了。
縣委辦主任剛走,政府辦主任來了,同樣是一個花籃,兩個信封,一個代表政府辦,一個代表自己。這些人彷彿等在樓下似的,一個剛走,另一個便來了,排著隊一般。縣雖然是低階別的行政機構,可正所謂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機構非常多。本縣出了個可以決定別人官運的人,誰不想接上關係?接下來的一些局級單位,來的都是局領導,除了花籃信封之外,還會有一張名片。
一個晚上,唐小舟都在忙著接待這些人。這些人彷彿約好了似的,到了十點以後,來的不再是各局,而是縣委縣政府的相關領導,劉鳳民來了,馮海波也來了,他們是和秘書一起來的。不僅他們送了信封,秘書也都附了自己的信封。
直到很晚,姐姐唐小霜來替自己,準備晚上守在父親床前,唐小舟才找個機會,逃一般離開。回到家,家裡還有一大堆人,母親正在那裡落淚,見到他,拉了他的手,問他,舟,你告訴媽,你爸是不是沒救了?
唐小舟自己的心情十分沉重,同樣擔心父親是否能醒來。但是,這種心情,一定不能帶給母親,他輕輕地摟了母親,說,不會有問題的,來的都是省裡最頂尖的專家。你要知道,你兒子如今是省委書記秘書,爸今天的待遇,就算是省委書記,也只不過如此了。
母親的情緒稍稍平復,唐小舟便問起成蹊。唐小雨說,成蹊明天還要上學,已經睡了。她的話音剛落,房間裡傳出成蹊的聲音,說,爸爸,我沒睡著。
唐小舟進入女兒的房間,見女兒躺在床上,睜大著眼睛望著他。他坐在床前,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問道,怎麼還不睡?
成蹊說,我等你呀。
唐小舟說,明天你還要上學呢,早點睡吧。
唐成蹊應了一聲,又問,爸爸,爺爺是不是病了?
唐小舟說,爺爺不是病了,是被汽車撞了。成蹊上學可要小心。
唐成蹊說,我會小心的。雍州那麼多車,我都沒事,高嵐車少多了,怎麼會有事?
唐小舟說,現在很多司機不負責任,有的疲勞駕駛有的醉酒駕駛,你一定要當心。
唐成蹊問,爺爺會死嗎?
唐小舟的臉色一變,說,小孩子別亂說,爺爺會好的。
黎兆平、舒彥和容易第二天都有事,一大早,給唐小舟打了個電話,算是告別,趕回雍州了。唐小舟昨天只吃了早餐,午餐和晚餐都沒有吃,餓壞了。早晨吃了一大碗竽頭元子,然後去醫院。他既想多陪陪父親,也希望父親醒來的時候,第一眼能看到自己。可他沒料到,竟然有那麼多人前來探視,雷江的人來了,省內其他地方的人也來了。
辦公廳派孔思勤和另一個人作為代表,前來看望。孔思勤塞給唐小舟一個信封,這個信封非常厚,唐小舟拿在手裡掂了掂分量,應該有好幾萬。唐小舟大吃一驚,問,這是怎麼回事?
孔思勤交給他幾張紙,說,這是名單,人員和數目,都記在上面。
唐小舟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名單,感到頭皮發麻。天啦,這麼多人,退吧?把這些人全都得罪了。看來,只能以後找機會回禮了。
孔思勤說,楊處叫我留下來。有什麼事,我幫你。
唐小舟輕輕捏了捏她的手,說,謝謝你。我家裡人多,不缺人手。這幾天就要搬家了,馬上又是五一長假,處裡的事情很多,你還是趕回去吧。
孔思勤默默地點了點頭。
唐小舟又問,廳裡沒什麼事吧?
孔思勤看了看和自己同來的那位同事,他似乎並沒有注意到自己這邊,小聲地說,昨晚,溫去拜訪了陳。唐小舟輕輕哦了一聲。
溫瑞隆未能當上市委書記,他的雍州市長又是第二任,形勢對他比較微妙。他如果不能升上去,去別的市,當市委書記算是平級調動,可所有市委書記已經定了盤子,當市長就成降職使用了。最終怎麼安排,就是一個十分微妙的問題。
唐小舟此時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考慮這一問題,不斷地有人來,他需要一次又一次接待客人。一整天,病房裡擠滿了人。一般來說,醫院是規定時間探視的,在規定時間之外,一律不準進入。可來的這些人,全都有身份,醫院根本擋不住。省委辦公廳來的,你能不讓進?市委來的呢?市政府來的呢?最多的時候,病房裡擠了幾十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