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良說,盡是些麻煩事。又轉向池仁綱,說,仁綱同志,就這樣吧。你的意思,我已經清楚了,等紀委拿出意見常委會討論以後再說吧。說過之後,趙德良站起來,也不管其他人,顧自走進了裡面的衛生間。
趙德良一走,梅尚玲也立即起身走了。池仁綱不甘心,還想坐在這裡。唐小舟不得不下逐客令,站起來說,池主任,趙書記這裡還有事,你先回去吧。
池仁綱磨蹭了一下,不得不站起來走了。
唐小舟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焦順芝果然等在裡面。他原本坐在那裡抽菸,見唐小舟進來,連忙將煙擰滅,站起來和他打招呼。
焦順芝的問題比池仁綱嚴重得多,這些封疆大吏膽大妄為,什麼事都敢做,什麼錢都敢拿。初步調查的結果,焦順芝和市裡其他幾個領導,均參與了集資事件,焦順芝第一次出資五十萬,半年不到,拿到了二十五萬分紅。拿到第一筆分紅後,他又投進了一百五十萬,半年時間,拿走了兩百萬。到了年底,他又投進了三百萬,使得集資總額到了五百萬。幾年來,他支走的分紅款,高達二千萬。這還僅僅限於盈達集團一家,另外還有兩家公司,他也參與了集資,總集資額有三百萬,已支取的利息有二百萬。此外,焦順芝還幫這幾家公司攬資並且抽取提成。這些公司的業務員攬資,抽取的提成較少,只有幾個百分點。市裡的一些領導攬資,抽取的提成卻是二十個點。焦順芝前後攬資一千七百多萬元,提成三百五十萬。就在市委決定停止集資,並向參與集資的公司派駐調查組以後,他以及其他一些領導,提取了本金和利息。
據工作組初步摸底,幾間公司的集資總額高達六十七億,而幾間公司加上其法人代表的資產總額,也不過二十六億,缺口有四十一億。就算將涉案的某些人非法所得衝抵進去,大概還差二十億的缺口。如此大的缺口,只能省裡和市裡認賬。錢的賬,政府認了,責任,卻必須有人來承擔。
唐小舟想,焦順芝進去是肯定的了,只是多少年的問題。
社會上總有些人,以為有了權力就有了一切,恰恰忘了最根本一點,權力從來都是受到約束的,哪怕是在君主至上的古代,完全不受約束的絕對權力,根本不存在。就連皇帝的權力,也都受到各種力的作用,皇帝也不能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約束和制衡,恰恰是權力的真諦。可有些人就是不明白這一點,以為一旦握有相當權力,便可以隻手遮天,為所欲為。很少有人注意到一個官場鐵律,即權力和風險的比率,你所受到的制衡力越小,風險就越大。追求為所欲為的絕對權力,實際是將自己置於最危險之境。
唐小舟對焦順芝說,焦市長,請跟我來吧。
焦順芝跟在唐小舟後面,走進了趙德良的辦公室。趙德良正埋頭批檔案,唐小舟說,趙書記,焦市長來了。趙德良只是嗯了一聲,並沒有抬頭。唐小舟請焦順芝在沙發上坐下,然後退出來,給焦順芝倒了一杯茶,端進去時,見趙德良仍然在批檔案,焦順芝獨自坐在沙發上,臉色烏紫烏紫的,很難看。唐小舟想,這大概是焦順芝坐得最難受的一張沙發吧。
唐小舟也不想在這裡摻合,放好茶杯,立即轉身,準備離去。
趙德良卻說話了。他說,小舟,你陪我們的焦大市長坐一下。我看完這份檔案。
趙德良稱呼人,極有講究。大多數時候,他會在人家的名後面加綴同志兩個字。這種稱呼方法,顯然是引用了中央級領導間的相互稱呼,既顯得親切,又相互尊重,同時也體現著黨內的政治生態,顯示彼此間的平等。較為個別的時候,他會連名帶姓加同志一起稱呼,那通常是在更加正式的場合,往往還帶有加強語氣的意思。如果連姓帶職務一起稱呼,語氣雖然平靜,卻表示趙德良帶有情緒,而且是不滿甚至憤怒情緒。只有對極少數個別人,他是隻稱其名,既不帶姓也不加字尾。之所以說極個別人,那是因為唐小舟只發現三個人享受過這種待遇,一是黎兆平,二是巫丹,其次就是他唐小舟。當然,巫丹是單名,直接叫丹不可能,叫巫丹,算是連名帶姓一起稱了,和稱呼兆平以及小舟,還略有些不同。
唐小舟停下來,轉身走到焦順芝面前,拖過一把椅子,準備坐下。
焦順芝顯然不想有第三者在場,暗中給唐小舟使眼色。唐小舟難辦了,趙德良已經明確表態,希望他留在這裡,大概也是不想給焦順芝別的機會吧。唐小舟正猶豫的時候,隔壁的電話響了。唐小舟立即說,焦書記,你坐一下,我去接個電話,立即離開了書記辦公室。
這個電話還真是非常重要,是交警總隊交通指揮中心打來的,通報一起嚴重交通事故。鄰省有一輛裝滿有毒化學氣體的大型罐車在京珠高速公路雍州段發生車禍傾覆,化學氣體洩漏,周邊人畜面臨生命危險。最初趕到現場的幾名交警因為沒有相應的防毒裝置,不敢接近現場。交通指揮中心接到報案後,迅速調集力量,分別組織了交警、消防、醫療等部門奔赴現場,同時也已經協調了當地派出所以及政府部門,正在組織當地群眾的疏散工作。
唐小舟並沒有立即向趙德良彙報,又打了好幾個電話瞭解情況。市裡已經組織了緊急處置小組,彭清源和溫瑞隆正在趕往現場。唐小舟撥通了王宗平的電話,王宗平說,彭書記正在路上,已經接近出事地域。溫市長先一步行動,現在已經到達出事的魚新鎮,在那裡建立前線指揮部。王宗平說過之後,彭清源接過了電話,他對唐小舟說,小舟同志,請你轉告趙書記,市委市政府對這件事高度重視,一定會妥善處理,請他放心。
到底是先打電話摸清情況,還是先向趙書記彙報,對於唐小舟來說,只是個工作程式問題,他之所以決定先打幾個電話,將情況儘可能地摸清楚,一是想向趙德良彙報的時候,儘可能全面客觀,二是想借此消磨一點時間,對焦順芝做到仁致義盡。他也知道,焦順芝肯定是要進去的人了,這種人,將來出來之後,即使還有呼風喚雨的能量,但江南官場,肯定再沒有他一席之地,更何況,就算他出來,大概也是十年以後的事,那時,對唐小舟不可能再有絲毫影響力,他完全可以不必在乎焦順芝對自己怎麼看。同時,唐小舟又暗暗告誡自己,做人要講原則,這種原則要一視同仁,並不因為這個人即將遠離官場,就將自己的原則改變。他的原則之一,就是儘自己所能善待每一個人,尤其是那些確定無疑要倒霉的人。
重新進入趙德良的辦公室,見趙德良和焦順芝正坐在沙發上談話。趙德良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絲毫激動,倒是焦順芝一臉虔誠,甚至還有淚痕。趙德良抬眼看了看唐小舟,見他的表情略有不同,便問,有事嗎?唐小舟將大致情況說了出來。趙德良的神色頓時一變,立即站起來,說,你給清源同志打個電話。
市裡一些主要領導以及他們秘書的手機,唐小舟牢牢地記在心裡,他立即彎過身,抓起趙德良辦公桌上的電話,撥打了王宗平的手機,接通後對王宗平說,宗平,讓彭書記接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