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虞昊停住了腳步,放下唐淼蹲下身道:「上來。」
他的背寬厚,託得穩穩當當。唐淼這會兒覺得舒服了,便想起了瓏冰玉。心頭又一陣發慌。她暈過去時瓏冰玉正要奪她的身體,西虞昊來了,瓏冰玉不會又躲進自己身體了吧?
她試探的問道:「你救我的地方是不是有很多白骨?」
西虞昊感慨道:「天河不知溺死了多少仙。累累白骨悉數沉於河底,今日一見,方知不假。」
真的是白骨臺。瓏冰玉沒有撒謊。唐淼訥訥問道:「那你救我的時候,有沒有看到什麼?」
西虞昊一怔:「你知道?」
唐淼也是一怔。西虞昊都看到了?她訥訥說道:「她沒有奪我的身體,那她會不會鑽進我身體裡去了?」
她膽怯心慌的樣子惹得西虞昊大笑起來:「放心吧,一個魅魎還不放在孤眼裡。我怎麼會容忍這等事在眼前發生?已經將它驅離了。」
唐淼驚訝的啊了聲,脫口而出:「你會對瓏冰玉的靈魄下手!」
西虞昊渾身一震,鬆開手任唐淼摔倒在河地沙地上。他轉過身,擢起唐淼的下頜冷冷說道:「你方才說什麼?」
唐淼被他突然扯得近了,對上那雙寒氣十足的眼睛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西虞虞突然鬆開了手,拔足朝著白骨臺的方向飛奔而去。
河水隨他的腳步分開合攏。眨眼工夫,唐淼便被湧來水吞沒。她沒有掙扎,也無法掙扎,只能死死閉住呼吸,苦苦支撐到最後。
河底陰暗,西虞昊胸口透出一團光華並不濃烈。他像一個小小的光點,在水裡晃了晃便沒了。唐淼苦笑著想,早知道會淹死,不如把身體讓給瓏冰玉,就當死後遺體捐贈了。
仙體比人體強壯。唐淼這樣想,因為她閉緊了口鼻撐了很久。只是再久也有限度,她的胸口越來越悶,悶得她張開了嘴巴。水灌進嘴裡,一把刀捅進了她的心肺。她嗆咳起來,更多的水湧嘴裡。她清醒的想,果然,淹死是令人最痛苦最難過的死法。
身體不知道何時突然變輕了。胃像只水囊被標槍戳著挑了起來,在空中晃了晃。喝進肚子裡的水從唐淼的鼻子嘴巴噴了出來。她咳得臉紅筋漲,兩行血從鼻孔淌了出來。
西虞昊輕輕拍著她的背,耐心的等唐淼緩過氣。「對不起,我一時激動忘了你不會闢水。等上了岸,靈力恢復,就能治好的。」
他為什麼去而復返?他見到瓏冰玉那一魄了嗎?他的臉看不出半點端倪。就像他剛才沒有拋下她離開過。
唐淼呼吸著空氣又從死亡陰影下逃過一劫,她乖巧的不想再惹麻煩,點了點頭,疲憊的閉上了眼睛。
西虞昊雙手穿過她的膝蓋,抄抱起她。
窩在他懷裡的唐淼閉著眼睛似乎睡著了。
他知道她並沒有睡著。也許她是在害怕,害怕他會扔下她。也許她是忌憚,忌憚觸碰他的禁忌。無論怎樣,他很感激她的沉默。因為,此時的他胸口不僅有一整條天河的重量,還有那一魄的重量。
墨黑的眼裡漸漸紅了,西虞昊踏著河底細砂,一步步堅實的走向河岸的方向。
白骨臺上他一聲呼喊後,白骨飛揚而起。她以水為紙,以骨為墨。森森白骨如泣如訴代她言語。
「已是寅初了,再過半個時辰,我找不到寄主就將消散。你快點幫我奪她軀體!」
「仙規嚴禁施奪舍之法。施法之人,眾仙皆能誅之。何況她也是活生生的仙體,豈能被你施奪舍之法?你進我的識海吧!我與你同存。」
「不,我不要做無形的靈魄!我要站在你身邊,和你做真正的夫妻!」
西虞昊斷然拒絕:「我若娶你,西地皇族再無顏持掌一地仙境!我不能因一己之私毀了皇族。你進我的識海來吧!哪怕你只有一魄,我也愛你一世。西虞昊今生絕不再立仙后納娶仙姬!」
白骨異動,筆劃犀利淒涼:「凡界苦熬十世,飛仙未成。我苦苦維繫一縷殘魄只為遵守當初的誓言。你怎麼忍心不幫我?」
「我以我的身軀容你。昊日後踏盡仙界靈山,一定為你尋來好的寄主。」
白骨嘩嘩作響,似瓏冰玉的笑聲:「好的寄主是什麼?我只餘半縷殘魄,能容得下我的寄主是一朵奇花還是株異木?西虞昊,我遵守前誓,你卻負我!」
「縱你成一花一木,西虞昊也視為妻。寄花木之中,受日月照拂,數萬年後,再幻人形也並非不能。」
「凡界十世,不過百年,已令我厭倦。數萬年?西虞昊,你要讓我寄生花木,重新修煉數萬年?你修成了金身,你的心莫非比金還堅硬?你說至死不渝。明明眼前就有機會令我重生,你卻不肯。哈哈,都是假的!歷煉百年還有什麼沒見過?可憐我瓏冰玉為了你甘願揹負破壞兩地聯姻之罪,下凡界受十世輪迴之苦!」
錐心的痛讓他擰緊了眉,西虞昊沉聲說道:「是我的過錯。但我堂堂西地皇族,絕不會行這般陰穢之事?冰玉,你來我識海。」
「哈哈,陰穢事?你沒有去過凡界,你哪裡知道什麼才叫真正的陰穢事!那裡比地獄還可怕,一世又一世,反覆經歷生老病死,貪嗔痴怨。苦苦熬過一世,又重生再經歷一次。奪舍算得了什麼?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不說誰也不知道她被我奪了舍!難道還有人敢質疑西地的太子妃,未來的仙后是奪舍重生的嗎?」
白骨在水中拼出的字讓西虞昊覺得陌生之極。「你不再是當初天河裡我初見時的瓏冰玉!」
「藉口吧!只因我現在只餘半縷殘魄,所以你變了心!」
這話是那個天河中捧著玉色小魚的純情少女說的嗎?西虞昊咬緊了牙關,返身奔向扔下唐淼的地方。他再不回返,她會溺死在天河裡。
遠遠回頭,白骨在水中悍然拼出一行字:「今日你負我,他日我必報此仇!」
閉上眼,白骨拼就的字仍在他眼前晃動。八百里寬的天河他走得太累太累。西虞昊雙膝一軟跪倒在河底沙地中,把頭深深埋進了雙膝。
心事如灰
摔到在地上的唐淼再也沒辦法裝睡,她瞟了西虞昊一眼,枕著胳膊望向頭頂的河水:「她歷劫十世,化為飛灰也不忘留一魄回來見你。情深至此,你為什麼不幫她奪我的身體?都敢興兵威脅北地天尊,為何不敢觸犯仙規?」
西虞昊抬起頭,譏道:「不必用話來撩撥我!若要助她奪舍,你活不到現在。」
唐淼被他戳穿心事,惱羞成怒:「我擔心又怎麼了?我就是怕死。你說的,你不會助她。是你自己決定不幫她,痛苦也是你自找的!」
苦候她飛仙,等來是灰飛煙滅。苦尋她的痕跡,日夜凝望的卻是個陌生女子。終見到殘魄歸來,她不能語,他亦心如鐵鑄。壓抑在心裡的內疚心痛被唐淼一語道破。
他從來沒想過,他會幫不了瓏冰玉。不是幫不了,是他拒絕幫她。
仙規有那麼重要嗎?他敢在仙界起兵又何曾怕過!
然而,水中漂浮飛舞的白骨,每拼出一字,都讓他觸目驚心。
他無法把那個捧著玉色小魚兒靈氣逼人的少女和眼前以白骨為筆的殘魄聯絡在一起。字裡行間透出的狠辣哀怨看得他心驚肉跳。
她不肯進他的識海。她不肯和他溶為一體。從前,瓏冰玉說:「如果北地天尊不許嫁,我便舍了這肉身,以你的識海為家。」
她看不上奇花異木,難耐幻為人形的修煉。從前,瓏冰玉說:「哪怕化成一花一木,只要有你日夜呵護陪伴,我也歡喜。」
她無視他人的性命,只願自己能奪舍重生。從前,瓏冰玉說:「你別玩這些小魚!它們縱沒有靈力神識,總是一條生命。」
她一心念著西地太子妃的權勢尊貴。從前,瓏冰玉說:「如果你一定要娶公主,我只願能跟在她身後做個仙姬。只要她容我留下。」
是誰變了?是她還是他?從前的西虞昊真的就不敢為瓏冰玉殺一個無辜的仙嗎?
西虞昊無比兇狠的望著唐淼,手撫上她的咽喉一把扼住:「我讓你明白!我不願助她奪舍。但我隨時可以滅了你的元神。」
他的手猛然一收,又鬆開。輕篾無比的說道:「撩撥孤,是件很蠢的事!」
唐淼氣極:「是是是,你不願助她奪我身體,但隨時能殺了我。瓏冰玉不再是從前的瓏冰玉!所以你才不幫她,你痛苦難受的不就是這個麼?我只是說了句大實話!」
漫長痛苦的煎熬,等來的美麗景緻只是個泡影。昔日的純情少女,今日是一縷哀怨狠辣的殘魄。
八百里天河在晨曦初現時昏沉陰暗。點點青幽的瑩光從不遠處的白骨臺上升起。白骨晶瑩,河水在瑩光中一明一暗。彷彿珠貝吐華,重寶放光。遠遠一瞧,直讓人以為那處地方是處美侖美奐的仙家府邸。
西虞昊站在水底,胸口內丹的光芒給他罩上了層朦朧的光影。臉半沉在陰影中,鼻樑挺直,下頜輪廓分明。
唐淼看不明白他在想什麼,只覺得一圈圈的悲傷從他身上溢位。她自覺失言,暗悔自己不該去刺激西虞昊。沒有他跳進天河,這會兒自己早成傀儡,由著瓏冰玉操縱身體了。
西虞昊轉過頭看著唐淼,半晌才道;「走吧!雲舟應該已至對岸等待了。」
他蹲下身示意唐淼趴上去,背起她大步走向河岸。
初升的朝陽在這一刻升起,天河河底染上幾分明亮。唐淼偏著頭望著西虞昊的側臉。鼻翼一側落下些許陰影,顯得鼻樑更為挺拔。他彷彿注意到她在看他,抿了抿嘴唇。
唐淼嘆了口氣道:「看起來天河很寬,咱們說會兒話吧!說起來,我是你們擄來的。為什麼擄我來西地?」
這個問題似乎已經不再重要了。西虞昊望著前方,眼神變得幽深。從前他費盡心機想要得到瓏冰玉飛仙之後的所有訊息。不論是有驅水之能的唐淼,還是身上有味道的這個北地仙子,他都想留在身邊。
然而,見到那縷殘魄後,這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暮離抓了阿度,湊巧和你打鬥時把她放走了。讓你搬出城主府,恐怕不是氣你砸了水晶玲瓏閣,而是要給我的人擄走你的機會吧?他為什麼想要讓我的人擄你來西地?」西虞昊反問道。
唐淼強辯道:「你這樣說看起來有些道理。但事實就是我和暮離打架,他把我趕出城主府了。我這才被你們擄來!」
西虞昊冷笑道:「你不肯說,我卻知道。因為我的人盯上了你。所以暮離就想順水推舟讓你來西地。當日他將唐淼藏在馬車裡偷偷帶出東荒之地時,我就知道。他一定是想使美人計!我封鎖了唐淼半年訊息,他不著急才怪。」
唐淼根本沒想那麼多,反而笑咪咪的說道:「唐淼是個美人?」
西虞昊哼了聲,沒有回答。
唐淼回想著自己的模樣,得意的誇道:「五官端正,雙眼皮,小嘴巴,皮膚柔嫩細滑。不是美人是什麼?!」
西虞昊嗤笑:「西地女仙都是美人!」
唐淼撇嘴道:「不是美人怎麼稱得上美人計?你不回答就算了,反正我到了西地就能看到。」
西虞昊突然問道:「這麼久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姓名。」
唐淼脫口說道:「我叫唐......棠棠!海棠的棠。」唐淼心道唐唐也姓唐,這時候也姓唐,怎麼想也不對勁,乾脆換了字。
西虞昊暗歎了口氣想,暮離星君是不是被他的白龍馬踢了?怎麼想到派個這麼蠢的人來西地探聽訊息。不知為何,唐淼急於解釋的語氣讓他想笑。西虞昊作恍然大悟狀:「原來是海棠的棠!不是唐美人的唐!」
唐淼呆了呆道:「你什麼意思?」
西虞昊淡笑道:「你覺得我是什麼意思?」
她覺得?她就算懷疑西虞昊話裡別有用意,她還不是隻能裝糊塗。唐淼訕訕說道:「那唐淼怎麼能和我相提並論?我比她美多了!」
「哦?聽起來你和她很熟?」
瓏冰玉究竟有沒有告訴西虞昊自己就是唐淼呢?如果他知道,他會怎麼對姬瑩?關鍵不是他怎麼對姬瑩,而是事情辦砸了,暮離星君肯定不會給自己銀星寶煞。
唐淼想扇自己兩個嘴巴。好奇原來的自己在別人心目中的印象,卻沒想到過好奇引來的後果。她悶悶的想,有沒有辦法可以補救?
天河寬八百里,縱西虞昊健步如飛,一天一夜靠雙腿也走不到河岸。河底光線變暗,西虞昊放下了唐淼。
河水離西虞昊三尺開外,唐淼只好以西虞昊為中心,不敢離開他三尺遠。才坐定,唐淼就被西虞昊的目光看得渾身發毛。
西虞昊漫不經心的收回目光道:「說說,你怎麼會有唐淼的味道?你堅持是被我們無辜擄來的,如果你能給我一個滿意的答案,我就放你回北地。」
唐淼只好摘下了腰間的荷包:「這是唐淼送給我的。說是凡界的東西,我看著好玩就帶在身上了。所以才會有她的味道吧?」
西虞昊似笑非笑:「原來如此。屬下辦事不利,委屈仙子了。等上岸後,我便囑雲舟送你回北地。」
這麼輕鬆就打消疑心了?還是見到瓏冰玉的靈魄,唐淼這個人對他來說不重要了?如果是這樣,該通知公主撤離?唐淼一邊思索著一邊開啟了荷包。
「這不是符紙。是凡界的幣。用來易物。將來......我要是能有機會下凡界,就用它換些凡界的物品。」
她搖了搖糖盒,裡面聽不到聲音。她沮喪的開啟盒子,薄荷糖已被水泡化開了。「這裡面裝的不是仙丹。是糖果。薄荷味的。泡沒了。」
「凡界一世不是生老病死相伴,貪嗔痴怨隨行?為何你如此留戀?」白骨拼就的話仍在他腦中迴盪。唐淼對凡界東西的珍愛讓西虞量不解。
唐淼將空了的糖盒放回荷包。她一直留著,想留給凰羽吃,可惜水泡沒了。她沒聽出西虞昊話裡的肯定意思,隨口答道「長生不老,萬病不生,怎知生的可貴?人心如木,活著如行屍走肉。有貪嗔痴怨,方有了生趣。」
西虞昊喃喃說道:「為何在你口中,凡界並非難熬之地獄?」
唐淼用衣袖揩乾鈔票,小心收進荷包,嘀咕道:「凡界現在最流行穿越。活一世不夠穿到哪兒再活一世。口號是既然重生,就要輪圓了胳膊好好活一回。」
「你胡說!凡界之苦一世足矣。再經一世,如墜地獄!」西虞昊截口說道,想到瓏冰玉凡界輪迴十世,變得面目全非,心陣陣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