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多絕望,你知道嗎?我突然知道你為什麼對我下手從不留情。你恨重羽宮,恨長老們,恨我。你藏在暗中,都看見了是嗎?她是我喜歡的,所以你在她胸前留下了鳳焰的花印,你告訴我,你要她。紅的像血,生生印在她胸口。你用鳳焰花印提醒我,重羽宮欠了你,我欠了你。」
唐淼是他的嗎?鳳兮心神微動,苦澀莫名。她除了和他鬥嘴,懷疑他別有用心外,她何曾露出過半分喜歡他的神情。
但是他的心神卻不受控制的被她牽動。明知道她喜歡的人是凰羽,他卻不止一次望著天空盼望著她的身影出現。如果她能為他回頭,就算她喜歡的人是凰羽,他也會心滿意足的離開。
他等不到了。鳳兮心裡一嘆。她的胸前有鳳焰的花印。看著那枚花印,她會記得他嗎?
怔忡間他聽到凰羽清泠泠的囈語:「西虞昊像養寵物似的抓著她不放。北地暮離與姬瑩對她只有利用。千絲死的時候,我痛過一回。那時覺得自己沒用,覺得自己不夠強大,沒有保護好她。我扔下她走的時候又痛了一回。因為是我拋棄她了。我為了還你的債拋棄她不管了!」
凰羽的聲音漸低,像流水注入潭水最後發出的嗚咽。他垂手站在鳳兮面前,地上一片落葉被風捲起,蕭索的飄過他蒼白的臉。
面具上青筋痛苦猙獰的扭動。鳳兮緊咬著牙,他不能解釋。
凰羽的聲音驀然提高,厲聲說道:「可是我做了什麼?你不僅歹毒而且怯懦!你見我回心轉意奉承櫻柔公主,知道重羽宮與雪櫻族一旦聯姻,帝尊心意已決你就再無機會。所以將飛凰翠翎的心法交給了紫棕上仙。你連東極地都不敢回去,你是害怕當年害死千絲的事真相大白!我終於想起來了,那個藏身在樹林裡,披著黑色鬥蓬的神秘人就是你!是你向千絲下毒,為了擾我心神阻止我練成鳳紫花冠!你是這樣恨著重羽宮恨著我。我卻因為你拋棄了她!」
鳳兮驚愕之餘迅速反應過來。一定是紫棕長老誤導了凰羽。當年是紫棕長老將他帶進重羽宮,讓他親眼目睹凰羽的痛苦。如今讓凰羽誤會是他對千絲下毒,為什麼?
心念微動,鳳兮想到了那八名被凰羽一招擊殺的黑沼靈地弟子。凰羽能帶著黑沼靈地的弟子來找,看來重羽宮和黑沼靈地有過交易了。
鳳兮苦笑,當初靈姬宮主替他續根,耗費了多少丹藥靈力。他的本尊是鳳凰神木,靈姬宮主為了羞辱重羽宮,造就了鬼面公子。他的背叛毀了靈姬宮主振興黑沼靈地的雄心。四百年苦心積慮毀於一旦,她要他還她一雙腿很公平。
以他一命換得靈姬宮主的承諾黑沼靈地的支援。紫棕上仙用謊言讓鳳兮明白,紫棕上仙決定徹底犧牲他。
是他的命。他從靈識初開起,就註定要為凰羽登上帝尊之位犧牲。
鳳兮哈哈大笑:「千絲是我下毒害死的。可惜了,靈臺鳳池的封印太強大,重羽宮的老不死們太頑固。否則你當時衝破封印出來救她,靈力走岔,沒準兒現在都煉不了鳳紫花冠。」
見他承認,凰羽哆嗦了下。他又想起那個夜如潑墨電閃雷鳴的夜晚。鬼面雙膝之下一片血紅,青筋紅絡一筆筆塗抹上他的臉。心底泛起一股淒涼,他疲倦不堪的說道:「如果我早知道鬼面公子是我大哥,我不會去爭帝尊之位。」
「只有一個帝尊之位就可以讓我忘了斷根之痛嗎?還有這張臉,你知道這張臉有多麼磣人?鬼面公子……這個名字時時提醒著我,要把你所擁有的都搶走!哦,除了那個小凡仙。我還真沒瞧上眼。我鬼面公子想要一個女人,不需要用兄弟的名份逼你相讓。她在我手上,我要看得上她,早下手了。千絲美在柔弱,我看到她毒發時都有些不忍。唐淼,除了蠢,真沒看出她有什麼好。」
「一個心裡只有仇恨的人,怎麼會知道她的好!」凰羽掌心的翠翎鳳冠耀放著熠熠光芒,美麗妖饒的臉上閃過痛楚,「我沒有問你一句她的下落。你既然替她治傷,一定不會滅了她的元神。仙界太大,你不說,我沒辦法找到她。但是我可以等。等到她來東極地找我。我與櫻柔定親不過是敷衍帝尊而己。等我成了東極帝尊,我才能保護我想保護的人。我答應靈姬宮主,帶不回你的人,也要帶你一雙腿回去!大哥,你自斷雙腿吧!」
鳳兮目光望向了天空。她已經渡過天河了吧?她會不會在某天看到胸前的鳳焰花印時,偶爾想起他?
漫天棘刺鬼面花如雪飄落,鳳兮搶先出手。
飛凰翠翎和鳳紫花冠從凰羽手裡飛出。花葉分離,紫芒耀亮了半邊天空。九片翠翎舒展開來,瞬間變成數片閃著翠綠光芒的刀,朝鳳兮的雙腿襲去。
雪白的花瓣被絞得支離破碎,從空中紛揚撒落了一地。
鳳兮的頭髮被刀氣激得飄揚。急雨般的脆響聲傳來,他再度揮出的黑色藤蔓寸寸斷裂。
凰羽隱藏在幽暗的光線下,隔著刀芒只留下一團模糊的影子。鳳兮停了手,撫摸著臉上的筋絡面具輕嘆。到死,他還是鬼面公子。
他大喝一聲離地而起,用盡全部靈力朝著頭頂的鳳紫花冠擊去。
受到靈力衝擊,停在上空的鳳紫花冠突地撒開,倒懸旋飛而下。
凰羽大驚,急收靈力,脫口喊道:「鳳兮!」
鳳兮身體在空中停住,仰天大笑:「老子不會斷腿苛活!你說對了,我不會滅唐淼的元神。我要了她,還把她的臉變得比我還醜!她這一生都不會見你,你找到她也會日夜活在痛苦中!一千年,兩千年,永遠不會快活!」
他的笑聲在枯樹林中悠悠迴盪。
凰羽攥緊了拳,耳際似聽到了唐淼壓抑的哭聲,心被緊糾著疼痛不己。他發出一聲輕嘆,手如拈花,輕彈而出。
鳳紫花冠與飛凰翠翎因靈力的注入變得璨然,一綠一紫兩團光芒將鳳兮圍在了中間。
刺目的光將鳳兮帶回到靈識初開的那個清晨。
重羽宮靈臺鳳池飄蕩著薄薄輕霧,空氣溼潤清甜。身側另一株沉睡中的鳳凰木一樹翠玉,羽狀的樹葉像長長的眼睫在風中微顫。遠處林間傳來幾聲鳥兒的脆鳴。他長長的伸了個懶腰。幻成人形的瞬間,淺紫色的鳳凰花簌簌落了滿身都是……鳳兮微笑著閉上了眼睛。
轟!沼澤中的水突然豎直成牆。以千鈞之勢擋在凰羽法寶前面,霎時凝成冰牆。與鳳紫花冠和飛凰翠翎相撞,片片冰屑四下飛灑。
身著西地銀甲的唐淼破水而出,用力一掌拍在鳳兮胸口,遠遠的將他擊飛。
鳳紫花冠與飛凰翠翎貼著唐淼的背心飛旋離開。凰羽手掌在空中輕輕拍動,引著兩件法寶移動。
沼澤地裡的水翻卷而上,一層又一層凝固為冰,擋在法寶的前面。
好強大的靈力!她初學馭水,引來瀑布卻害怕的蹲在了地上,被澆成了落湯雞。現在,她已經能熟練的驅使靈力了。凰羽望著那個揮舞雙掌拼命馭水凝冰的銀甲衛士,鼻腔微酸,厲聲喝道:「何方宵小敢擋上仙法寶!」
唐淼忍不住回頭。
面盔遮住了她的臉,狹窄的縫隙中一雙眼睛泛著晶瑩的水光。然而她一句話也沒說,拼命的抵擋,拼命的飛向鳳兮。
她在飛向鳳兮!凰羽情不自禁的踏前兩步硬生生停住。他貪戀的看了她一眼,伸出的手順勢往下擊去,寬大的衣袖在地上一卷,強大的靈力誘使著兩件法寶狠狠的砸向地面。
巨響聲中,枯樹斷根齊飛,枝杆碎裂。沼澤地裡的淤泥像黑浪一樣翻滾。泥土濺上了天空,黑沉沉落下。
那個身材瘦弱的人兒拉著衣衫碎裂的鳳兮倉惶飛走。
凰羽死死的盯著他們。這就走了嗎?從此……永遠再不相見。
他放她走了,她再不是他的了。再沒有不知靈力為何物的小凡仙要他保護,再沒有在半空中如藤蔓般巴纏在他身上尖叫的小凡仙讓他憐惜。再不會有人為了讓他解渴捧著碗為他接眼淚。唐淼和鳳兮身影徹底消失在深淵的青霧中時,凰羽打了個寒戰。
仰起臉,法寶掀起的泥雨噼裡啪啦擊打在他臉上,頃刻間便淋成了泥人。誰說東極地的羽公子綠鬢紅顏,*絕色?看,他如此狼狽!
凰羽木然的轉過臉,朝著另一個方向疾飛。
飄飛的碎木劃過他的臉頰,溼漉漉的淌下絲絲血跡。他沒有覺察到絲毫疼痛。一股熱浪從眼底湧出,他抹了把臉,這樣,就沒有人能看清楚他的表情吧?
鳳兮,我知道你叫鳳兮。你斷根之時我靈識初開。我還聽到了你痛苦地為自己取名為兮。你不恨我,也不恨重羽宮。
鳳兮,鬼面公子最是陰狠狡詐。你一定有從黑幽深淵逃離的辦法。所以,我一招擊殺了黑沼靈地的八名弟子,以免洩露了你的行蹤。
鳳兮,鳳兮,黑沼靈地的鬼面公子毒辣無情。為何你獨獨對她呵護有加?你是因為我才對她好嗎?但是我卻明白不僅僅如此。
你今天的靈力遠遜從前,因為你把鳳焰給了她重鑄身體。你為了她失去了仙界中人視若性命的靈力。
你越是撒謊,我越是難過。在七彩珊瑚宮裡看到她胸前的鳳焰花印後,我暗罵自己笨,這麼遲才猜到鬼面公子是你。我又是那樣絕望。四百年的孤獨痛楚後,除了她還有誰可以陪著你?
如果她不出現,我也會放你逃離。我卻希望她不要出手救你。那樣,你走了,我還能和她在一起。
我忍不住說我會著等她來找我,可是她出手救你時卻連一句話都沒有對我說。一句也沒有!她是仗著那身銀甲以為我認不出她,還是她根本不想再和我說話?
凰羽停住了腳步,伸手掐往一隻躍來的怨靈。所有的鬱結從指尖流洩而出,咔嚓將怨靈的脖子擰斷。「來啊!」他大吼一聲拎起怨靈的屍骨遠遠拋開。綠眸狠狠地注視著青霧朦朧的淵底,殺氣騰騰。
彷彿被這股殺氣震撼到,桀桀聲漸漸遠去。
他揮動衣袖。鬼臉花的花瓣和青藤碎片自鼓鼓的衣袖中一路飛揚灑落。地上如鋪了一層淺淺的輕雪。手在眉心點下,數片羽狀翠葉飄下。
指尖自肘間劃下,鮮血汩汩湧出。
青霧撲上凰羽的衣襟,他挺直了背,目光望向虛空,彷彿看到那雙迷漫著霧氣的淚眼。他抹了一把臉,低聲說道:「得了鳳焰靈力再比從前強大,也不及我的。白痴,你當我沒發現你躲在水裡麼?」
明知道唐淼就躲在水泊之中,為什麼他還要裝著恨極了鳳兮對他下手?因為他早已經決定讓她去鳳兮身邊了。明明是自己一手安排的結局,他能怨得了誰?
「公子!」身後傳來呼聲。
凰羽回過頭。除了東極地的仙,西虞昊也趕來了。
紫棕上仙快步上前拾起一羽狀樹葉。鬍子輕顫,老臉劇烈的抽搐。他的手指撫過綠葉,默默籠進了袖中。
凰羽沒有說話。白玉般的手掌血跡斑斑。
「公子可傷及元神?!」一仙驚呼。
「無妨。只是鳳兮殺了黑沼靈地八名弟子。沒有保護好他們,羽會親自向靈姬宮主解釋。」
「他們雖奉宮主之命,卻曾效忠於我家公子。以下犯上,此行便不作生還之想。羽公子不必掛懷。」黑沼靈地一仙回道。
他默默的上前,從地上拾起數片綠葉與鬼面花殘片揣進了懷中,眼睛漸紅:「我家公子他,可還有話?」
「鬼面公子元神爆亡前向我討要重羽宮的青玉藤,他說靈姬宮主喜歡青玉藤開出的七色花。紫棕上仙,你親自挑選送往黑沼靈地!」凰羽面不改色的說道,希望靈姬宮主能有所動,對鳳兮手下留情。他對西虞昊拱了拱手,「多謝殿下出兵相助。她不在這裡。告辭。」
西虞昊狐疑的看著他,忍不住問道:「你怎麼不問鬼面她在哪裡?」
凰羽面無表情飛上雲端。他望向唐淼和鳳兮消失的方向,幽暗的光打在那張絕美的臉上,越發迷離妖饒:「殿下覺得鬼面公子會說嗎?」
西虞昊一呆,凰羽已駕雲飛走,綠袍在青濛濛的霧氣中閃了閃,失去了蹤影。
紫棕上仙沒有心情再敷衍西虞昊,帶著重羽宮眾人緊跟著飛走。黑沼靈地死了八名弟子,又得鬼面元神消亡的訊息,個個面帶感傷,也疾飛離開。
西虞昊獨領著侍衛立在原地,他沒好氣的踢了一腳地上的花瓣枝葉殘片,叉腰怒吼道:「在西地撒完野就走人,東極地真不是東西!」
笨笨鼻子微抽,疑惑的看了眼遠處。風中飄來一股令她熟悉的味道。
「嗅到什麼?仙子的味道?」西虞昊轉頭急問道。
風吹來,空氣裡飄著濃濃的淤泥腐臭味。笨笨也不敢肯定,指著地上的鬼臉花:「可能是花的味道。」
西虞昊不耐煩的踏上雲朵:「除非她早渡了天河,否則怎麼會消失?傳令下去,找到人重賞!」
偶爾幾聲怨靈的桀桀聲幽幽響起,黑幽深淵再次恢復了平靜。
狠心驅離(1)
「哎,還好我來得及時,否則你就慘了!」唐淼取下了頭盔,衝鳳兮露出燦爛的笑容。
她微微有些氣喘。深淵幽幽的光打在她臉上,肌膚像初冬草葉上結著的白霜,浮著層奪目的光亮。鬢角汗涔涔一片,浸得髮絲黑鴉鴉的。雪膚鴉髻襯托出她的笑容,像開到荼靡的花,燦爛之中卻藏著濃濃哀傷。
鳳兮頓時明白,他和凰羽的對話,唐淼都聽見了。他凝視著想裝做不知情的唐淼,心裡生出一絲緊張。他害怕她出手相救只是因為憐憫和同情。
心神受她牽引,如同走火入魔般在意著她。鳳兮苦笑,都是他自找的。
明知自己不能帶著她一起離開。他心底深處又盼望著她會在意他,會回頭來尋他。
她已經來了。無論她選擇救他是何種心態,她還是為了他從天河尋來,自己還有什麼不滿足?
鳳兮抿了抿唇。
不是不知足,而是矛盾異常。
他的目光穿透濃霧,機械地看向另一個方向:凰羽追去的方向。
凰羽一招殺盡黑沼靈地八名弟子。他激怒凰羽想求得元神被毀,而凰羽卻驚慌的收手,喊出了他的名字。鳳兮苦澀的想,凰羽什麼都知道,連他的名字都記得。凰羽根本就沒打算要殺他吧?他殺死黑沼靈地的八名弟子,是想放走他吧?
誰更可憐?是斷腿的自己還是揹負著重任隱藏心思的凰羽?鳳兮輕嘆。凰羽為了他拋棄了唐淼。她來到他身邊,他卻要不起。
唐淼低著頭七手八腳除了身上的銀甲,嘴裡嘟囔道:「……這身甲冑真沉!我挑了半天才找到一個小個子打暈了。沒猜到是我吧?」
「知道凰羽來了西地,你回來找他,為什麼不和他相認?」一開口,冷漠的聲音把鳳兮自己嚇了一跳。他垂下眼簾,聽到那個陌生的聲音從自己的嘴裡冒出來,「你要找的人就在眼前,為什麼要遮擋面目救我?你不知道我是他想殺的人嗎?」
「我不是回來找他的。」唐淼從懷裡拿出那朵紅花遞給鳳兮,「這是渡天河唯一的法寶吧?我不能自己走了扔你在險境不理睬。就算我想去找他,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殺了你吧?還好我來得及時。」
「我沒死,好得很。你現在可以回去找他了。」鳳兮乾巴巴的說道。
他居然嫌她多管閒事?他可知道她為了救他失去的是什麼?唐淼的心生出一縷痛楚。
兩人所有的對話驚得她忘記了身在何處。
她終於明白在東荒之地落魄的凰羽眉宇間為何總有消散不開的憂傷。
她終於知道在七彩珊瑚宮,凰羽為什麼會狠心扔下她絕然離開。
她終於清楚胸口紅花印記的由來。
那些比岩漿還熾熱的紅花叫鳳焰,是鳳兮的法寶。水泊底部,鳳兮在花繭之中潤養元神。自己的靠近被鳳焰陰差陽錯吸盡了她的精血靈力。是鳳兮救的她,他用鳳焰救了她,所以才會在她胸口留下鳳焰的花印。
他倆本是雙生之樹,所以在七彩珊瑚宮裡凰羽看到鳳焰花印,便明白了。他一直視為敵人的鬼面公子是斷根遠離的大哥鳳兮。
重羽宮欠了鳳兮。凰羽對鳳兮有愧。他以為在她胸口留下鳳焰花印的鳳兮喜歡了她,所以他絕情離開。
他拋棄了她,用她去還欠鳳兮的債。這個事實比他為了帝尊之位不得不求娶櫻柔公主還令唐淼傷心。
在他心裡,自己是隨手可以送出的禮物嗎?在他心裡,為了他的兄弟情就可以無視自己的感受嗎?
唐淼想大吼大叫發洩一通,轉瞬間又萬念俱灰。
他不要她!他要她和鳳兮在一起!
既然凰羽希望她如此,她成全他!
她成全他……心所在的地方突如其來傳來股刺痛,偏偏眼裡沒有淚意,乾澀無比。
唐淼擠出笑容,撇嘴道:「你趕我我就要聽你嗎?我當然會去找他。不過,那得等凰羽當上了東極地的帝尊後。我現在去找他,不是擺明了讓櫻柔公主對我下手?東極地我又不熟,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我這麼懂事體貼,怎麼會給凰羽添亂,讓他為難?」
鳳兮哼了聲道:「你連凰羽為什麼要殺我都不知道就貿然出手。你壞了他的大事不是在給他添亂?你出手時用的馭水之靈和冰霜之寂,凰羽會認不出你嗎?你再不趕著去向他解釋,沒準兒他誤會了你,一咬牙把櫻柔娶了回去。到那時,你哭也沒用。」
她回頭的時候,看到了凰羽的眼神。她就知道,他一定認出她了。又有什麼關係呢?他已經拋棄她了。將她當成一件禮物,一件可以隨便捨棄的物件,讓給了鳳兮。她出手救鳳兮,不正是凰羽盼望的嗎?
唐淼眨了眨眼存心和鳳兮鬥嘴:「我剛才出手很帥氣吧?在他眼裡我是個連駕雲都不敢的飛高的笨蛋。他親眼看到我用馭水之靈引水,結果被淋成了落湯雞。他怎麼會知道我靈力倍增?再說了,面盔遮住了我的臉,他絕對想不到救了你的高手會是我。你不說我不說,誰會知道是我救的你?喂,你不會出賣我吧?」
她得意的笑了起來。
鳳兮驀然轉過了背。他不敢多看她一眼。他怕忍不住向她伸出雙手,用擁抱呵護她笑容中難以掩飾的悲傷。既然她不願意讓自己看出來,他就當他不知道吧。鳳兮輕鬆笑道:「既然凰羽不知道是你,也沒認出你來。你去找他吧。我要走了。」
唐淼笑聲頓止。連鳳兮也要趕她走嗎?她還能去哪兒?
風吹過來,背對著她的鳳兮像冰冷的石像。破爛的黑袍一角在青霧裡輕輕飄起,他是一隻生在幽冥裡的蝶,獨自翩躚。
唐淼望著他怔怔落下淚來。
他是被重羽宮拋棄的公子。她是被凰羽拋棄的人。鳳兮也要為了凰羽要趕她走嗎?他以為凰羽仍然是那個呵護她愛護她的凰羽嗎?不,她要離凰羽遠遠的,再也不見。唐淼堆砌的武裝瞬間崩塌。
「不要趕我走……」
細若蚊蚋的聲音勾動了鳳兮心裡的弦,震得他哆嗦了下。他想回轉身抱她,狠狠的抱她。可是理智卻讓他的雙臂沉如灌鉛,雙腿無法移動分毫。
他聽到身後唐淼喃喃說道:「鳳兮,你只是因為凰羽才對我好嗎?只是因為他才肯三番數次的救我嗎?你也是為了兄弟情趕我走嗎?我是你們推來讓去的東西嗎?我沒有感情沒有想法嗎?……帶我走好不好?」
唐淼的哀傷讓鳳兮心如刀絞。也許他帶著她能逃走呢?但他能冒險嗎?鳳兮幽幽吁了口氣,硬下心腸冷冷說道:「我沒興趣帶著凰羽的女人逃命!」
「我不是他的女人!他不要我了,我永遠也不會去找他!」鳳兮的話撕裂了唐淼的神經,她再也忍不住大吼出聲。眼淚一滴滴落下。他真的愛她嗎?他真的愛她就不會這樣對她!
他不要她。不是他不能和她在一起。而是把她當成禮物。一件能彌補他對鳳兮愧疚的禮物!這個事實令她肝腸寸斷。
那雙明若翠玉的綠眸是她的噩夢。他許下的承諾,他對她的溫柔呵護,在事實面前輕若浮雲。她要躲開他,躲得遠遠的,永遠永遠也不要再看見。
「所以……他不要你了,你就要跟著我?凰羽不要的,我就得撿來當寶?」鳳兮回過頭,蕭索的望向唐淼。他的聲音很輕,流洩出淡淡的嘲弄與苦澀。「知道我有多恨凰羽嗎?因為他的存在,所以長老們必須犧牲我。因為他要做帝尊,所以我必須背叛黑沼靈地。因為他不要你,所以你才想要跟著我!」
淚矇住了唐淼的眼睛,她搖了搖頭,低聲說道:「不是這樣的。我只是沒有地方去……」
那顆淚攸地滴落,眼前再沒了那層蒙朧,唐淼清楚地與鳳兮對視著。是什麼樣的恨與悲傷才能讓一個人的眼神如此痛苦?是靈識初開時便被殘忍的拋棄?還是四百年之後一心扶持的兄弟相殘生出的無望悲涼?她扭開頭道:「不,你不恨他。你一直都在為凰羽著想,甚至願意讓他滅了你的元神去成全他。你為他付出的太多了。」
「我不需要你同情可憐!」她被鳳兮重重的推了一把。
他惡狠狠地逼視著她。臉上沒有揭下的筋絡面具猙獰可怕。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像山林中的野獸,閃動著噬血的光:「知道千絲是什麼樣子嗎?蔓蔓婷婷,無風欲飄,溫柔到了骨子裡。她中了黑沼靈地的腐木靈液,眼睜睜的瞧見自己的身體一寸寸化為朽木。凰羽練成鳳紫花冠衝出靈臺時,她已是弱水河雲霧沼裡的一尊塑像。一尊望著靈臺鳳池的木像。凰羽飛過來,他身上的紫色衣袍像鳳凰花一樣在空中綻開,美得無與倫比。他想抱她。可是輕輕一碰,千絲便化為了飛灰。他用盡靈力想攏住那些飛灰,卻怎麼也不能了。」
唐淼腦中浮現出千絲毒發身亡的模樣,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鳳兮哈哈大笑:「害怕了?凡是他想擁有的美好……我都想毀掉!鬼面公子不僅僅是指我的臉。還有我的手段!曾經有個下屬不聽話。我沒有打散他的元神。我鎖了他的靈力扔進棘刺鬼臉花叢中。讓花用細碎的牙慢慢啃食。他全身都成了白骨,卻還能瞧得見他的心在跳動,他的腸子在蠕動。我再施以醫術讓他白骨生肌,再扔他進花叢裡。擄走你時,在山洞裡我當時就想佔有你,讓他又恨又痛。但是這又太便宜他了,不如待你好一點,讓你的心自動離開他。你的心已經離開他了嗎?你已經在怨恨他了嗎?看,你不僅對他出手,還一心想跟著我……」
「你不是這樣的想的!」唐淼大叫。她第一次發現眼前這張曾經嚇得她手足冰涼的臉並沒有那麼可怕。憐惜油然而生,讓她放柔了聲音說道:「人人都說東極地的鬼面公子心狠手辣,但是我從來都不這樣認為。你從來沒有傷害我半分。鳳兮,為什麼要把自己說的那麼可怕?你明明不是這樣的!」
心就突然疼痛起來。要怎樣才能讓她離開?要怎樣才能讓她再不會回頭看他一眼?鳳兮突然低頭擭住了唐淼的唇。
他就像化身成了獸,一隻餓極了的獸,像要將她整個人都吞進肚子裡。
看到唐淼吃驚睜大眼,又緩緩閉上一副任他取捨的神情,她是在奉獻她自己平息他的怨恨嗎?鳳兮又驚又怒心如刀割,一咬牙扯住她的衣襟猛然用力。
衣裳的碎裂聲驚愣了兩人。深淵變得如此安靜,靜得只聽到微微的喘息聲。
唐淼看到鳳兮眼裡一閃而過的歉疚,看到他微顫的手指按在了自己胸前。目光下移,抹胸邊緣鳳焰的花印紅如火焰。她突然明白了……凰羽不要她了,他要成全他的兄弟情。鳳兮也是一樣的。他刻意對她說起千絲的死,刻意展露他的陰狠,刻意撕破她的衣襟,都是為了逼走她罷了。
他們,當她是什麼?唐淼哆嗦著攥緊了衣襟,喉間細細碎碎的抖出一句話來:「我不纏著你們。不用這樣逼我……」
她轉過身,身影如流光般飛離。
濃濃的青霧瞬息間吞沒了她的身影。鳳兮眼也不眨的瞧著,心被深淵深處的濃霧緊緊包裹著,擠壓著,讓他難以呼吸。
鳳兮緊抿的唇費勁的裂開,難看的笑了笑。他一直認為蠢笨的她,其實很聰明。
透過青濛濛的霧氣,他彷彿看到靈姬宮主與黑沼靈地的死士駕雲而來。
凰羽私下放了他,明著卻不能。他已經是黑沼靈地的叛徒,是東極地的叛逆。他還惹怒了西虞昊。仙界於他已是步步危機,他怎能不顧她的性命?
為除背叛者,黑沼靈地不惜戰死至最後一人。正是這股韜勁與狠辣支撐著黑沼人在東極地崛起,成為與重羽宮雪櫻族並立的大族。
背叛者,唯死方休。
凰羽的瞞天過海能騙過西虞昊,能騙過重羽宮的仙,卻騙不了靈姬宮主。她一定會親自來找他。
因為她說過,她要他還她一雙腿。
失去一半靈力,他遠遠不是靈姬宮主的對手。
鳳兮緩緩揭下臉上那層筋絡。他自嘲的看了看,雙撐一揉化為灰燼。時至今日,他已經不需要遮掩什麼了。生也好死也好,他都不再是鬼面公子。
靠著這張陌生的臉,也許他還能多躲些日子吧。鳳兮慢吞吞地朝著和唐淼相反的方向走著。霧氣層層撲來,心如深淵一樣寂靜。
遠處怨靈似被什麼惹急了,桀桀的怪叫聲響起一片。鳳兮腳下微滯,忍不住回頭。他握緊了拳,眉心緊緊皺緊形成一道緊緊的皺褶。再抬腳,身體卻像被一根繩子往後拉扯著。胸口一陣緊似一陣。
怨靈的怪叫聲刺破濃霧,越來越激烈。他重重的嘆了口氣,忍不住破口罵道:「你不飛出去,留在淵底不是逼老子是什麼?!」
猛然轉身的瞬間,心卻頓時輕快了起來,帶著一絲急切飛進了霧中。
狠心驅離(2)
唐淼昏昏噩噩地衝進了怨靈聚集的石樑。
成千上萬的怨靈撲向她。那些怪異的臉,那些青白色的筋骨手在唐淼眼前晃動。它們是醜陋猙獰的魔,是吞噬掉她情感的惡魔。只要殺盡它們,就能看到陽光,再沒有傷心痛苦絕望與悲涼。
唐淼揮動著靈力凝成的刀毫不留情的收割著怨靈的性命。每一刀揮下,每一聲慘號,都讓她痛快。
怨靈似乎被她身上的戾氣刺激到了,成群結隊不怕死的蜂湧而上。
唐淼大吼道:「為什麼要把我讓給他?為什麼要把我讓給一個混蛋?!」
她不知道是氣一再拋下她的凰羽,還是氣不擇手段逼走她的鳳兮。瘋了似的擊殺著撲來的怨靈。
怨靈不知死活地撲來。唐淼不知道打了多久,過度釋放靈力令她手足痠軟,手裡的刀越來越沉,漸漸變得透明,終於消失。一個怨靈重重的衝向她,徹底打散了她最後一絲靈力。足下聚集的雲朵四下消散,唐淼身體一頓,嚐到了失重的滋味。
唐淼又回到從捨身崖上摔落的時光裡。風從張大的嘴裡灌進來,將她的聲音逼了回去。身體失去了知覺,心被一隻手緊緊攥住,時松時緊地揉捏著。
恍惚中她看到凰羽伸手抱住她,細長的眉眼妖饒如花,滿臉溫柔。他在笑,笑聲清朗。她顧不得被他取笑,手足並用想抱緊他。他的身體像泥鰍似的,怎麼也抓不實在。
身體重重一頓,自己像是撞進了鳳兮的懷裡。那張清美的臉上佈滿了不屑與嫌棄。她不就是害怕飛高了嗎?誰要他接住她的?她憑什麼要被他嘲笑?她出手救他,他卻要逼她走,就像她喜歡粘著他似的。唐淼心頭火起,憤憤的一掌拍出。
沒有發出絲毫靈力,這一掌輕輕從空中飄過。唐淼全身無力,半睜著眼睛不知道身在何處。凰羽和鳳兮的臉時隱時現,尖銳的怪號聲刺破了她的耳膜,唐淼暈沉沉的看著自己掉進了怨靈堆裡。
怨靈興奮的從石樑上撲來,任憑嘶咬抓扯,鳳焰造就的身軀沒有受到絲毫傷害。惹急了的怨靈拉扯著唐淼身體,扔石頭似的將她拋來拋去。
頭皮一緊,似有成千上萬根針扎進了她的腦袋。灼熱與痛疼一波波傳來,凰羽和鳳兮的身影與她的神智同時沉沒於黑暗中。
怨靈的爪子刺不進鳳焰造就的身軀,急得扯著唐淼的頭髮胡亂拋來拋去。半空圍著唐淼的怨靈群像一團青白色的火焰,從峽谷這頭撞向峽谷那頭,翻滾燃燒。
空中數徑長髮零亂飄落,輕如飛絮。鳳兮伸手撈得幾絲黑髮,雙瞳深縮,腦中轟然炸響。
「老怪物!我答應你!出來!」鳳兮望著空中,深吸一口氣,大吼出聲。
深淵地底傳出陣陣狂狷的笑聲。地面無聲無息裂開一條縫,嫋嫋黑煙汩汩冒出。這股帶著黑暗氣息的煙霧像磁石般吸引著峽谷之中的青霧向它聚集。不過片刻,鳳兮面前出現了一個高數丈的霧影。
霧影傲然站立,身後青霧聚集而生的兩翼向怨靈群扇了扇。風挾裹著尖銳的哀嚎聲卷向怨靈。
桀桀的叫聲嘎然而止,怨靈僵硬的轉動著腦袋看向霧影,突然集體鬆手,四散飛逃。
鳳兮飛起,接住了唐淼。
衣袖裡揮灑出雪白的鬼臉花瓣,靈力所至花瓣幻為輕柔的白袍。他將她裹住,小心的梳理著唐淼被扯得亂七八糟的頭髮。淡淡的綠光包裹著他的手掌,溫柔的撫過她的傷口。
「人,給我。」霧影重新化為黑煙消失在地縫中,蒼老而威嚴的聲音從地底傳來。
鳳兮嘴微翹,璨然笑道:「怎麼,怕我反悔?」
地底傳來一聲譏諷:「本君習慣了背叛,不得不防!怎麼,怕本君對她不利?」
原本他就不能和她一起,鳳兮目光微黯,嘴裡卻笑道:「若說你對我施噬魂奪舍之法我還會相信。呵呵,老怪物,你若奪她的身體重生,會笑死全仙界的仙。話說回來,這次去給您辦事帶著她也是累贅,交給你我更放心。老怪物,你也知道事情頗為棘手。我需要一年時間。人我可以給你。但是不論我是否回來,一年之後你都好好的送她出黑幽深淵。如何?」
蒼老的聲音憤憤說道:「被你小子算到了,本君的魂魄最多能支撐一年。本君還有時間再找到一個可以信賴的人嗎?你小子太奸滑了。成交。」
鳳兮低頭凝視著唐淼,一時間心如刀絞。幾百年的醜面笑對人生,從來沒有一個女人能牽動他的心。是緣還是孽?讓他在最後的時光裡陰差陽錯的喜歡上一個女人?鳳兮輕嘆,以靈力驅使著一片輕雲託著唐淼緩緩飄入了洞口。
他傷感的看著她的身影慢慢消失。洞口悄無聲息的合攏,鳳兮蹲跪在地上。他撫摸著看不到半點洞口痕跡的地面,鳳目隱隱泛起了淚光。
「這一去,久別矣!日後仙界會有個很威武的女上仙……」他笑了笑,頭也不回的離開。
狠心驅離(3)
唐淼醒來時,以為是在夢中。
眼前烏瓦粉牆的屋舍櫛比鱗次一眼望不到頭。黃燦燦的油菜花與綠油油的麥苗將大地繡成了床大花毯子。那些青色的炊煙裊裊升起,夾雜著人聲鼎沸,充滿了生氣。
驀地一聲鐘響,於天地間悠悠盪盪。景緻一變,她到了峨眉山。山巒疊障,雲海自秀峰上傾洩而下,若流瀑似江河。突然之間太陽破雲躍出,金光萬丈。捨身崖邊人頭攢動,好不熱鬧。
她回去了嗎?她真的回家了?唐淼只覺得身輕如燕,只要她輕輕一跳,就能落在那片熟悉的土地上。這一瞬間她的眼淚噴湧而出。她的雙手激動的揮舞起來,身體突然湧進了什麼東西,沉沉的墜住了她。驚慌失措的唐淼張嘴大喊,喉間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望著那些熟悉親切的景緻離她遠去,唐淼拼命的往外掙扎。她的指尖如觸春水,眼前的畫面漾起了陣陣漣漪,卻終於離她越來越遠。腦袋嗡的一響,身體重重的撞在了地上,疼得她吡牙咧嘴,頓時清醒過來。
唐淼失望的發現她躺在一處洞穴中。四壁山岩閃動著熒熒微光,面前有潭池水。凡界的影像隨水波抖動,徹底消失殆盡。
跳進去,就能回到凡界嗎?心裡的渴望讓她忍著痠痛掙扎著爬起來。這時,後頸不知被什麼捏住,人緊跟著被揪起來遠遠的扔到了地上。
一聲低喝響起:「元神出竅的滋味不好受吧?夥同那小子哄騙本君有什麼目的?說!否則本君便剝了你的元神魂魄!將你的皮囊扔到凡界去!」
唐淼揉著屁股憤憤地順著聲音看去。潭水邊多了一個人。他的下半身是黑色的霧氣,上半身卻是個亂髮老頭。寬額大臉厚唇,一雙眼瞳呈灰白色,甚是詭異。他指著她的手像極了怨靈的手,手指呈青白色,細長乾枯。
「你是誰?!」唐淼本能的想用靈力,身體每個部份每根骨頭都湧出股痠痛,識海像乾枯的河床,沒有半點靈力波動。她忍著心裡的驚懼瞪著眼前的怪老頭問道。
「騙子!騙子!」亂髮老頭沒有回答她,回之以惡狠狠的咒罵。此時他的上半身變得越來越模糊,傾刻間變成了一團和下半身相同的黑霧。
「臭小子!騙本君上當!」喝罵聲中,那團黑霧似乎氣極,黑霧皮球似的在洞穴裡彈跳亂竄。唐淼看得眼花繚亂,噁心欲吐,她無奈的閉上了眼睛。
「本君要噬你的元神奪你的皮囊!」
「本君要劈了你的本尊聚天火焚成灰燼!」
「鳳焰之軀,你居然把鳳焰給她造了身軀!鳳焰啊,是鳳焰啊!本君要殺了這個丫頭,殺了她!」
……
脖子又是一緊,唐淼被這股力量高高舉起,勒得張嘴鼓眼喉間咯咯作響。她憋紅了臉本能的掙扎卻無濟於事,呼吸不暢兩眼發黑。
「咕嚕!咕嚕!」潭水突然像煮開的水,冒出一連串沸騰的水泡。
黑霧迅速地鬆開唐淼飄到了潭水邊,凝成一張大嘴,猛力一吸。
只見水中嗖地飛出條黑影,沒入了大嘴中。黑霧轉眼間又凝幻出了怪發老頭的上半身來。老頭砸巴了下嘴,饕足地打了個噎。
摔倒在地上嗆咳不己的唐淼被眼前這一幕嚇得打了個寒戰。他是鬼魂嗎?
怪發老頭氣呼呼的立在潭水邊,指著唐淼恨恨說道:「臭小子沒了鳳焰護身失了一半靈力,根本拿不到沉水碧璽!本君要吸了你的元神魂魄,把你的身體當他的面扔到凡界去!」
是鳳兮又救了她嗎?唐淼怔怔的坐在地上,心裡百味陳雜,一時間竟有些痴了。
亂髮老頭在山洞裡飛來飛去,一陣潑口大罵。
足足罵了一個時辰,直到他的身體又化為一團黑霧,洞穴中才恢復了安靜。黑霧不再理唐淼,專心的坐在水潭旁盯著裡面看,等到潭水再起波瀾,他又從裡面吸出一道黑影吞食掉。再一次凝出身體。
唐淼背靠著石壁木然的坐著。她聽得明白,鳳兮為了救她,答應為怪發老頭偷東極地綠櫻碧華臺的沉水碧璽。
他趕她走,卻在暗中尾隨保護她。
從前他沒有答應亂髮老頭去偷沉水碧璽,現在卻為了從怨靈手裡救她冒險回東極地。失了一半靈力,被凰羽痛恨,被黑沼靈力視為叛徒,回去,鳳兮還能活嗎?
唐淼像被捅了一刀從地上跳了起來,衝著亂髮老頭嚷道:「我求求你,你把靈力還我,放我走吧!我不能看著鳳兮去送死。我要去東極地救他!我去求凰羽。凰羽會是東極帝尊,他會給我沉水碧璽!」
亂髮老頭輕篾的瞥了她一眼,轉過頭繼續專注的盯著潭水:「凰羽是誰?東極帝尊的壽元還長著哪,他當不了東極帝尊。老實待著吧!鳳兮那小子奸滑無比,對你卻看重得緊。本君就等他一年。一年後他不回來,本君再剝了你的元神魂魄飽食一頓!」
唐淼想著鳳兮的處境,心被貓爪子撓著似的,失態的大吼道:「凰羽一定會當上帝尊的。東極帝尊壽元將至,鳳兮不和凰羽爭帝尊之位了,凰羽就會成為東極帝尊,你懂嗎?誰去東極地給你拿沉水碧璽都行,鳳兮不可以!他回去會死!你聽懂了嗎?我去拿沉水碧璽。我發誓如果不拿到沉水碧璽給你,讓我元神盡焚化為飛灰!」
亂髮老頭翻了個白眼怪笑出聲:「木梟那廝當上帝尊才三千年。他的壽元沒有萬年,也會有八千年。誰說木梟壽元將至?」
「你說什麼?」唐淼被亂髮老頭的話嚇呆了。
亂髮老頭欣賞了會唐淼慘白的臉,雙手如爪從池水中揪出一條黑影吞進了嘴裡。他滿足的打了個噎,高傲地說道:「本君當年稱霸仙界,雖然被困在這裡幾萬年,單憑鳳兮曾透露的隻言片語也能猜個大概。三千年前武力最強的重羽宮沒有當上東極地的老大,行事狠辣最不講道理的黑沼靈地也沒撈到好處,帝尊之位卻落到了天賦平平的雪櫻族手中。三千年前雪櫻族用這招得了帝尊之位,三千年後再用這招!誰叫鳳兮的本尊花紅如血,是傳說中東極地最強帝尊的人選呢?送鳳兮來黑幽深淵修煉,不就為了他能早日修成鳳焰和飛凰羽翎?雪櫻族現任帝尊木梟就放出風聲說自己壽元將至,先讓黑沼靈地的人與鳳兮鬥得元神互傷,木梟便能將兩族同時收拾了。雪櫻族穩穩當當成為東極地最強世族。用禁忌之法將煉成鳳焰和飛凰翠翎的鳳凰神木煉化,吸食其元神靈力,不僅能讓靈力爆漲,還能與仙界同壽。解決了雪櫻族後繼無人的麻煩,再擒得了鳳兮煉化。嘿嘿,好個一箭雙鵰之策。」
唐淼的腦袋嗡的炸響,不敢相信亂髮老頭的話是真的。
「凰羽……才是重羽宮的公子。他的本尊也是棵鳳凰神木。鳳兮,卻被斷了根扔到黑沼靈地。」她喃喃更正亂髮老頭的話,一陣寒意湧上了她的心頭。如果帝尊之位是場陰謀,不僅鳳兮會死,凰羽也會死。
亂髮老頭訝異的轉過頭來,咦了聲道:「難不成重羽宮的靈臺鳳池生的是雙生之木?鳳兮那小子誤導本君,不承認也不否認,讓本君以為他就是重羽宮的公子。呵呵,鳳兮那臭小子早就知道自己和凰羽是雙生樹吧?他的鳳焰是在來黑幽深淵前就修煉成功了的,我當時就納悶木梟為何不煉化了他。他小子藏得深,木梟不知情,否則早將他兄弟二人煉化了。」他明白過來,哈哈大笑,「好計謀,好手段!重羽宮將鳳兮送進黑沼靈地,以為二選一總會選到鳳凰神木當帝尊。黑沼靈地撿到鳳兮怕是當成寶貝了。鳳兮若成帝尊,黑沼靈地的鳳凰神木成了帝尊……哈哈,生生扇了重羽宮一個嘴巴!可惜了,兩族的心思全白費了。雪櫻族根本沒把重羽宮和黑沼靈地放在眼裡。木梟只等著他兄弟二人煉成法寶合二為一再吸食他們的元神靈力。不僅能讓自己靈力爆增,還能與仙界同壽。重羽宮和黑沼靈地休想再從雪櫻族手中奪走帝尊之位!」
「你胡說!你困在這裡幾萬年,你怎麼知道這是陰謀?鳳兮不爭帝尊之位了,凰羽就一定能成為東極帝尊!你還我靈力,我要去東極地找他!」唐淼不肯相信,下意識的反駁他的話。
亂髮老頭臉一沉喝道:「在仙界無人敢置疑本君的話!」
「憑什麼?!你以為你是……」唐淼突然想起亂髮老頭先前的話,驚愣了。
「哼!仙界如今四分,當年卻奉本君一人為主!」
仙界沒有四分之前。仙界共主上古神君為了延續壽元強行奪舍吞噬仙人的元神,最後被眾仙殺死在黑幽深淵。神君元神消散時,怨氣生成了黑幽深淵的怨靈。從此奪舍之法成了仙家禁忌。神君成了仙家人人得以誅之的魔君。
唐淼腿一軟,磕磕巴巴的問道:「你就是那個為了延壽元奪上仙之舍吸食元神的上古魔君。被仙界眾仙群起攻之,最後元神消散的仙界共主?」
魔君灰白色的眼眸因為驕傲而放出光來:「沒想到幾萬年後還有人知道當年那場仙界大戰。那一戰本君讓仙界靈氣變得混沌不堪。挑起的戰鬥令仙基動盪,魔界鬼界盡露覬覦之色。本君雖敗,卻又有何人能越過本君去?幸虧仙地至寶通靈,及時四分散裂鎮住了仙基四角,才令仙界重歸平靜。」
往日的榮光令他唏噓不己,聲音漸漸黯然:「……本君知曉此處是仙界與凡界鬼魔界相通的地眼,元神被毀後仗著魂魄的強大掙扎到了此地。從此吸三界的惡魂為食,才終於保得一魂一魄不散。幾萬年過去,沒有元神沒有寄主,這一魂一魄已現油盡燈枯之像。躲在了地底這麼多年,本君日思夜想,只盼若能得到一件先天至寶,藉著寶物的靈氣讓魂魄消散前離開黑幽深淵。西地的風光廣袤無垠,雪龍馬極為神駿。再有一個時辰便是日出了,讓陽光沐浴在臉上的感覺會像被仙姬溫柔的手撫過。」他不勝唏噓的搖晃著頭嘀咕道,「誰知道鳳兮那小子失了一半靈力能不能偷到。」
蒼老的聲音在洞穴裡靜靜迴盪,那張鬚髮虯結的臉佈滿了蕭索之意。唐淼突然就相信了他的話。她鼓起勇氣說道:「只要你不是想用天地至寶重新修煉元神出去作亂,我可以幫你拿到沉水碧璽或者別的先天至寶。」
魔君聞言哈哈大笑:「如果仙界之仙知道本君還有一魂一魄躲在這裡,哪怕移山挪海也要將黑幽深淵填平方可放心。丫頭你能說出這番話來,會被仙界眾仙毫不猶豫地綁上斬仙台用天火燒成灰燼!」
唐淼本來就不是仙界中人,根本沒有仙界中人對上古魔君的恐懼痛恨之情。當年的仙界魔君,差點掀翻仙界的梟雄,如今在魂飛魄散之前只有曬曬太陽這點要求而己。魔君的話讓她感慨萬分,對與天同壽更無興趣。
但是凰羽和鳳兮卻是她在意的,她不能讓他們陷入危險之中。見魔君的語氣變得和緩,唐淼壯著膽子小心翼翼的說道:「鳳兮不也替你保守了秘密?你難道真的不理會他的死活?我發誓,我只要能揭穿東極帝尊的陰謀,救了他倆。我一定想辦法替你拿到一件至寶,讓你的魂魄出去曬曬太陽。我絕不會透露你的秘密。」
魔君又一陣大笑,玩味的看著她道:「你提起過凰羽,說他當上了帝尊,你就能拿到沉水碧璽。要知道沉水碧璽原是仙界至寶的一部份,被它的靈氣潤養可助修為提升,仙界中人誰肯拱手相送?你和凰羽是什麼關係,這麼有把握他會將沉水碧璽給你?我知道鳳兮把他的鳳焰給了你,為了你哪怕只有一半靈力也肯答應本君去冒險。難不成那臭小子只是在單相思?告訴本君,鳳兮如此待你,你就半點不喜歡他?」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唐淼手足無措。
凰羽的臉突然撞進了腦中。他出現在她最倉皇無助的時候,明若翠玉的眼睛,明朗的笑容,柔情無限。她一直以為不是撈到了根救命稻草,而是找到了可以倚靠的參天大樹。
可是……那感覺卻又像回到了峨眉金頂,風景無限美好,她卻一骨碌摔下了萬丈懸崖。心陣陣發緊,陣陣發痛。
「如果你真的喜歡鳳兮,你就不會猶豫!你不過是感激他救了你,感動他連鳳焰也肯給你罷了。感動與感激哪能是真心的喜歡?嘿嘿,臭小子失算嘍!」魔君眉飛色舞的替唐淼下了結論。
「鳳兮他很好!」唐淼下意識的辯駁。話一齣口她又怔住。她為什麼要反駁魔君的話?鳳兮在她心裡已經和凰羽同樣重要了嗎?
鳳兮。他真的喜歡自己?
唐淼第一次正視這個問題。
而她,對鳳兮僅僅是感動和感激嗎?唐淼怔怔的想著,一時間心如亂麻。
「今日初見鳳兮的真容,本君閱美無數,也驚歎不己。難道他兄弟比他生得還俊?也對,雙生樹,凰羽自然也不會差的!本君授他禁忌之法,助他在黑幽深淵歷煉成功。百般誘惑逼迫,他都不肯把身軀借本君一用。本君詛咒他也會有思之慾狂卻得不到的一天。哈哈,他喜歡的女人對自己的兄弟有情,本君真想出去看看鳳兮的臉色!」魔君張狂的大笑,一個人樂得手舞足蹈。
魔君的笑聲在耳邊迴盪,唐淼忽然抬手敲了自己一記。都什麼時候了,她還有閒心胡思亂想。她下意識的迴避,專注的思考他們的處境。
鳳兮不會大搖大擺的回去,凰羽卻一直在明處,更危險。當務之急是要把訊息及時告訴他們。唐淼深吸口氣,把煩雜的思緒拋在了一旁,懇切的說道:「魔君,你還我靈力放我走吧!我發誓絕不洩露你的秘密,一定替你拿到一件至寶!」
魔君卻搖了搖頭:「不!現在我更不能放你離開!」
唐淼急了:「為什麼?!明知鳳兮此去危險,為什麼要坐以待斃?讓我去東極地試一試吧!」
狠心驅離(4)
潭水又翻起了波瀾,魔君嗖地竄到潭邊,幻成一張大嘴猛力一吸。七八條黑影嗖地被他吸進嘴裡。隔了片刻,因吞食了數條惡魂精神倍增的魔君幻出了雙腿。他滿意的在洞裡蹁著方步,威嚴的說道:「雪櫻族先祖當年從本君這裡搶走了增加靈力延長壽元的秘法。木梟想要吞噬鳳凰神木的元神與靈力,卻不知道靈力最強的鳳焰已經用來重鑄你的身體。他就算擒住了鳳兮和凰羽,也不可能修煉成功。但是如果你被他抓到就不同了。他會熔煉了你的鳳焰之軀重得鳳焰的靈力。成功之後,他恐怕會掀起戰爭吞併仙界四地,做仙界共主!這些年本君想了很多,仙界不能再有一場惡戰了。再沒有第二件仙界至寶*仙基,魔界鬼界入侵,仙界將毀於一旦。」
唐淼對仙界的和平穩定不感興趣,她只在意那兩人的生死。魔君不為所動,她卻要努力爭取讓他答應自己。「不去阻止東極帝尊,鳳兮和凰羽就會死!東極地有個傳說,當出現花紅如火的鳳凰神木時,他將是東極地最強大的帝尊!鳳兮應了傳說,也許他和凰羽聯手能打敗東極帝尊呢?」
「沒了鳳焰,哪怕他倆聯手也敵不過被沉水碧璽潤養了三千年靈力的東極帝尊!」
唐淼腦中靈光一閃,急聲說道:「你剛才說熔煉了鳳焰之軀就可以重新得到鳳焰的靈力。如果鳳兮重新得到鳳焰的靈力呢?他和凰羽聯手,就能打敗東極帝尊吧?」
魔君停住了腳步,認真的打量了唐淼很久,笑了:「要重得鳳焰之靈……沒了身體,你的元神魂魄沒有寄主便會灰飛煙滅。哪有肯放棄自己身體的仙?你休想糊弄本君放你出去!」
唐淼大喜:「你有辦法是不是?你告訴我怎麼樣才能將鳳焰還給鳳兮!」
魔君笑聲一頓,頗為吃驚的看著唐淼:「你不怕灰飛煙滅?」
如果能讓鳳兮和凰羽平安……唐淼一字字回道:「我願意。」
眼前影子晃動,魔君已貼近了她,鎖住她的眼神眨不也眨。
這是她唯一能救鳳兮和凰羽的機會,她絕不能露出半點怯意。唐淼鼓起勇氣和那雙冰冷的灰白色眼眸對視著。
唐淼眼睛都瞪酸了,才聽到魔君頹然的嘆了口氣:「當年若有一名屬下肯捨身軀給本君,本君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鳳兮肯把鳳焰給你,倒也沒看錯人。也罷,在深淵地底呆得太久,本君等不及了。一年也好三個月也罷,我的魂魄終究是要散去。鳳兮陪我五年,本君便助他一回吧。不過,本君要進你識海暫居方能借你的身軀出淵。本君極可能會趁機噬你元神魂魄佔你身軀重生。你自己選擇吧。」
讓一個魂魄進她的識海。唐淼自然想起了瓏冰玉。魔君的魂魄之力強過瓏冰玉數倍,如果他要噬她的元神魂魄佔她的身體,她就會變成行屍走肉。唐淼強壓著心底的恐懼,嘿嘿笑道:「魔君叱吒仙界,曾為仙界共主。如果變成個姑娘,怕是會笑掉仙界中人的大牙。魔君不怕英名掃地,我有什麼好怕的?」
「哈哈!」魔君放聲大笑,戲謔的說道,「跟鳳兮那小子說的一模一樣。本君不怕被笑話,卻害怕被鳳兮那小子又親又抱看光光!」
唐淼想到那場面,撲哧笑出了聲。笑容在臉上突然凝住,她這才發現身上換了著件白色的衣裳,隱約透出鬼臉花瓣的暗紋。很顯然鳳兮給她換的衣裳。唐淼大汗,難不成鳳兮給自己換衣裳時這個死老頭一直在冷眼瞧著?她的臉噌得漲得通紅,尷尬地想一頭扎進那潭水之中。
她的心思又是一動。鳳兮曾經說過,他知道有路可以去凡界,難道就在這潭水下面?她看到的那些景象真的不是在做夢,而是凡界?唐淼指著潭水脫口說道:「從這裡可以去凡界?」
魔君此時一門心思都想著能出黑幽深淵,不耐煩的說道:「凡界有什麼好的。快快閉上眼睛收斂神識,稍有抵擋我的魂魄就進不去了。放心吧,本君何等人物,又豈會奪女人的身體苟活!暫居你的識海離開這裡,沒有惡魂吸食,本君的魂魄最多能支援三個月。三個月也好啊,馬上就能出去看初升的朝陽,總比無望的等一年也拿不到仙界至寶強。」亂髮老頭自言自語著,突然幻成一團黑霧飄在了水面上。
水波像受了刺激翻滾不己,漸漸的引出了三界惡魂。密密的黑影在水面上此起彼伏的亂竄,一一被黑霧吞噬。
吃飽了惡魂,黑霧慢慢聚攏,凝成了一顆發亮的黑色珠子:「閉上眼睛,放輕鬆。」
先救得凰羽和鳳兮再說吧!唐淼深深呼吸,收斂神識,閉緊了雙眼。
眉心一股涼意漸漸沁入,片刻後她聽到腦中響起了魔君的聲音:「走吧!」
此時一片微光從穹頂透出,不知何時洞穴頂部裂開了道縫。想必是魔君開啟了結界,唐淼只覺得身體一輕,靈力自識海源源不斷的湧出。
飛出洞穴之後,地面又重新恢復了原樣。有魔君的氣息在,怨靈們偃旗息鼓,退避三舍。唐淼輕輕鬆鬆的飛出了黑幽深淵。
空中有細密的雪飄落,遠遠看去,像白色的霧氣。草原上的草葉綴著未化開的雪屑越發顯得青綠可人。漠漠輕寒直入肺腑,唐淼忍不住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
天邊浮著朦朧的暖意。不多時,初升的冬日暖陽將橙色的光灑向了大地。
這樣的美景並沒有讓唐淼沉陷。她憂慮的望向東方,不知道以為將帝尊之位已攝入囊中的凰羽是否已有危險,更擔心鳳兮的處境。
她腦中響起了魔君的輕嘆:「西地本無雪,只應知君來。當年本君初巡西地時便遇西地初雪。雪姬,本君看到了。」
唐淼好奇的問道:「她是你當年的仙姬嗎?」
「她是狻猊王族的公主。本君吸食低階仙人的元神延長壽元,被她父親知曉後指鼻子痛罵。本君一怒之下,吞噬了他的元神。雪姬自毀元神以死相勸,卻不知道她的死讓本君發了狂,傷心之下變本加厲……後來狻猊王族率先造反。能看到西地日出,本君心願已足。去東極地你千萬別讓人知道你的身體不會受傷,否則被木梟疑心知道你是鳳焰之身,就是自投羅網了。」魔君收斂了情緒,聲音再次變得平靜無波。
「有您老人家撐腰,改頭換面還不是小事一樁?!」唐淼小心翼翼的拍著魔君的馬屁。
「除非能佔你的身體,否則本君的魂力不能施展。本君的魂魄最多能支撐三個月。此去東極地,以你的靈力,飛得再快也要大半個個月……」
魔君話還沒說完,唐淼已卯足了勁駕雲飛起。
翡翠之城(1)
蒼茫的雪原一眼望不到盡頭,唐淼渾身的靈力像絞乾了的衣裳,再也使不出一點一滴。她無可奈何的落下雲頭,尋了個背風的雪窩休息。
她的靈力來自瓏冰玉的馭水之靈與北地天后的冰霜之寂,此時停留在雪原,並不畏寒。四周的寒氣反而讓她的靈力恢復得更快。
「沒想到北地和東極地之間隔了這麼在片雪原。難怪都說東極地是最偏僻的地方。咱們還要飛多久才能穿過雪原?」飛了七八日不見盡頭,唐淼不免有些煩躁。
「前方十里有隻雪狼!」魔君有氣無力的說道。
唐淼認命的站起身,朝著魔君指引的方向殺過去。
唐淼不肯殺人,一路上就只能去殺養成了靈性的異獸,供魔君只食獸魂他滋養魂魄。一路殺異獸,魔君卻日漸虛弱下去。
通常有靈性的獸都不太好殺。唐淼習慣了隔著籠子觀賞動物。她對體型龐大,能*能吐光劍的靈獸自然形成種畏懼。殺了無數只,照樣毛骨悚然。她想勸勸魔君學著吃素,萬年來靠吸食惡魂為生的魔君嗤之以鼻。反過來勸她,東極地兩大族。一族以木靈覺醒,一族以獸魂覺醒。現在不習慣殺獸,到了東極地她會被顯露本尊的獸族嚇傻。
「沒營養!若是能遇到個仙就好了。」魔君砸巴著嘴遺憾的嘆氣。
唐淼已習慣了他的抱怨,沒好氣地說道:「魔君你老人家乾脆佔了我的身體變成人妖好了。」
換來魔君在她識海里暴跳如雷又傷春悲秋一番。
直到唐淼連殺數頭異獸,魔君才怏怏不樂的跑出來吸食獸魂。
在雪原飛了數日,唐淼覺得自己的眼睛快被雪原的光刺成雪盲症的時候,她看到了遠遠一線綠意。眼睛像乾涸的河流得到了潤養,舒服許多。
飛得近了,眼前的綠色鋪天蓋地延伸到天盡頭。東極地處處靈氣充盈,生機勃勃,一洗雪原的枯燥與寒冷。呼吸一口清新的空氣,唐淼精神大振,靈力隱隱有所提升。在靈氣充盈的地方修煉往往事半功倍,她有點明白為何東極地是武力最強靈力最足的地方了。
「我們終於到了!」她激動不己的低吼道。
魔君卻發出一聲哀嚎,萎靡不振的說道:「吸食鬼魂久了,東極地的生機反而對本君不利。我的魂魄比我想象中更弱。丫頭,除非你讓我吸食修成仙體的魂魄,否則本君不能再用魂魄之力說話。本君還想多看幾天太陽,睡覺去了。以後只能靠你自己啦。」
唐淼大驚失色:「喂,我要是一進去就被發現了怎麼辦?你總得教我易易容吧?」
「拉塊面紗擋擋吧!東極力最崇尚自然之靈。易容術很容易被識破的,到時更引人懷疑。照咱們先前說的,你有北地的白玉訣,扮成去東極地採買草藥異果的仙就好。該說的該教的我都說了,我現在休息凝聚魂力,有危險的時候才能提醒你。」
魔君說完便沉默了。
一切都靠她自己了。唐淼深吸口氣,站在處溪流旁仔細的打量了番自己。
她全身都籠在北地商客最愛穿的寬大白袍中。長髮被怨靈扯落了很多,全攏在頭頂只能束成一個小髻。眉心藍色水滴印記用一根藍色鑲寶石抹額擋住。面紗遮住了臉部,只露出一雙眼睛。她的手掌一翻,掌心浮起刻著北地銀霜城的白玉訣。希望不會有人認出她吧。
背起一個裝有北地特產花草靈果的大包裹。唐淼將忐忑不安拋在了腦後,鼓足勇氣飛向翡翠城。
東極地中心靈氣最為充盈。最強的三族都環繞著這處地方居住。仙界四分之後,三族便將中心靈力最足的地方劃出來作為仙庭所在,建立了翡翠城。
翡翠城外,東方是重羽宮,西方是黑沼靈地。北方是雪櫻堡。三族圍繞帝尊之所呈三角形劃分了勢力範圍。同時三族也在翡翠城中各佔地盤。
唐淼扮成的是北地的行商,貿然去重羽宮擔心會被人識破身份。想到三族都在翡翠城中有勢力。所以她選擇先到翡翠城落腳,打探訊息。
飛行途中她遇見了好幾撥與她相似打扮的仙,揹著行囊,顯然也是去翡翠城做交易的。東極地巡衛嚴密,沒飛多久就會遇到一批。唐淼亮出白玉訣後便被放行,也沒有對她多加註意。唐淼總算有了些信心。
離鳳兮離開已經一個月了。他回到東極地了嗎?他又是以什麼身份回來的呢?她突然想到,自己對身份玉訣不看重,竟然從來沒有看到過鳳兮的玉訣。如果東極地搜捕他,那些巡衛會發現他嗎?
她又想到去七彩珊瑚宮時,服下鳳兮給她的丹丸成功的換成了弄影的玉訣,又鬆了口氣。
唐淼相信,以鳳兮對東極地的熟悉,他一定有辦法避開搜捕的。
又飛了兩日,唐淼終於到了翡翠城外。
立在高處觀看。翡翠城如塊碧玉,清翠欲滴。城北遠處的山嶽呈現出一片片粉紅色,是雪櫻堡所在。城東也是一片昂然綠意,自然是重羽宮的地界。而城西外則是黑霧沉沉,那是黑沼靈地。
唐淼望著重羽宮的方向發了會呆,掉頭進了翡翠城。
降下雲頭她才看清楚了。翡翠城並不是建在地上的,而是建在一大片望不到盡頭的參天大樹之上。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唐淼根本想象不到在樹上能建造出一座城來。街道寬闊得能並排跑十六乘馬車,屋舍隨著樹身而建,層層相疊,櫛比鱗次。樹木最頂端有一座木造的宮殿。成片的白色大鳥圍繞宮殿悠然飛翔,絲絲雲霧從殿宇間穿行。鮮花如瀑布般從屋頂怒放到地面。樹梢間青藤如蔓,隨風飄蕩,松蘿輕盈如夢。
西地極夜宮宏偉壯觀,北地銀霜宮清貴優雅。東極地的翡翠城則美麗如畫。唐淼不由看傻了眼。
唐淼在翡翠城中心廣場旁邊找了間客棧住下。
進了自己的房間,推開窗戶就能看到寬闊無比的廣場。每天日出之後,四地的仙就會齊聚廣場交易物品。唐淼想打探訊息,也需要去裝裝樣子。
她趴在窗臺上順著廣場前的臺階往上看。帝尊所居,東極仙庭所在的綠櫻碧華臺高高的建在大樹的樹冠之上,像座山似的壓得她脖子發酸。只有近距離看見,才明白這座宮殿的宏偉不亞於極夜宮,清貴不弱於銀霜城。
唐淼低聲問識海里的魔君:「我該怎麼找到凰羽?」
魔君氣若游絲的回答她:「重羽宮的仙喜歡穿白綠二色,雪櫻族喜白色粉色,黑沼靈地之仙不著黑就穿白。不是木仙就是獸仙,看出手就知道了。小事別煩我,自己打聽去。」
三族都愛穿白衣,三族不是木仙就是獸仙,這不是廢話嗎?唐淼氣結。
魔君又躲起來不吭聲了,唐淼無可奈何。
清晨鳥啼極外歡快。陽光穿過樹葉投下斑駁的痕跡,風一吹,那些暗影輕輕漾動。慵懶醒來的唐淼伸手接住一片光影一時間有些發怔。這麼靜美的地方真的會發生魔君說的那些事嗎?她有些懷疑。然而黑幽深淵看到的聽到的又在提醒她,鳳兮回來是有危險的,不知內情的凰羽也有危險。就連自己,擁有了鳳焰之身也被捲了進去。
無論魔君判斷是否正確,她都要找到凰羽和鳳兮。唐淼握緊了拳,將那片陽光緊緊攥在掌心。
綠櫻碧華臺前寬敞的廣場上陸陸續續走來無數的行商。如雨後春筍般,行商們便立起了各種帳蓬。不消多時,廣場上人流往來,極其熱鬧。
唐淼看傻了眼。
她有些無語。空有馭水之靈和冰霜之寂,還得了鳳焰的靈力,她卻從來沒有學過變帳篷這種低階法術。
穿著北地行商的服飾,拎著前來售賣的貨物,卻不擺攤。身邊往來的人都對唐淼投以好奇的目光。
唐淼尷尬的拎著包裹,裝著找地方的模樣在廣場上穿梭。
她的目光卻忍不住望向廣場北端那座精美的宮殿。一道幽藍的光從她眼中劃過,心沒來由的跳了跳,唐淼凝神一看,瞳孔微縮。
宮殿臺階上走來兩名黑袍男子,腰間懸著兩方似金非金似木似木的牌子。在陽光下閃爍著幽幽暗光。
唐淼緊張的嚥了口乾沫。黑幽深淵中跟著凰羽去殺鳳兮的八名黑沼靈地弟子腰間也懸著同樣的牌子。知道是黑沼靈地的人,唐淼拎著包裹埋頭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