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霖得到《落花一劍》劇本終稿那天,是五月中旬的一個傍晚。
天氣已經漸漸轉暖,偶爾中午最熱的時候,街上已經有人開始穿短袖。
據說迷雅洗髮水的廣告也會在這一天投放,冉霖午飯過後便一直守著電視機。
帶著夕陽餘溫的風從紗窗吹進來,吹得人睏倦。
昏昏欲睡中,王希打來電話,告訴他收到片方的劇本終稿了,他還沒來得及高興,電視裡終於出現了自己飄逸的秀髮。
誰說福無雙至?
冉霖現在幸福得像一朵向陽花。
廣告沒有使用冉霖的原音,從頭到尾都是配音,及至彈吉他那裡,直接只保留了影像,沒有放出真正的吉他旋律和唱歌。畢竟時間有限,彈吉他的鏡頭只能保持幾秒,而且冉霖唱的是別人歌曲,也涉及到版權,所以廣告給那裡直接配上了其他的bgm,待鏡頭轉瞬即逝,螢幕上出現洗髮水瓶身的特寫,旁白則是鏗鏘有力的廣告詞。
但冉霖的唇紅齒白還是透過鏡頭原原本本映出來了,以至於看的時候,總會忽略秀髮,專注於臉。
冉霖後悔沒給攝影師發個微信紅包。
「喂?人呢?」話說一半,手機裡沒了音,王希莫名其妙。
電視裡開始播其他廣告了,冉霖收回目光,嘿嘿傻笑:「希姐,我看見我自己的廣告了。」
王希被他的喜悅感染,也樂呵起來:「感覺怎麼樣?」
冉霖回憶那些鏡頭,頗為感慨:「把我拍得也太好看了……」
王希囧,有點分不出來這究竟是驕傲還是謙虛。
「這才只是個開始,以後你的廣告代言會越來越多,逼格也會越來越高的。」王希言歸正傳,「明天一早我讓劉彎彎把終稿給你送過去,至於合同,我估計再過幾天也該下來了,到時候公司這邊會把關條款,你只要負責最終簽字就行。」
「好的,希姐。」
其實冉霖現在就迫不及待想看劇本了,但王希都說讓人一早送了,況且還有三個多月時間呢,也不差這一個晚上。
掛了經紀人的電話,冉霖終於不用裝淡定了,嗷一嗓子興奮叫出聲,撲進沙發裡哪吒鬧海。
感覺把龍宮攪和得差不多了,身體裡亂竄的那股子激動才慢慢平穩下來,不過心還是撲通撲通狂跳,有點當年接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意思。
冉霖不是第一回拍電視劇,但這麼大的投資這麼好的配置這麼吃重的角色,於他而言,真的美得不像真的,放在以前簡直是想都不敢想。
前些天雖然從陸以堯和王希那裡多方證實了自己在擬定名單上,但畢竟只是「擬定」,誰也不敢打包票萬無一失,而今劇本下來了,合同也馬上要跟過來,怎麼看都應該板上釘釘了,連帶著飛揚的心情都是前所未有的踏實。
不消多想,冉霖直接撥通了老媽的電話。
這個時間店裡沒什麼人了,老媽該是在打掃收拾。
冉霖這樣想著,那頭電話已經接通,親媽的聲音一如既往爽朗:「兒子,啥事兒?」
冉霖就喜歡他媽這樣的,開門見山,直奔主題,不,應該說他們一家三口之間溝通都是這個風格:「媽,我上電視了!」
冉媽一頭霧水:「你不早就上電視了,八期,我和你爸一期沒落都看了啊。」
「不是那個,是廣告,」擔心生變,冉霖一直忍著,如今終於塵埃落定,必然要第一時間跟爹媽顯擺,「xx臺,你晚上去看,有我的洗髮水廣告!」
「真的?!」冉媽也興奮起來,「你剛才說哪個臺?」
「xx臺。」
「行,晚上我和你爸就守著了!」
冉霖皺眉:「爸又不在?又和趙叔喝酒去了?」
冉媽:「沒……」
冉霖:「那還好。」
冉媽:「跟你張叔釣魚去了。」
冉霖:「……」
包子店是父母一起經營的,但這些年運營早已經按部就班,上了年紀的父母又聘請了幾個服務員,所以也就沒那麼忙了,自家親爹便要找回逝去的青春似的,三天兩頭和老哥們兒出去耍。
嘆口氣,冉霖不能拱火,只能寬慰自家親媽:「爸的朋友多,體諒一下吧。」
不勸還好,一勸冉媽就來氣了,聲音直接高一個八度:「他朋友多?我就沒有朋友?你何姨周姨孫姨李姨約我多少回出去旅遊,我要跟你爸似的沒心沒肺,也放下店裡不顧,早跑沒影了!」
冉霖莞爾,知道親媽就是痛快痛快嘴,而且如果他預料的不錯,下面她媽就要提那句老生常談了……
「兒子啊,也就是媽有你,不然誰能跟你爸過一輩子……」
一字不差。
這話冉霖從初中聽到高中,從高中聽到大學,小時候還真擔心爹媽之間感情出問題,現在看透了,怎麼聽都覺著是秀恩愛。
「行了,兒子,媽不跟你說了,這麼大的喜事,我得趕緊告訴你何姨周姨孫姨李姨,她們天天打聽你呢……」
冉霖扶額,這些姨都是親媽的好姐妹,看著他長大的。俗話說,三個女人一臺戲,結果加他媽,這就是五個女人,冉霖現在光聽這些姨的名字,都能回憶起兒時被她們輪流親捏支配的恐懼。
不等冉霖這邊反應,興奮中的冉媽已經飛快掛掉親兒子電話。
估計這會兒要麼是翻電話本找姐妹電話呢,要麼是直接在微信群裡發個通告。
冉霖彎著眉眼,想了想,又給親爹打了電話。
親爹幾乎是秒接,但聲音壓得很低:「兒子,啥事兒,打電話也不挑個時候,魚都被你嚇走了。」
冉霖翻個白眼:「你兒子重要還是魚重要?」
冉義民:「……」
冉霖:「這種問題還需要思考嗎!」
冉義民:「當然是你重要。」
思考完還認真給出了答案……
冉霖無力地嘆口氣,先把廣告放一邊,化身夫妻感情潤滑劑:「我剛才給我媽打電話,她還在店裡忙活呢,你也多體諒體諒她,別三天兩頭往外跑。」
「我三天兩頭往外跑?你媽跟你說的?」冉爹義憤填膺,顧及到身旁還有垂釣的小夥伴,只能努力壓抑音量,但冤屈不減,「我這禮拜就出來這麼一天,不信你問小蔡。」
小蔡是店裡多年的幫工,親爹敢提小蔡,證明所言不虛。
冉霖微微皺眉,心說以後親媽的話也得打了折再聽。
「兒子啊,也就是爸有你,不然誰能跟你媽過一輩子……」
冉霖囧,這個臺詞怎麼如此熟悉。
電話那頭還在陳述血淚史:「你是不知道,你媽那個嘮叨啊,鐵人都扛不住,那就是老虎凳辣椒水,也就你爸我能忍……」
冉霖望天,遇見一對比著賣慘的爹媽怎麼辦?
拿喜訊砸暈他們。
「爸,」冉霖打斷親爹,直截了當地說,「我拍廣告了,洗髮水的,你今天晚上回家電視裡就能看見。」
「真的?!」電話裡的聲音直接炸開,聽筒愣是轟出了揚聲器的效果。
冉霖趕緊把電話挪開一點,提醒:「爸,你不怕嚇跑魚了?」
「魚啥啊魚!老張,別釣了,我兒子拍廣告啦哈哈哈哈——」
又是似曾相識的嘚瑟顯擺。
冉霖看向窗外,樹梢上正好兩隻麻雀在嘰嘰喳喳。
就您二位這樣的還沒法過下去?
金玉良緣都沒你們這麼絕配!
終於應對完不省心的爹媽,冉霖拿起手機給陸以堯發微信,想告訴他自己廣告上了,可話打到一半,他忽然頓住,發現自己這種舉動和奔走相告的親媽以及召喚張叔的親爹也沒有什麼區別。
心裡一寒。
冉霖把打好的半句話又刪了。
遺傳啊,真是無法抗拒的宿命。
……
陸以堯也是在同一天的同一個傍晚得到劇本的,但和冉霖不同,一是姚紅直接把劇本送到了他家,二是跟著劇本來的,還有最終合同。
顯然相比各種配角,片方對男主角的敲定還是最為緊迫的。
姚紅這邊其實也想趕緊定,畢竟只有白紙黑字,才算是對雙方都有了保障。但再急,也要先看劇本終稿,近年來行業亂象叢生,一個不慎,就容易掉坑,口頭承諾的男一號,更是隻有真正落到戲份裡,才是實打實的。
「你先看看劇本,如果沒有問題,咱們再籤合同,合同裡也會約定劇本以你現在手上這一稿為準,將來如果要改,必須經過你的同意。」
「明白。」陸以堯說,不自覺進入嚴肅認真的工作狀態。
姚紅也不多留,直接起身離開:「劇本我手裡也留了一份,我回去也會看,有任何問題我們隨時溝通,最晚後天,能不能籤這個合同必須定下來。」
陸以堯點頭,表示收到。
送走姚紅,陸以堯第一時間進入書房,全神貫注閱讀起劇本。
厚厚的劇本,陸以堯整整看了一夜。
雖然姚紅叮囑讓他不要熬夜,但事有例外。從姚紅的口氣上看,後天已經是最晚期限,陸以堯做事不喜歡壓著最晚的時間點走,總願意趕在前面。
而且整個劇本看下來,還真是越看越不對。
走出書房的時候,黎明的旭日在客廳裡灑下第一縷光輝,陸以堯卻在這光輝裡,感覺到絲絲寒意。
劇本改了。
雖然對於他將要飾演的唐璟玉基本沒動,但其他角色的戲份,有了根本性的調整。
如果相關演員看劇本不認真,或者壓根不看劇本就簽了合同……怕是後面腸子都要悔青。
娛樂圈的水太深,一個不留神,就要嗆幾口。
時間還早,陸以堯擔心姚紅還沒起來,索性坐在客廳裡看了一個多小時電視。
原本只為打發時間,不想竟然看見了冉霖的廣告。
螢幕裡冉霖蓬頭垢面,向女神求愛未果,後清洗秀髮,煥然變身,一把吉他彈起來不能更帥。
陸以堯好奇地輕蹙眉頭,試圖從短短幾秒的鏡頭裡分析出冉霖究竟是裝模作樣,還是真會彈吉他。
可惜鏡頭閃的太快,配的bgm又太吵,干擾了陸以堯的判斷。
歪頭想了想,陸以堯在手機裡搜尋迷雅最新款男士洗髮水,然後把瓶身截圖發給李同——幫我買一瓶這個洗髮水,後天一起去上海的時候帶給我就行。
那頭沒回復,休假中的小助理估計還在睡得昏天黑地。
陸以堯也不急,放下手機,繼續看早間新聞。
終於等到八點,陸以堯把電視靜音,撥通了姚紅的電話,待到那邊接起,陸以堯直截了當地說:「紅姐,劇本有問題。」
姚紅昨天晚上回家之後先安頓老公孩子,完後只看了幾頁劇本,就累得不行了,本想著今早起來繼續看,不料就收到了藝人的電話,立刻緊張起來:「什麼問題?」
陸以堯說:「方閒的戲份不對。」
姚紅愣了下,以為自己聽錯了:「方閒?」
「對,」陸以堯說,「方閒和唐璟玉都是男一,按理說戲份應該相當,但在你昨天給我的終稿劇本里,方閒的戲份和唐璟玉根本不是一個體量的,如果單從這個劇本上看,方閒就是男二,連男一的邊都夠不上。」
姚紅問:「劇本主線動了嗎?劇情改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