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趕慢趕,冉霖還是遲到了五分鐘,上車立刻跟司機師傅賠不是。
相處一個半月,司機師傅跟他早熟了,這會兒毫不在意擺擺手:「五分鐘還算事兒?五個小時我都等過。」
語畢一腳油門,直奔片場。
造型的時候,化妝師打趣冉霖:「昨天晚上做賊去了?瞧你這黑眼圈,趕上國寶了。」
同在旁邊化妝的唐曉遇莫名其妙,心說激情四射了一夜的是自己,怎麼冉霖倒像是被掏空。
不過上完妝,黑眼圈便也看不大出來了。
今天文戲a組還是冉霖和女一號的對手戲,但有幾場需要徐崇飛當背景板,所以唐曉遇全程也在,隨時入鏡。陸以堯則跟文戲b組去另外一處拍菩提寺裡與海空方丈的戲份,故而按照行程,一整天下來冉霖都不會見到陸以堯。
以前和陸以堯分兩組拍的時候,冉霖總不自覺去想對方現在拍到哪場戲了,正在怎麼演。完全是無意識的,就像一個總在眼前晃的人忽然有一天沒來,便總覺得哪裡不對,非要將那位缺席的夥伴想了又想。
但今天陸以堯不在a組,卻讓冉霖莫名安心。
否則一見他就要想到自己那沒希望反倒有巨大風險的暗戀,演戲真的會分神。
墨菲定律說,如果你擔心某種情況發生,那麼它就更有可能發生。
劉彎彎遞過電話說「希姐找你,很急」的時候,冉霖想到的就是上面這條定律。
事實上,從清晨鬧鈴沒響,劉彎彎敲門,他心驚肉跳地驚醒,或許就預示著,今天要出事。
「你安心在劇組拍戲,一句話不要多說,一個採訪電話不要接,全都交給我,這種捕風捉影沒實錘的事不難擺平,但……」王希沉下聲音,一字一句,近乎警告了,「私下底,不能和陸以堯再有任何接觸,起碼這段時間,不能讓人再找到捕風捉影的機會,懂?」
「嗯。」冉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很多時候,事情總是毫無預警地發生,然後在有心人的煽動和喜聞樂見的輿論導向裡,像山火一樣瞬間起勢,瘋狂蔓延,他只能被裹挾在裡面,於草木被燒焦的噼啪聲裡,靜靜看著火光沖天。
劉彎彎已經在冉霖拍戲的時候得到了信,刷著看了新聞,這會兒便特別心疼冉霖,輕聲勸道:「希姐說沒事就沒事的,再說還有陸以堯的團隊呢,這種亂講的花邊新聞多了去了,都是搞噱頭標題黨,沒人會當真的。」
冉霖動了動嘴角,似乎想笑,但沒笑出來,眼睛看著手機,那螢幕裡是剛剛被他開啟的微博,冉霖和陸以堯的名字不知道第幾次空降熱搜,但這回後面還多了一個關鍵詞——陸以堯,冉霖,開房。
……
午休時分,文戲b組拍攝現場。
大家都在吃盒飯,陸以堯被李同拉到一邊,接自家經紀人的電話。
姚紅打的是陸以堯手機,助理小弟則在老闆接聽電話的時候,貼心送上自己手機給老闆看,那上面正是微博裡瘋傳了一上午的新聞——
《娛樂圈再現驚天同性戀情,疑似陸以堯和冉霖開房照曝光!》
「你們昨天晚上到底幹嘛了?」姚紅正在北京的陸以堯工作室裡,因為這則新聞,現在整個工作室的宣傳公關團隊都要瘋了。
「就是吃了個飯,而且唐曉遇也在。」陸以堯看著微博裡附帶的兩張照片,倒沒覺得事情多嚴重,反而是憤怒居多。
那兩張照片拍的都是那個聚餐的晚上,他和冉霖一同進入酒店側門的瞬間,應該是連拍,除了他倆距離酒店側門的距離有遠有近,別處毫無二致。
而照片中的他和冉霖,一沒勾肩搭背,二沒耳鬢廝磨,就是一邊聊天,一邊肩並肩往門裡走,怎麼看都是很正常的朋友關係。
可是配上營銷號裡渲染的「深夜幽會」、「酒店開房」、「情話綿綿」、「旁若無人」,吃瓜群眾簡直要嗨翻天了。
只一個上午,「陸以堯深夜與男星開房」便像一陣颶風,席捲微博。
「唐曉遇也在?那照片裡怎麼沒有他?p掉了?」姚紅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搞清楚真相,只有把所有事情弄清楚,才好對症下藥。
陸以堯沉吟兩秒,道:「他有事,吃完飯去別的地方了,沒跟我們一起回酒店。」
「你覺得他有可能站出來幫你解釋嗎?」不是諷刺,姚紅是真心實意問這話,她必須尋找一切可以使用的手段。
陸以堯沉默。
如果沒有牽扯出女朋友的危險,他覺得唐曉遇會,但現在,他不能確定,畢竟誰都有自己的顧慮。
「你們在哪家酒店吃的飯?」姚紅換了個問題。
飯店是陸以堯挑的,自然清楚,直接報上店名地址,還有吃飯的具體時間。
姚紅全部記下來,然後才說:「拍你的戲,其他不用管,陌生電話……不,所有電話一律不要接,我和王希那邊通個氣,統一口徑,爭取最快速度闢謠,把輿論反轉。」
陸以堯眯起眼睛,他生氣不假,但他生氣的是造謠者的無聊,可姚紅嚴陣以待的態度,讓他感覺事情沒那麼簡單:「我和冉霖一起拍戲,住一個酒店很正常,這種沒腦子的新聞怎麼會有人信?」
電話裡沉默片刻,才道:「背後有推手。」
陸以堯眼底一沉,臉色慢慢冷下來。
出道至今,他不是沒被潑過髒水,造過謠,無非是眼紅他的,或者氣不過被他拿下好資源的,但這次扯上了冉霖,讓他特別不能忍。
甚至評論裡還有人在罵是冉霖故意炒作。
賣腐和搞同性戀是兩碼事,誰會用這種足以斷送演藝生涯的事情炒作?
姚紅顯然也一眼看透,知道他和冉霖都是受害者,所以才會說和王希通氣。
「能查出來是誰嗎?」陸以堯問的就是這個推手。
「現在沒時間管這個,先闢謠。」姚紅緩口氣,淡定下來,「不算大事,你安心拍戲。」
陸以堯看向頭頂的雕花屋簷,不知在想什麼。
「最近除了拍戲,私底下也別再跟冉霖接觸了。」姚紅又補了句。
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下,連陸以堯都沒意識到,自己的聲音裡染上明顯不快:「這件事和他沒關係。」
「有關係。」姚紅聲音平穩,不激烈,但條理分明,「現在所有人都盯著你倆,任何一舉一動都可能被放大做文章,你知道劇組裡有沒有狗仔?你知道你哪句話哪個動作會被斷章取義?」
陸以堯說:「我會注意的。」
姚紅嘆口氣:「如果你能做到滴水不漏,今天這件事就不會發生。」
陸以堯沉默,不再言語。
姚紅知道他已經聽進去了。其實這些道理自家藝人都懂,只是性格使然,總不願意向惡勢力低頭。別人以為陸以堯是好好先生,溫和脾氣,但姚紅清楚,那是自家藝人能忍,能剋制,實則心裡已經混天綾倒東海,金箍棒捅天宮。
越這樣,越讓人心疼。
「別想了,有我呢。」姚紅溫柔的聲音裡,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拍好這部戲,再上個臺階,當你攀登得足夠高,這些事就都不算事了。」
這是一個好天氣,藍天白雲,風和日麗。
可是陸以堯抬起頭,卻只能看見紅漆斑駁的屋簷。
「陸哥?」李同看著掛完電話後一直站在原地不動的陸以堯,有點擔心地出聲。
「沒事,」陸以堯衝助理笑笑,說,「我想喝咖啡。」
這裡是片場,只有茶水,想要咖啡,必須出去買,還不知道要跑多遠。但看著深陷緋聞的自家老闆這麼可憐,李同半點猶豫沒有:「陸哥你稍等片刻,咖啡馬上就來!」
目送小助理一溜煙跑沒影,陸以堯笑容漸淡,待重新打電話的時候,臉上已經結了冰。
整個文戲b組都知道男一號出事了,這會兒又是午休時間,沒人願意討沒趣,都躲得遠遠的,給角落屋簷底下的男一號留出自在天地。
「五個人夠嗎?媽也看到新聞了,特生氣,別說五個人,五十個人都能包機給你送過去。」
原本被憤怒支配的心情,讓妹妹三言兩語,就掃走了大片烏雲,陸以堯臉上的冰沒結幾分鐘,已然化開大半:「不用,五個就夠,太多了扎眼,而且那邊就三個人。」
陸以萌仍不放心:「你確定?」
「確定,」陸以堯說,「從進組就開始盯著我,來來回回那麼三個人,有兩個還是老朋友,前年就跟著我了,比我助理跟我時間都長。」
陸以萌黑線:「他們對你還真是一往情深,你也真能忍。」
「哪一行都不容易,都得吃飯,有個度就行,」陸以堯說到這裡停住,再抬起頭時,眼神已經重新冷下來,「但這次,過線了。」
……
同在橫店影視城,但張北辰劇組所在的拍攝區和《落花一劍》的拍攝區相隔遙遠,是影視城內兩個搭建風格完全不同的景區,那邊《落花一劍》的劇組已經午休,這邊張北辰的劇組還在熱火朝天地忙。
因為女二號的原因,劇組的進度已經被嚴重拖慢了,人家是投資方硬塞進來的人,全組上下敢怒不敢言,只能佔用休息時間延長收工時間來把進度補回來。
一上午,張北辰幾乎沒工夫喘口氣。
這會兒好不容易等到群戲,道具和群演排程需要的時間長一點,他才見縫插針地坐到躺椅上休息,刷刷手機,想看看自己的緋聞究竟是繼續發酵,還是有所逆轉。
一看,就變了臉色。
起身迅速來到僻靜角落,張北辰直接撥通了賓館裡經紀人的電話,待那邊接起,不等對方講話便口氣很衝地質問:「是你乾的對不對?」
武雪峰似乎早有準備,很自然地應下來了:「嗯,很有效果吧,你看看現在還有幾個人在談你那兩張破照片?」
張北辰激動起來,盡最大努力剋制著想咆哮的慾望:「你做之前為什麼不和我說一聲!」
「和你說了還做得成嗎?」武雪峰雲淡風輕地反問。
張北辰幾乎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他、倆、是、我、朋、友。」
「我就知道你會是這個反應,所以才先斬後奏,」武雪峰氣定神閒,口吻越淡,越顯出他的胸有成竹,「朋友能當飯吃嗎?你出事的時候他倆做什麼了?哦對,發來兩條不痛不癢的慰問,然後就沒了吧。記住,任何時候,能幫你的只有你自己。」
張北辰胸膛劇烈起伏,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武雪峰對自家藝人瞭如指掌,話可以說得難聽,而且越難聽,越直白,張北辰懂得越快,但難聽完了,總還是要給點溫柔的:「不用太擔心了,那種程度的謠言,姚紅和王希不會讓風颳過兩天,一鬧一闢謠,很快就會過去。」
說完不等張北辰反應,武雪峰又提起另外一件事:「爆你照片的人找到了,李子莫。」
張北辰皺眉:「那是誰?」
武雪峰說:「之前跟秦總那個,知道是被你頂下來的,不甘心。」
「有病吧。」張北辰忽然覺得這是一場無妄之災,「秦總身邊流水線似的,他不是第一個,我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他找我麻煩有用?」
「他以為他會是最後一個。」武雪峰倒難得奉獻出點同理心。
「哈,」張北辰忽然想見見那個傻缺了,「真逗。」
武雪峰也覺得逗,不過只是現在。未來,他總要找機會讓那位原本就沒什麼名氣卻還不懂得老實的小男星,繼續往下糊,直到再待不住演藝圈的。
然而眼下,徹底點醒自家藝人更重要——
「這件事裡你應該也看得出來,秦總可以給你資源,但不可能幫你擺平什麼麻煩事,你如果能越來越紅呢,他也願意跟你多玩一會,你要是像李子莫這種扶不起來,他甩得也快,所以……」武雪峰的聲音沉下來,頗有那麼點語重心長,「真正為你著想希望你紅並且不遺餘力幫你的,只有我和你自己。」
武雪峰聽著電話那頭的安靜,徐徐地喝了口茶,那是酒店的茶包,味道還行。
「別糾結了,如果他倆真拿你當朋友,就不會懷疑到你頭上。退一步講,就算懷疑了,也不可能找著證據。你可別傻子似的主動去坦白,圈裡從來都沒有坦白從寬這種事。」
「所以才交不下真朋友。」電話裡似乎笑了下,帶著嘲諷,也不知道嘲諷誰。
通話結束。
張北辰開啟微信翻出陳勝吳廣群,就那麼幾句無關痛癢的話,他幾乎能背下來了。可他還是想再看一遍。
不知過了多久。
張北辰退出微信,在通訊錄裡翻出冉霖的電話,好幾次,指尖就要觸到撥號鍵了。
但直到最後,助理過來提醒要開拍下一場了,他還是沒有把電話打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