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聲音明明帶著調侃和笑意,卻還是冷冷清清的,聽著就疏離。
冉霖回過頭,整個人怔住。
新進入客廳的有三人。
說話的是一個圓寸頭的青年,他應該是打扮好了才過來的,一襲舊上海青幫老大似的長衫,彆著懷錶,氣勢冷然。但他又很年輕,明明頭髮極短,卻並不粗獷,一張白淨的臉,是個冷峻秀氣的模樣。
「嘖嘖嘖,太裝了……」胖子二胡演奏家潘大攀毫不給面子,直接吐槽。
圓寸頭瞥他一眼,淡淡的,卻頗有威嚴:「夏蟲不可語冰。」
潘大攀不語了,直接拉兩下二胡,故意拉得像鋸木頭。
「來吧,青幫少東家,」袁逸群忍著笑問,「紅酒還是雞尾酒。」
圓寸頭不疾不徐:「清茶。」
袁逸群受不了了,呼喚濃眉大眼的正義地下工作者:「譚影,快點為民除害。」
一群人鬧成一團,冉霖卻定定看著剩下的兩個新來者。
兩個人他都認識。
一個是剛剛給他拍過照的田麥。
一個是……
「好久不見。」陸以堯笑得像三月裡的迎春花。
冉霖在心裡掐指一算,他們分開好像才半個多月。
「你們認識?」圓寸頭本來想找夏新然過來介紹一下新人的,聞言疑惑看向陸以堯。
田麥解釋道:「人家倆剛合作完一部戲,有交情,不然你以為陸神是我能請動的?」
陸以堯嘆口氣,把目光從冉霖身上移開,換到甜麥圈身上:「你這是在罵我啊。」
田麥一臉驚慌:「靠,被你聽出來了。」
陸以堯黑線,沒好氣地給了他肩膀一下:「趕緊換上你的小報記者吧。」
田麥疑惑:「你不一起去換?」
陸以堯:「我等會兒過去。」
田麥眯起眼睛,目光在陸以堯和冉霖之間來回,沒等瞧出什麼,一個高八度聲音就進來了——
「陸老師?!」
話音未落,夏新然已如一陣風,急吼吼衝過來。
陸以堯震驚地後退半步,請教:「你穿的這是……女裝?」
夏新然提著裙襬轉一圈,嫣然一笑:「如何?」
陸以堯下意識看冉霖。
冉霖已經從震驚中回過神,安慰似的拍拍他肩膀:「現在跑還來得及。」
陸以堯當然沒跑。
天知道他多不容易才打聽到冉霖最近的動向,而且還不能找夏新然,不然讓冉霖提前知道,沒準人就跑了。幸虧他和田麥合作過幾次,關係還行,而且他在圈裡口碑也不錯,田麥也願意做這個順水人情,帶他這樣的朋友過來怎麼看都算有面子。
不過陸以堯確實沒想到,還能碰上彭京與。
彭京與,就是那個圓寸頭的青幫少爺,那是耀星傳媒集團總裁的小兒子,雖說上面還有兩個哥哥,但他們三兄弟是難得的兄弟齊心,而且兩個哥哥還很照顧他,所以他現在還能半工作半玩。耀星傳媒不籤藝人,但投資電影和電視劇,重點領域在電影,很多藝人都會上趕著和他們攀關係,霍雲滔因為家裡也涉足娛樂業的緣故,和他有過幾面之緣,最初進娛樂圈的時候還想幫陸以堯介紹,算是交個朋友多條路,陸以堯覺得沒必要,一直擱置著就忘了。
有彭京與一人在,這個趴的含金量就夠了。
何況還有蘇慕袁逸群他們,陸以堯是真沒想到,夏新然這麼幫冉霖。
「陸老師你太不夠意思了,來也不提前說一聲。」夏新然不太高興地看他一眼。
陸以堯也振振有詞:「那你約冉霖,為什麼不約我。」
夏新然冤死了:「誰知道你一約就出來啊,之前在漂流記的時候,你高冷得不得了。」
陸以堯啞然。
彭京與倒樂了,一點不生分地拍拍陸以堯後背,說:「記住一條,女人能惹,惹不得夏新然。」
「被表揚」的夏新然一臉黑線。
設計師畢夜卻過來,說話的音調彷彿還帶著婉轉唱腔:「夏凡,你朋友裡有沒有不好看的,不看顏值的,認識你這麼久,我就沒見你帶過非帥哥來。」
「當然有,」夏新然想也不想便反駁,「我交朋友是看性格,才不是看臉這麼膚淺,顧傑你認識吧,他也是我朋友!」
畢夜:「……」
陸以堯:「……」
冉霖:「顧傑未必會喜歡這個分類。」
人越來越多,氣氛也越來越熱鬧,漸漸的也就不分新舊朋友了,大家吃吃喝喝,胡亂地侃著,冉霖坐在其中,不需要刻意和誰搭話,也不會覺得尷尬。
夏新然重新去換衣服了。
袁逸群似乎怕他落單,偶爾還過來和他搭搭話,後來見他並不拘謹,挺放開的,也就招呼別人去了。
冉霖第一次在同行的聚會里,覺出自在來。
不,在陸以堯之前,他心裡還敲著鼓,想著怎樣才能融入這個陌生環境,和那麼多第一次見面的人打成一片。可陸以堯一來,他就忽然踏實了,從容了。
心情良好地抿口藍色夏威夷,耳邊傳來鞋底踏著地板的聲響,一回頭,正對上陸以堯。
冉霖看傻了。
陸以堯換的是一身軍裝,寬肩長腿,英姿颯爽,腰帶束得利落,佩槍帶從胸前斜過,足蹬一雙馬靴,褲腿都收進靴筒。一頂軍帽下,連桃花眼都凌厲剛毅起來,漂亮的眉峰與帽簷幾近齊平,若隱若現,冷冽深邃,
「嗨,小同學。」陸以堯低低開口,似笑非笑。
冉霖有點口乾舌燥,不明白怎麼好端端的民國趴,到陸以堯這裡就忽然像要往制服play的邪道上去滑了。
好在夏新然也跟著出來了,換了一身小西裝,儼然富家少爺,忙不迭問冉霖:「如何?」
冉霖毫不吝嗇豎起大拇指:「好看。」
陸以堯嘆口氣:「你就騙他吧。」
夏新然挑眉:「別以為你有槍我就怕你!」
陸以堯看向他:「不是好看,是非常好看。」
夏新然心滿意足地白他一眼:「調皮。」說完從旁邊拿過飲料,喝一大口,才問,「陸老師,你怎麼想著過來了,你最近不是忙得要命嗎?」
陸以堯正想著怎麼答,那頭有人叫夏新然,夏美人便再不留戀,像一陣風似的颳走了。
這一畝三分地總算清淨下來,陸以堯坐到冉霖身邊,很自然翹起二郎腿,倒還真有點軍閥的架勢。
冉霖看看他一身軍裝,再看看自己一身學生服,忽然後悔沒選另外兩套花枝招展的——氣勢上差太多啊!
「挺好看的,」陸以堯忽然道,「你穿這個特別合適。」
客廳的燈不知道什麼時候暗下來了,不算太暗,但也不再燈火通明,是個有光亮有陰影的,適合聊天的氛圍。
十幾個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小聲交談的,也有嬉笑怒罵的,聊的是八卦,聊的也是心事,可能今天說完,明天就忘了,但總要有個地方有個人,可以傾吐一下。
「你這身才好看,」冉霖實話實說,「特別有範。」
陸以堯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那有沒有重新迷上我?」
冉霖把學生帽一歪,正直坦然:「我就是和你客氣一下。」
陸以堯囧,哭笑不得。
冉霖簡直想給機智的自己點贊。
今天碰見陸以堯,真的是他完全沒想到的,如果他知道會碰見,就是夏新然以死相逼,他都不會來。
但碰見了,又有些慶幸他能來,已經認定「不會和這個人發展出什麼」的心,意外地平靜,只剩下見著這個人的踏實,以及不自覺的愉悅,淡淡充盈在心裡。
「最近怎麼樣?」玩笑過後,陸以堯認真地問。
「就拍了個雜誌,你不是都看見了。」冉霖想起了陸以堯的留言,莞爾。
「後面呢,」陸以堯也是沒話找話,不然兩個人乾坐著,他就徹底找不著開口機會了,「有什麼工作計劃嗎?」
冉霖也不想兩個人乾巴巴的,既然陸以堯問了,他便實話實說:「有個本子,但還沒確定。」
陸以堯敏銳捕捉到他臉上一閃而過的低落,猜測地問:「希望不大?」
冉霖搖搖頭,沉默片刻,才說:「原定的男一號是我,現在改成韓澤了,所以我在考慮要不要演男二。」
陸以堯沉吟了下,問:「什麼本子?」
「《凜冬記》,」冉霖看他,「你知道嗎?」
陸以堯愣住,覺得好像哪裡聽過,可又沒太多印象。
「我知道,電影版耀星有參投。」彭京與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坐進另外一張單人沙發裡,手中端著一杯不知什麼酒,顏色五彩繽紛。
冉霖不自覺往吧檯看一眼,潘大攀已經放下二胡,改調酒了,意外的還挺受歡迎。
陸以堯倒不關心酒,注意力還放在《凜冬記》上:「影版也要拍?」
彭京與點頭:「明年年初開機。」
冉霖根本不知道這些資訊,雖然話題是他起的頭,這會兒卻只有聽的份。
陸以堯問他:「電視劇你們有參投嗎?」
彭京與搖頭:「本來就不是什麼大ip,電影也只是聯合投資,我們只佔很小一部分。」
陸以堯瞭然,轉向冉霖:「你覺得本子怎麼樣?」
彭京與囧,清冷秀氣的臉上明顯一僵:「這就不搭理我了?」
陸以堯一心想著幫冉霖解決問題呢,很自然道:「電影和電視劇是完全不同的本子,你沒參與電視劇,我怎麼問你?」
彭京與無言以對,但莫名覺得心氣兒不順,憋半天,最後憋出來一句:「霍雲滔說你特別不招人喜歡,我還以為他是替你謙虛。」
陸以堯見他提霍雲滔,就知道沒大事兒,特意看了眼冉霖,才說:「我其實挺招人喜歡的。」
冉霖囧,瞟過來一眼是啥意思!
彭京與倒覺得特別新鮮:「我頭回碰見你這樣的,你到底想不想在圈裡好好混。」
陸以堯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算是想吧……」
彭京與有飆國際長途找霍雲滔吐槽的衝動。
雖然他和霍雲滔的關係很一般,但他還是真心希望霍公子棄暗投明。
陸以堯卻忽然反應過來彭京與剛剛說的話:「霍雲滔和你提過我?」
彭京與翻個白眼:「我一年和他說不上兩次話,回回他還都是誇你,弄得我現在沒給你幫過忙,反倒欠他的似的。」
陸以堯臉上囧,心裡卻熱,他是真沒想到隔著那麼遠,霍雲滔還為他的演藝事業操心。
冉霖卻對二人口中一直唸叨的名字十分陌生,只能從談話推斷,是他倆共同的朋友,而且很可能,和陸以堯的關係更親密。
陸以堯有朋友這件事太正常了,他又不是天煞孤星,可或許是陸以堯那陣子總強調難得遇見一個他這樣投緣的圈內朋友,久而久之,他就自動把「圈內」模糊了,不自覺提高了自己的定位。
胡思亂想間,肩膀忽然被陸以堯單手攬過去,回過神,就聽見他和彭京與說:「既然我們現在跳過霍雲滔,做個面對面的朋友了,那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以後要是沒機會照顧我,就照顧照顧冉霖。」
彭京與今年二十七,沒比陸以堯大多少,也是個年輕人的心性,這會兒無語地看著他,好半晌,才艱難道:「你提要求的時候就不能含蓄一點嗎……」
冉霖原本沒想插話,畢竟陸以堯憑著朋友的關係,可以和彭京與論哥們兒,他一個小咖,實在夠不著。
但看著兩個人一點不正經的樣子,再想想夏新然說的別管其他,就當朋友處,才能真處成朋友,他還是決定舉起反對的手:「那個,不用展望那麼長遠,如果真想幫我,能先幫我分析一下眼前的問題嗎?」
彭京與不自覺皺了一下眉,他沒想到冉霖會出聲,直覺裡他把冉霖和很多想認識他的小明星歸到一類,雖然有夏新然和陸以堯的關係,但朋友的朋友,有時也未必非要做朋友,這和陸以堯的情況還不一樣。
陸以堯如果想和他攀關係,早攀了,不會等到今天,所以他願意交這個朋友,但冉霖……
「算了,我還是問別人吧。」遲遲沒等來回復,冉霖有點後悔。
「問別人」三個字莫名讓彭京與有一種被看輕的屈辱感。
「你剛才問什麼來著?」他是真沒聽清。
陸以堯不喜歡他的口吻,直接道:「沒什麼,你忙你的,我和他聊。」
剛才只是「被看輕」,現在是「被驅逐」,彭京與覺得他需要找霍雲滔要精神損失費。
冉霖眼見著彭京與的臉色不太好,忙重複一遍:「要不要演男二號。」
彭京與定定看著他:「你,讓我一個投資電影的,幫你分析要不要演男二號的……職業規劃問題?」
冉霖眨了眨眼,特別善良道:「其實……你可以拒絕回答的,」說完不自覺看了眼陸以堯,補充道,「我可以問陸老師。」
彭京語這叫個氣不打一處來,哪還有半點青幫少主的冷靜,領口釦子解開一個,鬆鬆呼吸,一拍茶几:「我要來龍去脈。」
冉霖本來也是想講的,但只是想說給陸以堯,沒料半路殺出個彭京與。
不過一個羊也是趕,兩個羊也是放,索性和盤托出。
剛講完,彭京與就說:「演啊,你現在的咖位,不是回回都能演男二的,至於男一被搶,太正常了,人氣不夠就只能被欺負。」
陸以堯想把人一腳踹飛。
彭京與說的大實話挺刺耳,但冉霖內心竟然沒什麼波動,特坦然地看向陸以堯:「你也同意我演?」
陸以堯斬釘截鐵:「不演。」
彭京與皺眉:「你別意氣用事,亂給人出意見……」
「其實我也一肚子氣,」冉霖看向陸以堯,明明彭京與的大實話他都心情平靜,這會兒卻被陸以堯簡單兩個字,攪得血氣重新翻湧,「我也想直接拒絕,但是我的機會確實沒多到可以隨便往外推……」
「你信我嗎?」陸以堯忽然問。
冉霖愣住,嘴巴比腦袋更快:「信。」
陸以堯說:「信我你就再等四個月,只要《落花一劍》上星一播,找你演男一的本子會像雪片一樣來,你挑都得挑很久,如果你接了這個,就會把最黃金的機會期錯過。」
冉霖這回聽明白了,也囧了:「誰給你的自信。」
陸以堯看著他:「你。」
彭京與一仰脖,把酒乾了,扭頭看看正在調酒的潘大攀,後者視線對上他,立刻放下酒瓶,抬起雙手,給他比了個燥起來的rocker手勢。
彭京與放下心來,有一種重新被陽剛之氣包圍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