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希以為在她說出這幾個字之後,冉霖會高興得跳起來,可等了好一會兒,電話那頭竟沒有半點回應。
王希疑惑,怕他想岔了,又補充說道:「雖然原著小說本身熱度一般,但主投的幾個資方都很看好這個專案,絕對會是一個不差錢的商業大片。當然我知道,這種所謂的東方魔幻,口碑上可能不太樂觀,但按照現在計劃,檔期會選在後年的大年初一上,只要宣傳好,票房和熱度都是實打實的,而且能參與這種大製作,本身就是咖位的證明……」
「希姐,我不是擔心那些,」電話裡的藝人輕聲打斷他,語氣裡聽得出喜悅,但蒙在喜悅上面的,還有一層擔憂,「這種投資的電影能給我試戲的機會,就算是我高攀了,我知道好歹。但是……韓澤已經在拍劇版了,我這邊如果再演影版,到時候兩邊打擂臺,怎麼辦?」
冉霖問得隱晦,王希卻聽得明白。
都是同公司的藝人,如果劇方和影方掐起來,如果劇粉和影粉掐起來,作為演員,他和韓澤要怎麼辦?
都是同一個經紀人,如果兩邊爭口碑,爭演技,爭人氣,作為經紀人,她又要怎麼辦?
王希接下冉霖經濟工作的時候,覺得這孩子有腦子,可合作到現在,她才明白,那叫有心。
冉霖問這些不是在打退堂鼓,王希聽得出他的底氣,他沒在怕的,他顧慮的,永遠都是周圍人的處境和感受。
「先別想其他人,就說你自己。」王希沒直接回答,而是反問,「如果你已經接了這部戲,你要怎麼辦?」
「盡我最大努力把戲演好,然後……」冉霖停頓一下,才道,「用實力說話。」
王希意味深長:「輸了也坦然?」
冉霖更意味深長:「如果輸得光明正大,我就心服口服。」
王希微微挑眉,如果她沒聽錯,冉霖這是正式跟她叫板了,她的私心一目瞭然,誰也別揣著明白裝糊塗。
電話那頭的冉霖其實也有點忐忑。
要在平常,這種沒必要的暗示其實不用說,王希的天平都斜成對角線了,不大可能因為他的一句話就自我反省,說不定還會增加矛盾。可是今天的王希總讓他感覺哪裡不一樣,無論是和他說話的語氣還是整個人的狀態,都呈現出一種「值得說些心裡話」的氣場,況且王希能打電話過來告訴他拿下了影版《凜冬記》試戲的機會,就已經表明了作為一個經紀人的態度,所以冉霖一衝動,也就說了大實話。
但冉霖的真情實感裡,不只有腹誹,也有真心的感激:「希姐,能有這個試戲機會,我真的很高興,謝謝你。」
短暫的安靜裡,王希其實正在飛快動腦地組織語言,想著什麼樣的說法才能在不挑明她和韓澤的情況下,讓冉霖相信,她已經不會再厚此薄彼了,就全心全意做個稱職的經紀人。
哪知還沒組織好漂亮的說辭,那邊就把才冒頭的刺收回去,遞過來一朵花。
暗香浮動,淡淡芬芳。
先前整理的那些很自然就散了,大腦停下,耳邊再沒有思維的轉速聲,只剩有節奏的心跳。一下,兩下,不疾不徐地傳遞著它的想法。
王希聽見自己說:「沒有什麼該怎麼辦的,大家都把自己應該做的事情做好,剩下的,交給觀眾和市場。」
冉霖徹底踏實下來,終於可以放心把眼睛嘴巴彎到一起:「好。」
又聊了一些得到機會的過程,臨掛電話之前,王希問:「你跟誰學的?」
冉霖蒙了下:「嗯?」
王希沒好氣道:「扎一針,再給顆糖。」
冉霖得意:「自學成才。」
結束通話,冉霖就抱著平衡車回了樓上,氣還沒喘勻,就迫不及待給陸以堯發了微信,通報這一好訊息——【我要去試戲影版《凜冬記》了![轉圈圈][撒花][心]】
發完,冉霖才反應過來,陸以堯明天就要飛去廈門,進組拍攝新電影了,現在肯定正忙著收拾準備呢,他應該沉住氣,起碼等拿到劇本再說的。
但一遇見好訊息,手就不聽大腦使喚了,那叫一個快。
冉霖沒好氣地拍了手背一下,覺得自己果然不是什麼能幹大事的人。
就在這種既興奮又懊惱但還是驚喜佔了大部分的心情裡,陸以堯的資訊回了過來——【影版?耀星參投的那個?】
突然出現的公司名讓冉霖有一瞬間的呆愣,費了半天勁才想起來,好像是上次民國趴時,遇見的那位青幫彭少爺的家族企業。
當時彭京與好像提過,他們公司有很小部分的參投,不過這個話題也沒深聊,後面就淡忘了。
倒不想陸以堯還記得這麼清楚。
【嗯,就是那個。】
不過讓陸以堯一提醒,冉霖卻有點不自覺多想了,立刻又補一條——【希姐說她通過關係找到製片人的時候,對方很敷衍,根本沒和她聊上幾句話,她以為沒戲了,結果今天忽然發條資訊說來試戲吧,而且態度變得很積極,你說會不會是彭京與在背後幫忙?】
陸以堯——【不好說,我問問吧。】
冉霖——【不用,你們也不算太熟,不值得問這麼個事還讓你搭面子,我讓希姐聯絡,如果真是,我肯定要好好感謝,就算不是,他投得再少也是資方,溝通一下感情沒壞處[嘿嘿]】
陸以堯——【不用那麼麻煩,我直接問就行,他現在就坐在我對面。】
陸以堯——【[圖片]】
冉霖——【……你把他拍這麼醜他沒意見嗎?】
陸以堯——【他不知道,我說我在自拍。】
冉霖——【好樣的。】
不對,這不是重點!
陸以堯不是和彭京與不熟嗎?為什麼會在進組前一天單獨和對方會面?!
陸以堯——【[圖片]】
陸以堯——【老霍也在,有圖有真相,商務聚會,君子坦蕩蕩。】
冉霖——【就算不發照片我也相信你啊[害羞]】
陸以堯——【那可能剛剛的醋味是我的錯覺[比心]】
冉霖沒詞兒了,驀地,心情複雜。
如今的陸以堯已經度過了「只說情話」的初級階段,現在是「情話調戲」的中級階段,而自己並沒有跟上戀人的步伐,於是十次微信交鋒,九次落敗,還有一次會被人直接按到地板上摩擦……呃,不能深想,容易回味。
……
今天這個局,陸以堯還真是特意託霍雲滔組的。
自從上次和老友聊透了自己未來發展的方向,陸以堯就認真思考起可行性方案來。想轉行,和真正轉行,是兩碼事,別的不說,他手頭還有兩部電影、一部電視劇和若干廣告代言,都是白紙黑字簽了合同的,不可能說轉行,就毀約不做了。
但履行這些合同,不影響他開始籌備未來,第一步,自然就是要多認識人脈,多瞭解業內規則,玩法。
建一個公司很簡單,拿錢註冊就行,但真的要把這門生意做好,裡面學問大了。
即便陸以堯已經在娛樂圈裡混了些年頭,但藝人和商人看待娛樂圈的角度是截然不同的,看的東西也大相徑庭,陸以堯只能抓緊用空閒時間,多看,多思,多學。
當然這些話不可能對彭京與說的,霍雲滔約的時候,也不過是說自己回國了,所以拉著朋友們聚聚。
轉行這件事現在除了霍雲滔,再沒第二個人知道,陸以堯連姚紅都還沒講。倒不是想瞞著經紀人,而是這些天姚紅家裡出了點事,已經讓她忙得很心煩了,所以陸以堯不想再給她雪上加霜,反正轉行也不是一時半會的事,等上半個月一個月再說,也無妨。
彭京與很忙,陸以堯也很忙,目前就霍雲滔比較閒,於是從中協調半天,最終把聚會定在了陸以堯進組的前一夜。
彭京與欣然赴約。
說也奇怪,上次party上陸以堯也沒怎麼和他熱絡,但他對這個人的印象竟然還不錯,想來想去,也只有愛屋及烏一個解釋——他對冉霖的印象是真的蠻好,所以看起來和冉霖關係不錯的陸以堯,在印象分上得到了加成。
再來陸以堯和霍雲滔好得一個人似的,他交了這個朋友,也沒壞處。
聚會地點是一傢俬房菜會所,霍雲滔定的,位於黃金商區,但鬧中取靜,自成一方庭院。如果不是霍雲滔發的定位,彭京與都不知道這裡還藏著這麼一家會所。
裝修淡雅,環境素淨,客人也不多,一走進就讓人心情慢下來。
三人也就在這種舒心的氛圍裡,吃吃美食,喝喝美酒,聊聊美事。當然話題都是在娛樂圈裡打轉的,彭京與發表高見的時候,陸以堯也會一改從前飯局上的應酬敷衍,認真聽,用心討論,而且多數時候,不再把自己當成藝人,而是站到更宏觀的層面,思考問題。
霍雲滔原本只是旁聽,但聽著聽著,也躍躍欲試,畢竟他已經開始接手集團事務,雖然主方向不是娛樂業,但聊到資本運營,那就各領域互通了,於是三個「生意人」越聊越嗨,場面頗有點「大佬們的年輕歲月」的架勢——冉霖的資訊就過來了。
正在侃侃而談的彭京與停下話頭,看著陸以堯拿起手機,和電話那頭的人發資訊。
陸以堯的表情很平靜,就是一個普通發資訊的樣子,但要仔細看,就能發現他眼裡的笑意,而且不光是笑,還帶著甜蜜的寵溺。
彭京與不出聲,只靜靜觀察,幾乎可以斷定陸以堯在談地下戀情了,卻不想剛拿起酒杯淺嘗一口,就見陸以堯抬起頭,眼神間似有感激:「《凜冬記》的事,冉霖說謝謝你。」
與預料完全不相符的「人物」和莫名其妙的「謝謝」,讓彭京與一時呆愣,忘了正在做的事,於是維持著酒杯懟在唇邊的懵逼狀,久久沒回過神。
幸而,霍雲滔發聲,雖然不是對著他——
「冉霖來的資訊?」
陸以堯很自然地衝老友點點頭。
他和冉霖是「朋友」,這點在彭京與面前不用避諱,霍雲滔對此也是心領神會,所以一唱一和,十分默契。
不過對於這件事本身,霍雲滔也實在好奇:「《凜冬記》……就是你之前說冉霖被搶走的那個電視劇?還沒開拍嗎?又搶回來了?那和京與有什麼關係?」
霍公子的四連問,生生把彭京與喚醒了。
剛回神,就聽見陸以堯條理清晰地逐一回答:「不是之前被搶的那個劇版,是同一個故事的電影版,耀星也有參投的,冉霖剛得了試戲的機會,本來只是想告訴我一聲,結果知道我正和彭公子吃飯呢,就託我轉達一下謝意。」
語畢,陸以堯把視線自老友這裡,重新挪回彭京與身上,眼中感激之情不減。
彭京與這下聽明白了,於是對著這麼真摯的謝意,就有點心虛。
「那個,這裡面可能有點誤會……」彭京與總算想起來把酒杯放回桌面,然後才斟酌著委婉道,「首先當然是恭喜冉霖能有這個試戲機會。但《凜冬記》吧,耀星的參投實在小到可以忽略不計,所以在演員的選擇上,我們基本是沒什麼話語權的……」
陸以堯心中瞭然。
事實上在彭京與一臉「發生了什麼」的茫然時,他就大概猜到了,這事和彭京與沒關係。但越是這樣,越要把「感謝」說在前面,這樣平白承擔了謝意的人,總是難免愧疚……
唉,陸以堯在心裡嘆口氣,自己真是太詭計多端了。
然而自我反省不影響陸老師繼續客氣:「這樣啊,那可能是誤會了,不過‘謝謝’不白說,以後冉霖試戲什麼的,彭公子要有能說上話的地方,也請費心幫忙照應照應。」
「那是自然,」彭京與總算等來了能揚眉吐氣的時候,幾乎義不容辭了,「就算沒有你和雲滔的關係,我和冉霖也算朋友了,能幫肯定要幫的!」
霍雲滔輕咳一聲,幽幽道:「你才剛說完你們沒參投多少,話語權小到可憐……」
彭京與一個猛轉頭,憤而怒視。
霍雲滔笑容特燦爛地舉杯過來和他放在桌上的杯子碰了下,清脆聲響中,自顧自乾杯。
彭京與恨得牙癢癢,但人家已經自罰一杯了,他又沒轍。
一想到以後霍雲滔永遠在國內紮根了,彭京與就覺得自己的朋友圈蒙上一層陰影。
「話說回來,」見這二位沒打算繼續掐了,陸以堯重回正題,「如果不是你這邊的話,那會是哪方的意思?以冉霖現在的咖位,這個機會挺難爭取的。」
彭京與歪頭想了半晌,沒想出所以然來,索性道:「等著,我幫你問問。」
陸以堯等的就是這句話,雙眼再次發出「感恩光線」。
彭京與被看得特有使命感,立刻開始翻手機通訊錄,大有不幫陸以堯問個明白誓不罷休的架勢。
霍雲滔看得感慨萬千。
連陸以堯這濃眉大眼的,也開始學會耍心眼了,真是不怕演員得影帝,就怕演員做生意,精明的頭腦超凡的演技,不在商海里大殺四方都對不起以前背過的劇本!
彭京與到旁邊打電話的時候,陸以堯也抽空給冉霖回了資訊——【和彭京與沒關係,他正幫著問呢,看看到底什麼情況。】
冉霖的手機顯然沒離開身邊,很快回復——【大製作來找我試戲,當紅男星在幫我探秘,還一個影業公司董事長兒子替我打聽,我現在感覺自己一手遮天,可有勢力了![酷]】
陸以堯哭笑不得,忽然特別想把人摟到懷裡揉一把。
他想給冉霖回,這算什麼有勢力,真正的勢力是劇本隨便你挑,角色隨便你選,只有你搶別人,沒有別人截胡你,只要進去演,就是絕對一番,這才叫勢力。
可沒敲完半句,他又刪了。
兩個人戀愛到現在,冉霖所有的事情都和自己共享,但卻從來沒說過一句「陸以堯你幫幫我」。像今天打聽事情原委這種不算,而是那種真正意義上的「幫」,比如介紹角色,聯絡牽線,爭取機會等等。
即便他陸以堯一個人的人脈和能力有限,還有姚紅呢,還有霍雲滔呢,從他和冉霖在一起那天開始,他們的資源其實就已經可以共享了。圈裡很多情侶檔和夫妻檔都是這樣,資源共享,利益同體,而且多半都是11>2的效果。